其實田華強即便找到周壘,也拿他沒有辦法,難不成當眾把周壘給狗血淋頭地罵上一頓?
本來周壘只是畫個《鍘美案》含沙射影一下,他要真跳腳,那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直接對號入座了嘛。
老話說得好,一磚頭下去,先叫出聲的,就是那隻被砸到的狗。
田華強不僅不能罵周壘,現在當著陳興忠的面還得賠笑臉。
「陳導,就是幾幅畫而已,也沒什麼特別的。」
陳興忠一聽這話,正色道,「田書記,此言差矣,這面文化牆正在村口位置,鄉親們進出都要路過這裡,是文化宣傳的重地。而《鍘美案》的故事教導我們,做人不能見利忘義,要腳踏實地才行……就是這畫沒上色,離遠了看不太清楚。」
聽到這話,田華強心裡咯噔了一下,難不成還要給這畫上色?那他田家的臉要丟得更乾淨。
「陳導,這畫沒有上其他顏色,只有黑白,正彰顯世道間的道理,黑是黑,白是白,做人做事,不能顛倒是非,混淆好壞。」何群在旁邊笑著說道。
「那倒也是。」陳興忠點點頭,「小何你學美術的,看事物的眼光就是不一樣。」
田華強在旁邊聽著,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感覺自己像是吃了一口綠頭蒼蠅,別提多難受了。
他都懷疑,陳興忠跟這個小何是不是知道什麼,故意在這含沙射影。
主要是他心裡有鬼,聽別人說話總覺得在陰陽他。
不過仔細想想應該也沒這可能,周壘跟陳導他們才見過幾面?這事只能說是陰差陽錯。
田華強暗暗後悔,早知道他應該提前來看看周壘畫了什麼。
還是小瞧了周壘,沒想到那小子看著是個軟柿子,剝開皮裡面竟然帶刺,能劃人一手血。
陳興忠他們的拍攝很快,十幾分鐘就收拾機器離開了。
滿臉堆笑地送走劇組的人,田華強轉身掃了一眼看熱鬧的村民,沒好氣地擺擺手,「都湊什麼熱鬧,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
村民們樂意看田華強笑話,卻也不好得罪他,稀稀拉拉地走了。
沒過多久,文化牆前就剩田華強一個,他看著牆上的「連環畫」,一股血湧上心口,差點沒憋過氣來。
他彎腰脫下一隻鞋,正準備上前把牆上的畫給擦掉,手卻停在了半空。
這畫劇組的陳導他們都看過,而且還拍進了攝影機裡面,回頭他們要是見到畫被毀了,肯定要有意見。
電影廠的人,不是領導,可他們一句話,就能影響到他的仕途。
這畫要毀,但不能他來毀,最好是讓周壘自己動手。
想到這裡,田華強把鞋又給穿上,轉頭朝著大隊長胡道安家的窯洞走去。
……
下午陳興忠拍文化牆的時候,周壘在家整理資料,他準備過段時間去趟縣裡面,把需要的東西購置齊。
等他回到廣播室,文化牆前已經沒有人了,後面他一直待在廣播室看書。
大概七點多鐘,廣播室的門被推開。
來的是大隊長胡道安,跟大隊書記田華強相比,胡道安年輕不少,今年才四十出頭。
胡道安身材敦實,皮膚黝黑,是大隊出了名的勞動標兵,他一雙眼睛朝著兩邊耷拉,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
可如果你真當他是個老實人,那就大錯特錯了。
胡道安跟田華強是穿一條褲子的,這麼說或許還不夠準確,應該說大隊長胡道安是大隊書記田華強的狗腿子。
只要是田華強的話,胡道安都堅決擁護,從不管是對是錯。
看到胡道安來了,周壘連屁股都沒動,笑呵呵地說道,「胡隊長這是來給田書記傳聖旨的?」
胡道安臉色一變,「周壘,你說什麼胡話?這話叫別人聽去,你知道會對田書記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麼?」
嘴上呵斥了一句,胡道安心裡也詫異。
今天下午田華強找他說了文化牆的事情,他還有些詫異,不相信周壘這麼個隨揉隨捏的軟柿子,能幹出這事來。
現在見到周壘,他發現周壘跟之前真不一樣了,以前周壘能說出這種話來?
難不成是被翠屏甩了之後,心性大變?但那都是兩年前的事情了,這變化是不是來得遲了點。
周壘知道胡道安過來沒憋什麼好屁,當然不會給好臉色,上一世他本本分分,反而被人看輕。
如今重活一世,要還是像從前那樣畏畏縮縮,那不是白白浪費了老天爺給自己的機會?
「胡隊長,無事不登三寶殿,你有什麼事情,直說就好,不要再鋪墊了。要是沒什麼事情,走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硬邦邦地說了這麼一句,周壘又低頭看書。
胡道安壓著心裡的火氣,做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周壘,你跟翠屏的事情,屬於個人感情問題,怎麼也不應該帶入到工作中來。現在你搞了這麼一出,影響的是我們劉家溝集體名譽。照理說,出了這事,你也不適合擔任大隊文書了,不過田書記寬厚,願意給你將功補過的機會,只要你自己把牆上的畫擦掉,重新畫一幅,這事就算過去了。田書記已經給你想好畫什麼,就畫……」
不得不說,胡道安這些年狗腿子不是白當的,說話風格頗有田華強的風範,這一番話連敲帶打,一般人還真招架不住。
他的意思很明顯了,如果周壘不按他說的做,這大隊文書就不要做了。
周壘要是在意文書這份工作,心裡肯定會有顧忌。
但關鍵是,周壘現在壓根不在意當不當這個文書,要不是他還有些責任心,剛重生回來就直接撂挑子不幹了。
現在倒好,他自己還沒撂挑子,田華強跟胡道安就跑來拿摘帽子威脅他。
好好好,這帽子,誰愛要誰要,老子不幹了!
周壘冷哼一聲,「胡道安,你們誰要是不下了我的文書,誰就是我兒子。」
「你——」
胡道安氣得下巴直抖,一根手指朝周壘連點了好幾下,愣是一句話說不出來。
來之前,他想過很多種情況,就沒想到周壘竟然這麼暴躁。
「你好自為之。」
胡道安最終憋出來這麼一句,然後把手一甩,轉身就走。
「慢著。」
「怎麼,後悔了?」
「就是提醒你,把我的廣播員也給下了。」
胡道安哼哼了兩下,這次最終沒有說一句話,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