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播室出來,胡道安就趁著夜色去了書記田華強家。
田華強正在堂屋坐著抽菸,見胡道安來了,忙問,「他怎麼說?」
「強硬得很。」胡道安搖搖頭,「他堅決不改畫,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誰要不下了他文書,誰是他兒子。」
砰!
田華強一巴掌拍在桌上,「反了天了他!」
他愛人張愛芬在屋裡聽到動靜,掀著帘子出來,「怎麼了,他爹?」
「沒你的事。」
田華強煩躁地擺擺手,張愛芬也不敢說什麼,又轉身回了屋裡。
等張愛芬進屋,田華強指著旁邊的椅子,示意胡道安坐下。
胡道安沒急著坐,「書記,這事怎麼辦?真撤了他?」
田華強抬頭乜了他一眼,「要不撤,我不成他兒子了?」
「……」
胡道安有些後悔,不應該把周壘放的狠話跟田華強說的,這下田華強被架住了,非得撤了周壘的職才行。
但他也知道,想要撤周壘的職並不是田華強一句話就能搞定的。
文書屬於大隊管委會財會崗,歸公社經管站、公社黨委雙重監管,不能憑大隊書記好惡隨便撤換,必須找到正當理由才行。
而且撤掉周壘這件事情本身,也會影響田華強的「政治形象」。
田翠屏拋棄周壘,跟縣工商局的李大有結婚,這事本來就讓田華強在村里輿論落了下風,所以過去兩年,田華強表面上對周壘都非常好,生怕別人再說什麼閒話。
現在他要撤掉周壘,村民們免不了要嚼舌根。
田華強何嘗不清楚撤掉周壘對他會產生什麼影響,但問題是現在周壘像是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繼續放在文書位置上,指不定哪天再發生跟今天一樣的事情。
長痛不如短痛,與其天天擔心這個炸彈會爆炸,不如一勞永逸,把周壘撤下來。
村民們背後嚼舌根就讓他們嚼,反正嚼一段時間也嚼不動了。
而且現在包產到戶之後,文書的工作重要性跟難度低了很多,也不是非周壘不可了,村裡有人能夠頂替。
他二堂哥家的小兒子,也讀了幾年書,一直想向組織靠攏,就是沒有找到機會。
這次把周壘撤掉,正好讓他那個侄子頂上。
但是現在他必須先要找個合適的理由,一般而言,想要撤掉文書,如果文書本身沒有過錯,可以找三類模糊的藉口。
一,藉口工作不合拍,配合不順手,不說具體錯事,只說兩人思路對不上,不適合搭班子。
二,藉口識字水平跟不上,怕耽誤公事。
三,藉口家裡負擔重,兼顧不了大隊文書工作。
周壘文化水平全村最高,還寫得一手好字,他要是識字水平跟不上,那全村就沒有能擔任文書的人。
而且周壘是個單身青年,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哪有什麼家庭負擔。
因此,前面兩個藉口都是不可用的,只有第一個藉口勉強能試試。
至於朝周壘身上潑髒水,田華強沒這想法,倒不是說他多光明正大,而是因為,如果文書有過錯,公社照例是一定要下來調查的,事情很容易鬧大。
到時候沒查出周壘的問題,倒有可能牽扯到他自己身上。
「你明天上午通知大家,下午開一次支委管委會聯合小會。」
聽到田華強這麼說,胡道安便明白他是想要一次性走完討論、表決的流程,直接下結論。
在會上表決完,就可以通知周壘被撤職。
之後他們再寫一張簡易紙條上報公社備案就行,也不用送正式公文。
唯一的問題是,去公社備案的過程中,公社有可能會深究,這個事情可經不起查問。
「公社那邊……」
田華強擺擺手,「後天我去公社拜訪黃主任。」
胡道安點點頭,既然去拜訪,肯定不會空手的,想來有田華強的操作,這事應該是沒問題。
……
另一邊,《人生》的正副導演正在劉大林家堂屋抽菸,今天忙了一天,這會兒剛吃完晚飯,終於能休息一會兒。
巧珍結婚的戲基本上已經完成了,雖然中間有些波折,但總體是很順利的。
他們運氣也挺好,碰巧村裡的文書會吹嗩吶,而且水平還很高。
不過這會兒吳天名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而且看起來比昨天皺得還要深,他皮膚很黑,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全往後面梳,緊皺的眉頭在臉上尤其明顯。
《人生》雖然都已經開機了,但角色其實並沒有全部定下來。
其他角色都確定了,唯獨男配角張克南一直沒有找到合適人選。
張克南這個角色,吳天明試了不少演員,燕京電影學院的學生、長安電影廠的青年演員,但是他都不滿意,都缺少一種老實隱忍感。
倒是燕京製片廠的喬建華,吳天明還算滿意,只不過喬建華已經被燕京廠列入一部都市題材電影備選演員名單,他們不願意借。
為了這事兩個廠已經談了快一個月,陳興忠去了兩次燕京製片廠報批,都被人事科直接退回借調函。
其實燕京廠不願意借人,還有一層原因,原先路遙是想把《人生》改編權交給燕京廠的,卻被吳天明搶先拿下改編立項。
因為這事,燕京廠那邊心裡存了芥蒂。你西影廠搶了原本屬於我們廠的劇本不說,現在還要借人,多大的臉啊。
現在,吳天明還在為這事發愁。
他已經準備托電影局的熟人從中斡旋,然後追加專項借調經費,足額付清幾個月的雙倍薪資補償。
如果再不行,他就要啟動備選,讓他們自己廠之前試鏡的一個年輕演員過來了。
「廠裡面有消息了麼?」
陳興忠搖頭,「還沒有,走流程要花時間,估計還得個七八天才有結果。」
「你明天去拍個電報,讓成勇過來吧,先適應適應這邊的節奏,後面隨時補上。」吳天明嘆了口氣,「我們不會每次運氣都像昨天那樣好的。」
陳興忠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
其實他覺得除了燕京廠的喬建華跟他們廠的成勇,也不是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只不過向來謹慎的他,並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