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遙掏出兩支煙遞了過去,「飯後一支煙,快活似神仙。」
「謝路哥。」賈天自然地接過一根。
就這麼一上午的功夫,他們已經混熟,開始哥哥弟弟地稱呼了。
其實路遙原名王衛國,按理說應該叫他一聲王哥或者衛國哥,不過挺長時間他都是以路遙這個名字示人,大家也就習慣他叫路遙,甚至忘了他原來還有一個本名。
路遙又看了看周壘,意思是「真不抽?」,周壘則是笑著搖搖頭,表示「真不抽」,他便把另一支煙放了回去。
「下午你們還逛麼?」
周壘點頭,「嗯,我準備去看看,有沒有賣樂器的地方。」
路遙並沒有問周壘去賣樂器的地方幹什麼,他聽人說過周壘就是因為吹嗩吶被導演他們看中的。
會吹嗩吶,在陝北這邊算不上什麼稀奇事情,很多老鄉都會吹點。
至於他們說周壘吹得很好,路遙也沒當回事,因為他知道,人們對「好」有著不同的理解。
在他看來,周壘的「吹得好」應該只是比普通老鄉吹得厲害點。
「那我就不能跟你們一起了,下午我得回去寫一些東西。」
「路哥你的事情重要,我倆再逛逛。」賈天笑眯眯地抽了口煙,「謝謝路哥今天的款待,好久沒吃過這麼好了。」
「不客氣,你們吃得開心就行。」
……
從飯館出來,路遙先回了招待所,周壘跟賈天則腆著肚子往百貨商場走。
縣城沒有專門的樂器行,想要購買樂器,基本上只能去兩個地方,一個是上午他們去過的新華書店,不過書店裡面只有一些小樂器,口琴、短笛之類,另一個就是百貨商場了,那裡面的樂器種類要多點,有的選。
百貨商場距離他們吃飯的地方,也就一百來米,走幾步路就到了。
到了百貨大樓,周壘才知道,縣城不是沒有人,而是都跑到這來了,他們還沒進去,就看到牆根下面擺了不少個體戶地毯,賣一些乾果、針線以及自家手工小物件。
說是大樓,其實也就兩層。
進去之後,兩人也沒問,就這樣轉悠起來,難得來趕個熱鬧,買嗩吶的事情倒也不用太著急。
先入眼的,是三排貨櫃,中間是搪瓷臉盆、水暖瓶、肥皂、膠鞋之類的生活日用品,左邊是菸酒副食,右邊是五金交電。
五金交電櫃檯的側後方,正是文體樂器專櫃,上面擺著各種各樣的樂器。
本來周壘沒急著要買,不過這會兒看到嗩吶了,那便不再耽誤。
周壘湊了過去,隔著櫃檯看著貨架上的樂器,嗩吶最多,估摸著有十來種,不同價位,不同型號。
最便宜有三塊多的小嗩吶,最貴有三四十元的68大嗩吶。
之前《人生》拍迎親戲的時候,他們用的是68低音大嗩吶,68這個數字沒有別的意思,指的就是嗩吶的長度。
這次周壘過來,沒準備買大嗩吶,而是想要買一個三四十厘米的中音嗩吶。
《鬧春》那首曲子,原本是豫東名家做的,自然更符合中原嗩吶的風格,中原嗩吶小巧、輕快,用大嗩吶來吹,味道完全不一樣,即便周壘做了一些改編,聽著很新鮮,但總體還是差點意思。
本來周壘也沒準備再搗鼓了,之前拍過的戲,也不可能再重新拍,但是前些天秦正道來找他,說要參加民間歌舞調演,他就動了心思把曲子跟演奏都改改,將豫東跟陝北兩種風格再做進一步融合。
他現在要買一個中音嗩吶來吹主旋律,然後讓秦正道繼續用大嗩吶給他吹伴奏,而他中間加的那段復調,由兩種不同的嗩吶吹出來,也更加有味道一些。
都不用上手摸,六塊錢的那一款用的是楊木雜杆,銅碗薄,做工粗糙,而且還沒有打磨雕花。
其實周壘對雕花本身不怎麼在意,但既然是演出,那這些細節也不能忽視,視和聽都很重要。
十三塊錢那一款就不同了,用的是棗木桿,銅碗是加厚的,看起來漂亮多了。而且貴的這款,還有成套的哨片、氣盤,也能給他省不少事。
可惜沒有包裝盒,甚至連個布袋子都沒有,只用報紙隨便一裹就交貨了,對此周壘也不甚在意,十三塊錢買的自然不是什麼高檔貨,縣城的消費力還是不夠,大幾十上百的高檔嗩吶壓根沒有銷路。
當然,就算是有高檔貨,周壘也買不起,他現在全部身家也就一百多塊錢,總不能買個嗩吶影響他正常生活。
在陝北農村,一個人能存一百多塊錢現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很多人一年忙下來,手上一點現金沒有都很正常。
周壘也是靠著文書跟廣播員的補貼,才能存下來錢。
他這次演張克南,照理說是有片酬的,但是陳興忠一直沒說這事,他也不好意思問,畢竟戲才剛開始拍呢,他這時候去問片酬,確實也不合適。
要是等到戲拍完,還沒說片酬的事情,他就不得不問了。
買了嗩吶,周壘又看向櫃檯上面的其他樂器,想了想,又掏四塊錢買了根竹笛。
他會的樂器比較多,但大部分樂器都是摸著玩一玩,其中只有嗩吶、竹笛跟二胡玩得還不錯。
所謂玩得還不錯,就是在專業面前不算什麼,但是能唬得住外行,在業餘圈子裡面能夠拿得出手。
其實後來周壘玩音樂的時候,業餘圈子裡面是十分複雜的,有很多從小就學習某樣樂器的,只不過最後沒有走專業演奏道路,幹了其他行當,這種人你說他是業餘的還是專業的?
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後來學習樂器的人越來越多,而行業的人才缺口卻越來越少,不再是從小學到大就一定能端起這碗飯的。
而這類人,普通人業餘玩家,很難比得了。
賈天去菸酒副食櫃買了包煙回來,見周壘還買了個竹笛,驚訝道,「你還會吹這個?」
周壘笑道,「會一點。」
一聽這話,賈天的白眼翻了上去,他太懂周壘口中「會一點」是什麼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