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不到九點,秦正道就來了。
看到他春光滿面的樣子,周壘頗為意外,「秦大哥,大早上的有什麼好事,這麼高興?」
「哈哈,不是今天早上碰見什麼好事,是昨天晚上,我回去之後又練了會《鬧春》,發現之前一直搞不通的地方,突然通了一些。」
周壘眼睛一亮:「真的?」
「我感覺是通了,不過還要你聽聽。」
「走,去後面。」
周壘取了嗩吶,兩人翻到了山樑後面。
這會兒日頭像是掛在山腰上,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坳子裡面的晨霧還沒有散乾淨,讓原本就昏黃的陽光變得有些模糊。
不用周壘說,上了山樑後,秦正道就迫不及待地舉起嗩吶吹了起來,一句嘹亮的引子,穿過樹林,將晨霧驅散,陽光也跟著明媚幾分。
周壘一聽,面露喜色,秦正道今天的狀態確實跟昨天大不一樣,明顯要鬆弛很多,前面幾天,這位吹了十幾年的老嗩吶手,還是太緊繃了一些。
之所以出現這樣的改變,很有可能就跟昨天他說要去縣裡演出有關。
作為一個教了半輩子書的老師,周壘太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很多人在學習新東西的時候,常常因為對自己的不自信,內在產生壓力,導致學習進度緩慢,甚至出現退步的情況。
在這種情況下,越努力反而越糟糕。
大概一幾年的時候,周壘班裡面有一個女生,學習非常刻苦,每天基本上都是第一個到教室,最後一個離開。
但是結果卻讓人很失望,每次考試她都只能考到中游,最多也就是個中上。
很多人就覺得小姑娘是假努力,或者是天賦太差,她自己也是這樣想的。
而周壘知道,她既不是假努力,也不是天賦太差,而是內心不夠自信,又極度地想要把學習提高上去,每天一坐在板凳上,從內到外的都在緊繃。
這種狀態,根本沒有辦法把學習搞好。
後來學校組織籃球比賽,需要一個領隊,周壘直接把平時一點戶外都沒有的她給選上。
她很抗拒,因為她覺得自己每天時間都不夠用了,哪還有時間去陪籃球隊胡鬧,不過周壘沒有給她選擇的權力,她也只能老實接受。
這個女孩子有一點好,就是即便不願意,也會儘量把事情弄好。
那段時間,學校籃球比賽,她犧牲了大量的學習時間忙上忙下,最後他們班籃球隊成績也很不錯,拿了個第三名。
籃球賽結束之後,正好趕上月考,她本來以為自己那段時間學習落下來了,成績肯定是一落千丈,誰知道結果出來,她成績一點都沒有下降。
這一次的事情,讓她心態產生了巨大的改變,後面她的學習效率大大提升,成績也是越來越好,最終高考的時候上了個985。
教了多年的書,什麼樣的案例周壘都見過,秦正道跟那個女生的情況差不多。
秦正道作為「野路子」出身,面對自己這個所謂「科班人士」,心裡有了很大的壓力。
周壘也有點後悔,之前不應該讓秦正道五線譜的,這個在他看來十分簡單易學的東西,可能也給了秦正道不小的壓力。
他本意是好的,希望秦正道能在練習《鬧春》的過程中學會五線譜,以後再想學習新曲子就簡單了,但還是太過心急,起了反作用。
倒是昨天,歪打正著,他說了自己要去縣裡幫他們參加比賽,讓秦正道的心態變得輕鬆,學習效率大大提升。
其實周壘今天原本是要跟秦正道說自己沒有拿到大隊推薦信的事情,然後讓秦正道這段時間加倍練習,爭取通過縣裡的選拔。
但現在,周壘沒有急著說這事,他擔心秦正道得知自己不去,又變得緊張。
過段時間再說吧,到時候秦正道應該也已經沒問題了。
秦正道不知道周壘想法,他只感覺自己如今心念通達,狀態非常好,之前周壘給他講的那些要點,也在他腦海中一一浮現,糾正著他的動作。
當天的練習非常好,臨走的時候,周壘說道,「明天把洪濤也帶來吧。」
秦正道奇怪道,「帶洪濤幹什麼?現在選拔你去上,用不著他了,他要來,可能還會耽誤我們練習。」
周壘笑道,「怎麼,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啊?」
「我不是這……」秦正道想辯解,卻突然想到,老是不帶馮洪濤也不太好,時間久了,徒弟心裡難免會有怨言。
不過秦正道確實沒有別的想法,他單純是覺得現在時間緊,帶馮洪濤來,會影響他們練習。
等他學會了,回頭可以再教馮洪濤。
「行,我明天把洪濤帶來。」
……
秦正道騎著車,穿過劉家溝,往寺村方向走。
田華強跟胡道安正在田家門口抽菸,看到秦正道騎車路過,胡道安奇怪道,「這是誰?這幾天我見他兩三次了。」
「這不是寺村吹打班子的小秦麼,去年大山家娶媳婦,他來吹的嗩吶。」
「怪不得總聽到嗩吶聲,他來幹什麼?誰家有喜事?」胡道安奇怪道,按說誰家要有喜事,他這個大隊長不會不知道。
「沒喜事,他們要參加地區歌舞調研的選拔,周壘想跟他們班子一起。」田華強吐了口煙,正看到對面周壘從山樑後面翻出來:「周壘來找我要推薦信,我沒給。」
胡道安點頭,「那肯定不能給,寺村上的節目,他去湊什麼熱鬧?上次《人生》的副導演親自來說,才讓他去演戲,這次他總不能還找到什麼副導演幫他吧。」
「人家副導演是為了自己的電影,又不是為了他,歌舞調演這事,跟人家電影也沒關係,人家能幫他?」
「那他要偷偷去呢?」
田華強哼哼笑了兩聲,「不管是縣裡選拔,還是地區演出,都是要查推薦信的,不是隨便可以上的。他要真敢偷偷去,倒是給我們省事了。」
「咱們這樣不給他開推薦信,他要去鬧,會不會出問題。」
田華強不屑道,「能出什麼問題?我說不給他開了麼?我只是說,過兩天給他開,是他自己走了。」
周壘還不是自己搞節目,而是去蹭寺村大隊的秦家班子,有他沒他,誰會在意?
要是周壘自己弄了個多好的節目,田華強還真不太敢攔著,他們公社主任第一個不同意。
「那他既然拿不到推薦信,那個小秦怎麼還來?」
「大概還是不死心吧。」田華強笑了笑,沒當回事,「說不定這兩天還要來找我,到時候我看他是不是還像之前那樣硬氣。」
一想到後面周壘可能會來低聲下氣地求他,田華強心情就很舒暢,他不信治不了這小子。
旁邊胡道安忍不住提醒道,「書記,這周壘就算來求你,你也千萬不能心軟啊。」
田華強擺擺手,「放心,我不會婦人之仁的。」
他在心裡嘆息,可惜了,周壘這小子很有才華,卻不能為自己所用,只能把他壓在村里,這要是給他冒出頭,自己要受反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