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剛過,延安就下了一場雪,積雪化了之後,天倒變得更冷,太陽竟也不如前幾天明媚。
不過冷空氣並沒有影響延安城的熱鬧,為了二十號的歌舞調研,各縣的民間藝人隊伍紛紛往延安趕來。
延安大禮堂,舞台上有一支隊伍正在排練,台下,延川縣文化局副局長何守成神情焦躁,「秦班主,這周壘同志到底能不能趕到?」
秦正道翁聲道,「我也不知道,他說他會來。」
「他說他會來有什麼用?問題是到現在他還沒到,如果他沒來,明天的演出,你們有信心麼?」
秦正道張了張嘴,他想說有信心,但說不出口。
其實本來他挺有信心的,但看過今天上午的排練,信心就下去一大截,每年來參加地區調演的,總會有新創節目,這是毋庸置疑的,只不過往年的新創節目水平大多一般。
而今年,YA市(縣)冒出來一個新創的二胡曲子,創作者是之前地區文工團退休的專業二胡演奏者。
民間歌舞調演,定位是業餘群眾、民間鄉土文藝競賽,體制內的專業團隊是不能參加的,但是沒有規定從專業團隊退休的人不能參加。
秦正道認為,那個二胡新創曲目不如《鬧春》,但關鍵是人家演奏者水平高,不是他們這些野路子能比的,要是周壘不來,他們真不一定能幹得過。
看到秦正道不說話,何守成也知道他是沒信心。
「唉,算了,放平心態吧,即便拿不下特等獎,也能守個一等獎。」
何守成心裡失望,但也知道這時候不能給秦正道壓力。
主將周壘沒來,秦正道這個副將就更不能出問題,他作為帶隊人,要保證情況不會更糟糕。
一等獎已經很不錯,延川縣也好久沒拿過一等獎了,只是《鬧春》的出現,把他們的期待給拉上去了而已。
「一會兒排練的時候,你們穩住。」何守成又看向馮洪濤,「小馮,你別緊張。」
「知道了,何局長。」馮洪濤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已經把緊張兩個字寫在了臉上。
雖然這段時間,他天天跟師傅合練,對曲子已經非常熟悉,但這會兒突然臨危受命,他還是免不了要緊張。
地區的舞台,跟縣裡還是不一樣。
馮洪濤緊握著嗩吶,抬頭看了看,突然感覺大禮堂的頂好高好高,比他們寺村大隊的天還要高几分,舞台也變得好遠,台上的人吹著竹笛,卻沒有一點聲音……
「洪濤,洪濤,上台排練了。」
馮洪濤回過神來,聽到師傅喊自己,連忙站起身來跟著師傅他們上台。
何守成看到馮洪濤的樣子,微微嘆了口氣,年輕人還是嫩了些,沒見過大場面,光一個排練腿就軟了。
可是現在也沒辦法,只能盼著小伙子能通過今天的排練,提前適應舞台,別等到明天正式演出出么蛾子。
何守成又看了看台下,突然看見YA市的文化局局長束大龍,兩人對視一眼,隨後束大龍竟然直接走了過來。
「何局長,我聽說你們縣有一個新創的樂曲?」
「是有一個,嗩吶吹打樂曲。」何守成點點頭,又擠出一絲笑容,「束局長,你們縣的那個新創曲子我上午也聽了,水平非常高,今年的特等獎怕是非你們莫屬了。」
束大龍笑著擺擺手,「沒有,沒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聽說你們縣也有一首新創曲子,特意來觀摩觀摩。」
「互相學習。」
「對,互相學習。」
兩人說話間,台上秦家班子已經開始演奏了。
因為周壘不在,所以他們只能演奏不帶復調的那個版本,一開始,大家表現都沒有問題,旋律、節奏、伴奏全做到位了。
可剛堅持沒一分鐘,嗩吶下手的伴奏突然亂了,亂的不僅僅是節奏,還混了一些復調的東西,馮洪濤把「復調版」裡面的一段給吹進來了。
馮洪濤這一亂,兩條旋律線就纏在了一起,就跟打架似的。
旋律剛亂,馮洪濤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連忙想要從師傅的旋律線裡面抽身出來,但他太緊張了,越想抽身出來,反倒是把兩條旋律線纏得越緊。
老蒯他們幾個,在旁邊想要「拉架」,也無從下手,只能幹瞪眼。
束大龍本來聽著前面半分鐘的演奏,兩條眉毛皺得非常緊,因為他聽出這首《鬧春》水平挺好的,如果後面表現能穩定,真能對他們產生威脅。
只是到了第二段,一下子亂了起來,也不知道是曲子本身問題,還是演奏者的問題,反正完全沒有一絲韻味。
他笑著看向何守成,笑道,「何局長,你們這首《鬧春》,確實挺鬧的。」
何守成嘴角抽動了一下,想要擠一絲笑容出來,但失敗了,「鬧點好,春天嘛,就要鬧點。」
聽到何守成自欺欺人的話,束大龍暗自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一個隊伍排練時間有半個小時,所以一開始馮洪濤出問題,秦正道也沒說什麼,只讓他安心排練,調整心態。
可後來,越排練,馮洪濤就越緊張,越緊張就越容易出錯。
眼看著屬於他們的排練時間就要結束,秦正道忍不住責怪了徒弟一句,「你真是個瓷錘!」
秦正道很少罵人,也恰是如此,被他罵一句,馮洪濤便知道自己做得真不好,當下情緒崩潰,眼眶通紅,就差沒有嚎啕大哭。
看到徒弟這樣子,秦正道心也軟了,輕聲道,「再來一遍吧,沒事兒的。」
馮洪濤強忍著崩潰,跟著又排了一遍,可惜奇蹟沒有發生,排練的效果很差。
他們的排練時間已經結束,不能再賴在台上,耽誤別人排練。
下了舞台,何守成走到他們面前,拍了拍馮洪濤的肩膀,「別著急,不一定要在舞台上排,回了飯店,再琢磨琢磨。」
馮洪濤以為局長肯定要罵自己幾句,沒想到局長不僅不罵他,反過來還安慰他。
真要罵他,他忍一忍就過去了,但局長這麼一安慰,他繃著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困在眼眶裡面的眼淚,霎時漫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
何守成掏出一塊灰色的手帕遞過去,「男兒有淚不輕彈,走吧,先回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