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足夠排練三四遍,不過周壘沒有這樣干,上來排了一遍之後,他針對剛才大家的表現簡單說了幾句。
「大家的表現已經非常好了,而且各位都是老師傅,我相信明天正式上台也不會出問題。《鬧春》走到今天,大家付出的努力我都看在眼中,所以這個時候,咱們就不要再去想什麼成績如何了,明天就好好享受舞台吧。」
世事我曾抗爭,成事不必在我。
努力的過程,遠比結果更加重要。
而且臨近考試,說別的都沒有用,給「學生」做心理輔導最重要,因此每次考試之前,周壘都要學生們加加油、鼓鼓勁。
之後,又帶大家排練了一遍,比剛才還要好一點,他二話沒說,大手一揮,「好,結束。」
排練畫了一個完美的句號,大家晚上回去睡覺都能安穩一些。
走下舞台,何守成迎了上來,臉上的笑容快堆不下了,「周壘同志,聞名不如見面,你這嗩吶絕對是專業水平。」
何守成不是搞文藝的,但是他看過許多匯演,地區就不用說了,省里的他也去過不少次,他見過好的嗩吶是什麼樣子的。
在他眼中,周壘的嗩吶水平,就跟那些專業的差不多。
「何局長過譽了,跟專業的還是不能比。」周壘笑了笑,「今晚咱們能再排練一次,多虧了何局長奔走。」
「多謝何局長。」
班子裡的其他人,也都跟著周壘一起感謝。
「客氣了,客氣了。」
何守成笑著擺擺手,看著眼前一幕,心裡倒是挺好奇的,看得出來,秦家班子對周壘很信服,周壘一來,大家自動以他為首,就連班主秦正道也默認這一點。
……
第二天,周壘上午去大禮堂看了會別的隊伍排練,對這次民間調演的整體水平有了個大概了解。
既然是民間調研展演,水平自然不會太高,表演者們跟專業沾不上邊,卻勝在有生命力。
就拿其他縣的吹打節目來說,吹的是《得勝令》、《大開門》這種老曲目,可是一首曲子,人家吹了十幾年乃至幾十年,每個指法、每一口氣都浸在了骨子裡面,跟陝北這片土地融在一起。
也有些新節目,比不上老節目穩定,卻也多了些新鮮感,有些創新還頗為大膽。
譬如有一個對唱節目,搞了地域碰撞,陝北信天游跟陝南紫陽山歌對唱,詞編得也挺趕潮流。
中午吃過飯,在飯店休息了一會兒,下午四點鐘,他們就去了大禮堂做準備。
三十六個節目,兩百多號演員,所有人都窩在一個大間裡面,場面亂糟糟的,幹什麼的都有。
延川縣這邊的代表隊人算比較少的,除了吹打班子有六個人之外,另外兩個節目,一個獨唱,一個獨奏,加起來就倆人。
張有鳴跟沈鳳霞心態很放鬆,能走到地區大舞台,兩人已經非常滿足了,至於拿獎,他們壓根沒想過。
沒有責任,就沒有壓力。
這次延川縣拿獎的擔子,都落在了秦家班子的頭上。
周壘在休息室待了會兒,還是沒待住,起身去了走廊。
休息室太嘈雜,抽菸的太多,煙霧繚繞,熏得他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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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倒也不止他一個,不遠處還有幾個人,這群人似乎是以一個老頭為中心。
周壘偶爾能聽到幾聲「黃老師」,大概就是在稱呼那個老頭。
黃老師拿著個二胡,滿頭銀髮,頗有藝術氣質,應該也是今天要上台的演員。
他的二胡很漂亮,比之前在文化用品店余俊生拿給周壘拉的那個還要漂亮,周壘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也就兩眼,沒有再多看。
不是每個人都像余俊生,願意把琴跟別人分享,很多人對待自己的琴,就跟愛人一樣,別人多看兩眼都不行。
過了一會兒,馮洪濤走了出來。
可能是昨天哭完又吹了冷風,馮洪濤臉上的淚痕像是被焊住了,現在還能看到一些。
「周壘哥,你不進去麼,外面冷。」
「裡面太熱了,出來透透氣。」
休息室裡面本身就有供暖,加上擠了兩百多號人,又熱又悶,氧氣也不夠用,待一會兒人就暈乎乎的。
走廊雖然有些冷,但穿著外衣感覺也還行。
周壘以為馮洪濤出來,是要跟自己說什麼,卻沒想到這小子「嗯」了一聲之後,就站在自己旁邊,啥話也沒有。
他不說話,周壘也沒管他,兀自看著窗外的風景。
其實窗外也沒什麼風景好看,只是這樣能讓自己的大腦暫時放空。
過了好一會兒,馮洪濤突然開口,「周壘哥,那個人是從文工團出來的,專業演員。」
周壘轉頭看去,馮洪濤說的是那個「黃老師」。
「文工團的?不是說專業隊伍的人不能參加麼?」周壘好奇道。
「聽說已經退休了,不算違反規定。」
「哦,這樣。」周壘點點頭,這也算是鑽規則的空子了。
馮洪濤看了看周壘的臉,見他沒什麼反應,就奇怪道,「周壘哥,你不生氣麼?」
周壘疑惑,「我為什麼要生氣?」
「他明明是專業的,因為退休了,就跑來參加民間歌舞調研,剛才大家在裡面聊到,都說不公平。」
周壘點點頭,其實他兩邊都可以理解。
這位黃老師鑽了規則的空子,那是規則有問題,又或者說,可能人家制定規則的人,本來就希望有人鑽這個空子,要不然為什麼沒有把這麼明顯的空子堵上?
而其他人覺得不公平,也正常,畢竟專業團隊的人下來,就是降維打擊,有些勝之不武的感覺。
黃老師鑽了空子,自然也會遭受非議,面子要受損,只要他能承受這些就行。
周壘沒有像大家一樣生氣,並不是說他多高風亮節,只不過他的目光並不局限在延安這裡,而是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若是以往,看到馮洪濤困惑的眼神,他肯定會脫口說出一番大道理。
得之坦然,失之淡然,爭其必然,順其自然,不要被太多外物影響,做好自己就行。他們現在是歌舞調演的參賽者,如果有人違反了規則,他們有權利也有義務舉報、抗議,但既然別人沒有違反規則,還是不要妄圖從道德層面上去批判了。
但是這次,周壘沒開口,只是笑了笑,繼續看外面的風景。當了幾十年老師,他要克制住自己,不要好為人師,也不要唱高調。
馮洪濤看著風輕雲淡的周壘,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