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壘快走的時候,李鳳緒拎著一罐子芒果條,給他路上吃。
這時節,瑞麗沒什麼水果上市,芒果也沒熟,不過當地人會把青芒果切成條用糖醃製,味道很特別。
有些人還會用芒果條加辣椒粉,只是周壘吃不慣,他還是更喜歡蘸糖吃。
周壘倒也沒客氣,接過罐子,笑著說道,「謝了啊,回頭我給你從西安帶點特產過來。」
他們當時一路從西安趕來,長途跋涉,算得上有革命友誼了,李鳳緒也是周壘為數不多的女性朋友。
上輩子他就沒幾個女性朋友,而且大部分都是五十歲以後搞樂團認識的,因此他跟年輕女性打交道並不多。
「路上吃不完,回去也要趕快吃完,不然擱壞了。」李鳳緒又囑咐了一句。
周壘點點頭,背著包朝汽車站的方向走去,他頭也沒回地擺擺手,「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鳳緒同志,回去吧。」
看著周壘的背影,李鳳緒忍不住撇撇嘴,嘟囔道,「誰送你了?」
……
四月六號,風塵僕僕的周壘出現在了劉家溝村口。
他剛到村口,就聽到一道嗩吶聲傳來,竟是《鬧春》的引子。
難不成,村里誰家有喜事?
不過請的哪家班子,水平也太次了,這《鬧春》和誰學的,跟鬧著玩似的。
等他再往裡面走了幾步,便看到了自己家的圪棱畔上,圍了一群人,嗩吶聲正是從那邊傳來的。
這還是他家麼?
周壘一臉懵地走到自家門口,那群吹嗩吶的人,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眼神。
「這段怎麼吹?總是出錯。」
「你剛才那口氣不對,再短點。」
「我再試試。」
……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嗩吶上,現場的學術氣息十分濃厚。
周壘清了清嗓子,找最近的一個人問道,「大哥,這是啥情況啊?」
那大哥四十歲左右,五短身材,兩個眼珠子有點突,聽到周壘問他話,便放下嗩吶,笑盈盈地說道,「後生,你也是來學《鬧春》的?就你一個?你師傅呢?嗩吶怎麼也沒帶?」
「你們都是來學《鬧春》的?」
「昂,不然來幹嘛?」短粗漢子上下看了看周壘,「你不是來學《鬧春》的?」
「不是。」周壘搖搖頭,又問,「誰在這兒教你們?」
「馮教官。」
「馮……教官?」周壘咽了口唾沫,「他人呢?」
短粗漢子指了指山樑後面,「在後面教人呢。」
周壘點點頭,抬腳往山樑上爬,他想看看那個馮教官是不是馮洪濤。
不過他剛走,就被漢子一把拽住,「後生家,你可不能插隊啊。」
周壘被漢子認真的模樣弄得哭笑不得,他只能解釋,「大哥,我是周壘。」
「你是誰也不行啊?!縣裡面領導都說了,大家要維持好秩序,不能亂插隊。」
這話把周壘直接給說懵了,大哥,你們來學《鬧春》,不知道周壘是誰麼?難不成自己還要當一回歪嘴龍王?
倒也不是每個人都像這大哥一樣愣,後面一個高瘦的漢子,聽到周壘的話,湊了過來,驚奇道,「周壘,你是周壘?」
短粗漢子疑惑,「周壘是誰?」
瘦高個被氣笑了,「你個糊腦慫,周壘!咱們現在學這個《鬧春》,就是周壘作的曲。」
那短粗漢子懵住了,他不是不知道《鬧春》作曲是周壘,只是剛才看著眼前的後生,壓根沒往那方面想。
明明之前別人就跟他說過,周壘是年輕人,但在他腦海中就沒有這個印象,總覺得周壘是個上了年紀的先生。
「你真是周壘?」
這時,馮洪濤從山樑後面翻過來,見周壘站在下面,忙不迭地順著坡往下跑,一邊跑還一邊喊,「周大哥。」
有了馮洪濤這一身聲「周大哥」,不用周壘再證明自己是自己了。
很快,畔上眾人都知道《鬧春》的作曲周壘回來了,紛紛圍了過來,周壘看著一路跑下來的馮洪濤,問道,「洪濤,這是啥情況啊?」
「《鬧春》學習班啊,縣裡面讓組織開設的,本來是在大隊部教學,但老是占著大隊部不是那麼回事,大家就提議到你家門口來。我師傅說了,《鬧春》就是從這間窯洞裡面出來的,在這裡學《鬧春》事半功倍。」
周壘翻了個白眼,蒙誰呢,這麼忽悠人的話,能是秦正道說的麼?
「你師傅呢?」
「他在寺村哩,等一會兒才來。」
周壘看了一圈,見一畔子的老爺們都目光火熱地盯著自己,身上起了一圈雞皮疙瘩。
「在這像什麼,也沒個地方坐。」周壘去把自家門打開,將眾人往裡面請,「各位進屋來坐吧。」
沒一會兒,堂屋就擠了一堆人。
周壘叫人家進來坐,可家裡板凳有限,根本坐不了這麼多人,他們就只能站著。
不用問,這都是各地吹打班子的嗩吶手,而且看得出來,還都是獨當一面的嗩吶上手。
之前秦正道去信說,有班子要學《鬧春》,周壘沒放在心上,以為就零星幾個,誰知道竟然有這麼多人。
他心裡也有些埋怨秦正道,倒不是說嫌他們占了自家圪棱畔,而是這所謂的「《鬧春》教學班」辦得也太簡陋了。
既然教學班是縣裡面要辦的,那不得「雞毛當令箭」,趕緊問縣裡還有公社裡要資源,公社空地方多呢,隨便要一個,總比在他家窯洞門口颳風要強。
這老秦,還是太實誠了。
周壘的眼神在面前這些人臉上掃過,沉吟道,「咱們這個教學班,要先停一停。」
一聽他這麼說,眾人急了,特別是剛才拉住周壘的短粗漢子,急得舌頭都在打結,「周,周大師,剛才怨我,有眼不識泰山……」
周壘知道他們誤會了,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別急,「各位,不要慌,只是暫停而已。這個教學班,是縣裡面辦的,肯定不會隨意取消的,只不過教學場地要改一改。大家也看到了,我這裡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你們在這學習,非常不方便。」
還有一個原因,周壘沒說,《人生》劇組在這裡拍戲,要是天天有一幫人吹嗩吶,戲就不好拍了。
眾人聽他說不取消,一下子鬆了口氣。
他們其實已經是第三批學員,剛來兩天,《鬧春》還沒學上手呢,要這時候教學取消,那也太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