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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高鼓莫攀

2026-10-22 22:38:29 作者: 白慎行

  2022年8月3日,老婦登台,狂詞調寄《永遇樂》:

  「六朝荒草,

  百年流水,

  魂斷夷州。




  筵席都盡,

  把酒看吳鉤。

  塵黯貂裘,

  霜蝕寶劍,

  韶華轉眼白頭。

  忍回首,

  邊雲塞雨,

  海波懷抱半生休。

  甲午謀國,

  徒稱鄧禹,

  三軍傾沒堪羞。

  王侯將相,

  門戶私計,

  

  此外浪里漚。

  不管烽煙,

  秦淮香軟,

  五更尚囀歌喉。

  付談笑,

  屠龍術賤,

  明珠莫投。」

  江陵城外的北府大營,有瘦削校尉,月下觀刀。

  此刀長五尺,刀名「馬頭塵」。

  刀把密纏南海鮫魚皮,刀鐔形狀是睚眥的獸吞,鐔前兩尺不開刃。刀鋒映於月下,五彩燦爛,有分金錯玉之利,只是久矣未飽敵將之血。

  白髮老卒,腰提吳鉤走入校尉帳中。

  「虞丘,寄奴西去多久了?」

  校尉輕叩長刀,刀間似有龍吟。

  老卒開大了帳簾,擁滿天明月入懷,放萬里江風入帳:

  「整整一個月了。」

  校尉嘆息道:

  「一個月了。個把月過去,西軍北府十來萬人蜂擁在這江陵內外,戰又不戰,退又不退。」

  老卒微笑道:

  「盤龍校尉,天下大勢不在朝夕,且別惱怒。這荊州根基不穩,桓玄又心思深重,不是乾坤一擲的貨色;西軍想等,等朝廷有意與他媾和,拖來些高官厚祿、真金白銀,他好把手下地盤再經營得根深蒂固些。北府的大將們更不願打,仗打的快,他們掙什麼……」

  「一個月按兵不動算什麼,已經八十年了。」

  劉毅道:

  「自從五馬渡江以來,荊州亂了七十八年。大晉雖偏安江東,幅員仍有三百萬里;國家之基,在於江、淮的兩道防線。淮水沿岸長年匪患,長江防線更是被各路封疆大吏牢牢把持著上游中游。立國至今,天下動盪,荊州孤懸江漢之間,七十八年了……

  我劉盤龍是個粗人,在我眼中,這條長江,就像一條鎖鏈,栓了大晉七十八年。荊州這座江陵城,更像一枚嗓子眼裡的魚刺——

  東出建業,直逼京師;南臨武陵,虎視百蠻;西通巴蜀,相隔不過百里;北鄰姚秦,不言而喻。

  北朝群雄逐鹿,很難說,一二年沒有天驕之子提兵從荊州南下。眼下是內鬥,等敵國的戰端一開,大晉如果沒有強大的機動能力,長江中游與淮水南岸的兩道防線,很難首尾兼顧。

  自從司馬家南逃,為了一門一戶的苟且偷生,荊州之地往往封給外臣外將,眼前這個地方,一直是皇帝老子玩弄政治的籌碼。三方共贏了:朝中權臣贏了,手握部分軍權的武將帶兵出鎮外州,沒人與他在廟堂上爭權奪利;外臣外將也贏了,入主這天下要害之州,龍驤虎視,高下在心。軟弱的皇帝更是贏麻了,朝內朝外,形式平衡,再也沒人能輕易把他從龍床上面一把薅下來。」

  虞丘進取下兜鍪,搔搔滿頭雪發,閉目追思往事。老虞丘道:

  「當年淝水之戰,前秦兵分兩路,一路由苻堅親領精銳,主攻淮北;另一路則佯攻荊州。前秦的分兵一路攻破江陵,險些順流而下京城——若非車騎將軍在淝水大破苻堅,攻下荊州的敵將著急北歸爭奪地盤,如今這天下形式,屬實難說。」

  劉毅橫刀置於膝前:

  「家國天下,國讎大於私仇。國家之利大於一姓之利,天下之利大於一切。

  淝水之戰後,謝玄收攏了三十五個軍幢、十八州兵、四支馬軍、十二支水軍,水陸並行,北上追殺苻堅。大晉慫了太久,謝玄當時,是要以敵國為磨刀石、為淬火爐:


  馬步突擊、輕騎迂迴、戰車策應、重步兵掩護、水戰與野戰軍幢配合作戰……兵法千變萬化,謝玄舉北府大兵,將諸種戰術熟練結合,追亡逐北,兵鋒直抵洛陽。

  淝水之戰,立國立威,一戰開數十年海內太平。

  數十年太平歲月,卻搞的將不知兵、兵不習戰——虞丘進,數不清老了多少當年的年輕人,你,也許就是未來的我。

  你我眼前這座江陵城,不失為北府的答卷。這一次,我們太需要一場戰爭來檢驗、來證明、來解決一些問題了!

  桓玄少年老成,劉牢之態度曖昧,二人皆按兵不動。桓玄身後還有蜀地的大晉軍將觀望風頭,劉牢之左右也有謝琰和司馬休之作壁上觀——江陵是個局,二人設局之後,天下翹首,坐待破局。

  現在不是荊州賦稅加不加、京口房價落不落,不是糧米貴不貴,不是草料買不買,不是干卿底事,不是與我何乾的問題。大晉二十萬全部精銳都擠在江陵城下,這關乎每一個大兵小將的前途命運,也關乎每一位匹夫匹婦的天下興亡。

  今日不是五馬渡江時,掛羊頭賣狗肉的「臥薪嘗膽」,也不是建國之初朝廷被權臣、邊將輪番飛龍騎臉的奇恥大辱,更不似當年淮河北岸秦晉對圓、淝水之戰短兵相接。這一戰,也許是光武大破公孫述,也許是魏武赤壁走華容。

  大晉太老了,我多希望這一次,北府可以打出這拳,一拳砸爛晉朝的舊世界,重開別樣序幕。」

  虞丘進提起几案旁邊的馬塵刀鞘,輕輕遞與劉毅。刀鞘朴木所制,外表古拙,鞘內暗暗綴金嵌銀。虞丘進道:

  「手執利刃殺心自起,持刀之人,卻不能不察,必須先行警醒。王者之刀,需要刀鞘,對王者本人來說,刀鞘比刀身更為重要,寓意戰鬥的最終目的是和平。」

  遠眺帳外江陵城中,忽有萬丈狼煙,沖天而起;北府軍將,紛紛出營圍觀。月下一隻摩雲白隼,繞開楚天的熱鬧,振翅飛來劉毅營帳。

  解下鳥足上纏繞的小箋,劉毅面色古井不波:

  「可這一次,我很好奇,何時能拔刀出鞘,馬渡長江……虞丘進,與我同到中軍拜見劉牢之吧。等等,先去傳王鎮惡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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