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76章 世事難明

第76章 世事難明

2026-10-22 22:38:31 作者: 白慎行

  西軍所轄的建平郡里,盛產青茶。正是穀雨時節,建平茶農在每個茶枝上精心擷下一芽二葉,殺好了百千斤的青,再合著採買的軍糧一起發向江陵。

  從來以右為尊,江陵城西是熱鬧市坊,城東孤零零矗立著一座大將節堂,節堂四周圍繞西軍精銳,結營布武。

  城西與城東,以一道長街分界,街心立著一根十五六丈高的石雕棒槌,棒槌旁又圍著三四間茶舍,扎堆爭競生意。

  臨街一間茶舍里,靠窗坐下了條青臉大漢。

  「客官打個尖?明前雨後,喝點什麼?」

  那漢子從懷中掏出一個酒鱉,擰開木塞小啜了半口,茶舍間酒氣熏天;周遭的清雅士人不住抱以白眼,捂了鼻子紛紛換座。漢子生的雄壯,語音卻極低沉:

  「不必麻煩,取些主食來。」

  「店裡有棗花酥、蓮子糕、龍舌包、芝麻餅……」

  「有饃上饃,若沒抗餓的,拿幾個青團來。」

  小二轉身又回,打量打量這漢子,布衣單薄,隨身只有兩把手斧,樵子模樣。小二囉嗦道:

  「客官臉生,怕您不知道本地物價,落小店的不是。店裡的饃饃、青團,三百貫大錢一個——銀子也成,店裡備著銀秤。不是小店殺客,繞著江陵城去轉,到處都一樣;這些天也忒不太平,仗一開打,只怕這些尋常吃食還要有市無價……」

  「我富庶南朝,一個饃饃賣到三百貫大錢?不怪西軍,是我也跟桓玄干。」漢子眼望街頭的立柱,又問道:

  「外面這根頭粗底細、毛幾毛巴一樣的棒槌,是幾個意思?」

  「登聞鼓。」

  小二笑道:

  「客官仔細看那青雲之上的柱頂,隱隱是個冤鼓——自從東漢至今,江陵城裡的登聞鼓,立了已有三百多年。桓將軍進城以來,也看這高鼓不順眼,覺得百姓申冤難於登天,故而在城東的節堂門前又立下一樁大鼓。誰承想,惡意申冤、違規直訴的刁民太多,新鼓的鼓皮都快被錘爛了。將軍殺了幾批以民告官、尋釁滋事的忘八端,從此把那新鼓也藏於節堂深處,江陵城裡便只剩下這根高不可攀的柱子。」

  「如此說來,江陵百姓有冤,就只能忍著?」

  小二見那漢子臉色綠里湛青,一對吊梢眼睛映得紅瓦瓦的,心裡覺出不對付,忙賠笑道:

  

  「貧不與富斗,民不與官爭,這是多少年的老話了,天底下,哪兒又不是這樣?別說百姓不敢有冤,實在冤的厲害,總是有幾個頭鐵的好官願意聽那百姓說說肺腑話。」

  「官也有好的?」

  「有的,有的。」店小二道:

  「每年有二十四節氣,朝中御史台派下二十四名治書御史,每逢節氣,御史官身乘公車,手搖金鐸,週遊大晉郡縣,申明大晉律法,聽取民生疾苦——過耳旁風,大多沒逼吊用。單單有位王弘王御史,琅琊王氏的四世孫,年未十八歲,仗義疏財,專一為民解憂。他去年來荊州公幹,桓將軍一早仰慕此人的清名,把他強留在了江陵,仍行御史之事。客官掃問這些,誰也難免有個家長里短不好辦的……諾,說魏武,曹操就來啦!」

  公車駐馬,有少年歪戴冠冕,瘦小枯乾;寬袍大袖極不稱身,尖嘴猴腮沒有半點官威福相。少年大嗓門,尚且沒有踏進門檻,便高聲吆喝店小二傳茶:

  「老樣子,不許再上多,一盞青茶,半碗梅干!」

  茶舍里幾個衣著綺繡的世家公子,見那少年入店,紛紛起身離席,避之如鬼。天還不熱,少年落座就脫了袍袖,將外衣搭上大腿;底下是開襠的袴褲,外衣下面想必二弟涼爽。




  「快哉快哉,兩腋生風!」

  隔壁桌漢子抿了嘴,看著這埋埋汰汰的活寶,哭笑不得。

  少年掃一眼旁桌,粲然道:

  「我可不髒,把個荊州的千百枚冠冕都掀翻了數一數,倒要數本官最是乾淨。你笑我髒?天下數不清有多少吸髓敲骨、吮癰舐痔的鼠輩,還不如我褲襠里的虱兄乾淨!」

  漢子直言無忌:

  「磕藥便說磕藥,吞了幾兩五石散,就不知自己姓什麼了。」

  少年起身跳腳,怒道:

  「丈夫生居天地間,不必藥石不必仙!看不得浮世嚴酷的慫逼才吃五石散自求慰藉,高門子弟人人服石,我王弘卻把致幻的藥石當做大便!」

  「那麼這位御史大人——」漢子正色道:

  「你是公卿子弟,不好好去正己衣冠、垂裳治民,卻如此邋遢自污,所為何事?」

  少年斂容坐下:

  「無他,社稷喪亂,百姓流離。愁也。」

  「如此,還喝什麼寡淡青茶?」漢子向少年扔去了他便攜盛酒的小小革囊:

  「這是我老家的野釀,當時不上頭,後勁卻大;不可多飲,多飲誤事。王大人,我聽說欲破愁城,酒可為軍……」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