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77章 江山懷抱

第77章 江山懷抱

2026-10-22 22:38:36 作者: 白慎行

  酒飲微醺,話聽全了。王弘收了玩世不恭,淡淡道:

  「那桓玄桓靈寶向百姓購米以來,荊州九郡里,就只有這座江陵城還有餘糧。你往城西深處逛一逛,路邊衣不蔽體、成群結夥的百姓們,都是從外州逃難來的。我平時看了這些慘狀,也斷不了接濟接濟,只可惜一人之力,終究有限。」

  「既見到你,江夏的事情,我一定略盡綿薄。」

  檀道濟改容抱拳。

  王弘接著道:

  「自從被西軍強留在江陵,我的俸祿倒是月月不少反多。我府上在城北,家裡約莫還有一千石陳糧、五百兩雪花銀錠,這次拿出半數給你辦事。檀道濟,你可以假借我的名號,我卻不能直接露面去找那桓玄——我是朝廷的官,不是西軍的官,萬不能在荊州開口說話。琅琊王氏里,我的族叔王謐王稚遠,如今還在京城,我不能連累家裡。你可先去城東,如此如此……」

  檀道濟長揖一躬:

  「我為江夏百姓,謝過王御史大德。這宗閒事,就算只是假借琅琊王氏的家世清名,也難免讓你沾上渾水。我檀道濟生來頭鐵,專愛討取世間公道,今日貿然孤身入江陵,自不量力,讓大人見笑。」

  王弘披上寬袍大袖,洒然樂道:

  「覺出世間不平的,何止是你貧民百姓;我為家世所累,只敢躲在角落裡沉默。檀兄,躲在角落裡沉默的人,永遠不配詆毀和嘲笑比他勇敢的人,因為你這樣頭鐵的傢伙,來日爭取到的光明,也許足以普照天下。」

  城東,西軍大營。

  營中左有武庫,右有軍倉,正中是大將節堂,名曰「玄旄堂」。

  青面大漢,下拜轅門之外。

  「求見西軍之主、靈寶將軍。」

  執戟衛士眼皮不抬:

  「你是何人,現居何職?」

  大漢道:

  「白身。」

  「桓將軍不在。」

  「求見將軍府上管家。」

  「管家也不在。」

  桓玄字靈寶,這一名一字,是檀道濟對那桓家小兒了解的全部。檀道濟年少入江湖,心裡清楚的很,這衛士的愛搭不理,是因看門狗大腦構造發鈍、有異於常人的緣故。不怕衛士腦子發鈍,拿銀子潤上一潤就好了。

  一貫大錢送上,執戟衛士如見親爹,主動向檀道濟熱情科普起了節堂內外的組織構造。閒聊半晌,衛士道:

  「桓將軍昨日過生辰,到南城喝的大醉,確實不在節堂。也難怪將軍開心,今年一則攻城拔寨,咱們西軍斬獲頗多;二則是這次生辰,西軍的文臣武將孝敬了不少好東西,武庫里堆滿奇珍異寶。巴郡獻上了一把寶斧,據說是用天外隕鐵鍛造,無堅不摧;斧頭是月牙形狀,斧柄四尺七寸,用千年雷擊木所制。仇池國開春時主動和將軍結盟,這次生辰,送來一方精鋼打就的重盾;盾上雕刻了威猛的獸首,意為仇池與西軍結為兄弟,恩義永固,共吞晉土。後秦的姚家皇帝也派了使者來荊,賜下一領傳世寶甲,盔上系了六尺的斑斕雉雞翎,七千生銅甲片,片片鑲了西域松石,瑩瑩奪目。最奇是江夏郡守郭銓孝敬的寶馬,馬生雙角,毛如紫電,跨海飛山,如履平地。將軍得了四寶,能不高興嗎……」

  「靈寶將軍雖不在節堂,護軍將軍桓修卻在。護軍將軍是靈寶將軍的堂兄,平日最被倚重;你若有急事,我去給你通報一聲?」

  漢子道:

  「聽兄弟的,麻煩和桓修將軍通報一聲。」

  

  檀道濟忽又尋思,這衛士入營通報,若說自己是個農家子弟的打扮,兩兩不對等,得那桓修的重視程度怕低了,沒準理都不理他。又急急叫住看門狗,道:

  「別找桓護軍,先去和桓護軍的身邊親隨說,我是治書御史、琅琊王弘的故人,求親靠友,專門來拜會桓修將軍,故而先和將軍的左右貴人們打個照面。」

  求人辦事是門高科技的手藝,使錢開路,必須及時獎勵,還得認清眉高眼低、按級分配:

  中護軍的親隨很快與衛士一同出營,迎上了漢子。漢子撫著中護軍親隨的後背,揹著衛士,把塊銀錠塞進親隨懷裡,微笑道:

  「我從京城來探望王御史,本要和御史大人一起拜會桓護軍,昨日王御史飲多了,至今起不來床。」

  一錠銀坨奉上,換來桓修身邊的小碎催能夠耐心聽著他自報家門,花錢沒有不是。


  「好說,好說。」

  這中護軍的親隨接錢帶路,把檀道濟領到了桓修面前。

  桓修是桓玄堂兄,年紀不過三十,披甲帶劍,臉蛋卻嫩得很,看不出半點沙場風霜。

  檀道濟詳說了江夏情況,一個字不提郡守郭銓,只說郭郡守手下小吏,貪贓枉法,吞了向江夏百姓購糧的三錢三分款項。一邊說明情況,一邊把個摺子向桓修奉上,摺子里寫著檀道濟敬獻大人物的禮物清單,清單上空著抬頭。

  桓修看著摺子,全程沉吟。摺子上寫了什麼「新茶二十斤、錦緞五十匹」,桓修只是粗略瀏覽,不苟言笑。當看到「米谷二百石」時,中護軍將軍桓修微微點了點頭,終於對這個報價感到基本滿意。

  「這事不好辦啊……」

  不好辦便不是不能辦,桓修道:

  「我是西軍護軍,雖和靈寶將軍一家人,可若是摻和政事,怕招惹外人非議。這樣吧,你去找找營里的參軍,此人姓卞名范之,管糧管草,分掌後勤,是我堂弟的謀主——西軍大事小情,桓靈寶將軍一以咨之。能替你江夏說上話的,我看只有此人。」

  世上總有些糊塗蛋,機緣巧合之下,靠近了權力,便誤以為自己擁有權力。其實他擁有的,不過是一點點權力中樞里的資訊,這些資訊也足以使凡夫俗子手眼通天。底層螻蟻和高位上的屁股實則沒有那麼大距離,人與人再說貴賤懸殊,距離遠不過五個人。

  到此,檀道濟孤身走江陵,只算撬開了辦事的大鎖。比之於許多收錢不辦事和既不收錢更不辦事的傻逼,桓修為檀道濟指了條明路,挺夠意思了,可青面漢子仍然跪地不起,叩頭不停:

  「小民不認得卞參軍,正是上天無法,入海無門。求求桓護軍可憐,發善心,再拉拉小民一把!」

  檀道濟心想,桓修,你他媽的皮球踢得好腳法,口說無憑,老子從這個門出去了,誰認識我檀道濟是哪根山蔥?楞頭楞腦幹到卞范之家裡,保不齊又要從「看門狗——小碎催——真大佬」的流程走一遍,走不走得通還得看運氣。孫子,給個憑證吧,二百石米谷,就是井裡扔石頭,你也得讓我聽個響啊!

  桓修笑笑,麻溜開了張條子,又安排身邊親隨陪著漢子同去卞范之處。

  「兄弟,不忙著去。我得先僱人幫我扛幾個箱子、挑幾個扁擔,帶齊東西再走。」

  「雇什麼人?來了我的地盤,說這話不是打我的臉?那個誰,那個誰誰……」親隨招呼了營外幾個灑掃的老卒,帶人同往。

  花錢是真沒有不是的地方,剛才那錠銀子的效力期還沒過,護軍將軍的親隨盡心盡力,幫襯著檀道濟一路打招呼、開綠燈,這次不費什麼力氣,輕鬆見到了西軍謀主卞范之。

  卞范之,三十四五年歲,鶴氅綸巾,飄然出塵。此人雖有軍職,卻不住營中,單獨在城北結廬而居。他居室旁邊,又有一營軍士守衛;廬外開田三分,廬中簡陋,唯有一灶、一榻、一朽竹拼成的多寶閣。閣架空蕩,零零散散擺了五六卷竹簡。

  因頭一回見到真佛,檀道濟一面奉上禮物單子,一面把金銀箱子和米糧擔子擺在門口,以視覺衝擊列陣。推金山,倒玉柱,檀道濟暴風磕頭,這西軍謀主,卻慵懶側躺在榻上,不聞不問,也不拿眼去看一看門前。

  直到漢子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草紙,紙色緗黃,紙上文字點點血紅。

  卞范之伸手,取來摁下了密麻指印的萬民書,一看便嘆:

  「茅廬狹小,把你帶來的東西清走吧。門外候著,等戌時靈寶將軍回營點卯,我與你同去玄旄堂。」

  匹夫求謁過侯門,

  宦海無涯病旅人。

  門驢不識問我職,

  縱橫天下一白身。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