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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木尺黃須

2026-10-22 22:39:57 作者: 白慎行

  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

  傳言千年之前,長江水中有孽龍為害;北方玄武大帝,攜兩員神將臨凡,拯民水火,屠龍於江岸。

  玄武屠龍之後,二將把法身永駐在江夏郡內,鎮敕後世惡龍:

  北岸夏口、漢陽之間,一山形如靈龜;南岸武昌,一山則勢如大蛇。蛇山多大石、灘涂,石山綿延入灘涂,稱為「磯」;又因這蛇山之上,曾有凡人羽化登仙,乘黃鵠而飛舉——

  故而這蛇山,別名黃鵠磯。

  西曆223年,曹魏徵討東吳,大軍向南殺至江陵;吳主孫權,在黃鵠磯上修築高樓一座,用以瞭望守戍、演武觀兵。

  百年千年過去,黃鵠喊成了黃鶴,黃鶴樓數次毀於戰火,又數次重建;待到一橋飛架南北,長江天塹變為通途,今日安裝了兩部電梯的黃鶴高樓,早已不是原址之樓。

  黃鶴不知何處去。

  只有樓前月華白。

  這一日,黃鵠磯上,樓內有北府眾將飲酒爭功:

  或大醉,或狂呼,或昏沉,或拔劍擊柱,或高吟橫槊,或長歌投壺,或倒睡庭下。

  樓後有一小軒,軒前幾叢梅樹,遠遠隔開晃眼的燈火。葉隙,月影隨風搖動,依稀可見長江江湄,滿滿開著白苹和紅蓼。

  樹邊生了一盆炭火,支起個陶土燒成的、破了口的大銚子。

  一老二少,圍火席地而坐。

  劉寄奴手中耍弄著一柄牛耳刀,小刀繞著一塊蓮藕飛速旋轉:

  「老沐,你這是哪兒淘換來的破砂鍋?煎藥都嫌次,這行嗎?」

  沐謙絮絮叨叨:

  「銚子煨藕湯,神仙也跳牆——只可惜江城五月,蓮藕還不到好吃的時候。

  這時節的早藕,也太嫌脆,炒兩下還湊合,煨湯是真拉了些。藕湯,非得用粉粉糯糯的、絲長味濃的秋藕;挑藕子有道道,必選那金藕皮、黑麻點的才香。

  說起來江夏蓮藕,尤以黃城和南郡的藕子為最佳……劉鍾!個把馬日的,你他哥的勺頭二腦,排骨早泡夠點兒了,趕快搞鍋里去!非得等水熱了再焯,腥的沒法吃!」

  小劉鍾周身裹紗,王敬先手潮,給他包紮成了五月五的大粽子——昨個蛇山劫營,挨下二十來記大刀片,脖子以下沒有好地方了,只有一條腿、一根胳膊勉強利索些。

  莫說劉鍾性子敦厚,就是開口還句嘴,喉嚨勢必扯得傷口疼。這劉鍾沉默著撇清鍋中肉沫,呆坐良久,靜靜看著排骨汁水由濁轉清、由清轉奶。

  

  劉裕轉眼削淨了十來只蓮藕,石板上滾刀切成雪塊,盡數扔進銚子。

  半個時辰過去,銚子裡的藕塊都軟爛了,落梅軒外,一頭狗熊姍姍來遲。

  大胖子丁午,沒戰事的三伏天裡,全身披掛了甲冑。不言不語近了前,解開手拎的包袱皮,裡面赫然是一窩蜂巢;蜂巢大有半尺,劉裕揮刀劈開,巢外一層殼,巢里六邊形,巢間甜蜜淋漓,仰面躺了幾隻早已犧牲的工蜂。

  劉寄奴使刀尖扎出蜂王,撥撥指頭挑開酒葫蘆塞,把個蜂王揉碎了灌進烈酒:

  「丁壯士辛苦。」

  飲一口酒,劉裕熟視丁午,上上下下把胖子瞅了個遍,終於瞅見華點。劉裕忽然大笑道:

  「你這個拱子,挺他娘性感。」

  丁午努力收縮著那兩大片子被山蜂蜇腫的厚唇:

  「你劉將軍發話了,咱老丁不能不接著。你讓咱摸高,咱就摸;你讓咱蹦低,咱就跳;你讓咱騎馬,咱騎最野的;你讓咱喝酒,服從性測試,沒完沒了,沒在怕的,咱喝也喝最烈的,喝死算逑。你讓咱親自取點子蜂蜜去?這種無理取鬧的要求,我他媽——上一位提這種要求的二貨,還是淮南的袁術吧?劉將軍,我也就是打不過你,再一個就是你平時給的太多了……你讓咱捅蜂窩,真的勇士,那就敢於直面最大的蜂窩!」

  丁午腫著嘴巴,嗚哩哇啦一陣白話。劉寄奴憋著壞,使長筷夾出一大坨豬骨,把碗向胖子輕輕遞去。丁午接了碗,拿手拈起這塊豬骨頭,比比骨頭,又比比自己腫脹的小嘴,口徑不符,終是塞不進去。

  再揀了只空碗,夾滿一碗的藕塊,取蜂蜜埋埋汰汰地倒在碗裡。沐謙道:

  「你做的是蜜藕?忒不地道,蜜藕哪有單放蜜的!一沒糯米,二沒紅棗,三沒糖水,四沒豆粉勾芡——你這東西給誰吃?」


  「捨不得啊。營中那點鹽糖,還不夠行軍時大傢伙嚼穀的。我但凡有那誰一半的富貴,用得著這麼摳搜?劉鍾,那誰走到哪兒了?」

  劉鍾沉聲道:

  「入暮時,孟家兄弟的斥候來報過行蹤,那孫子剛過漢南,到也是明天了。」

  劉裕端著一碗不倫不類的蜜藕,起身朝黃鶴樓走去。

  眾將已皆醉眠,主將繞開杯盤狼藉,獨上九層高樓。

  樓頂有一人憑欄,那人身形清癯,筋骨消磨。眼光看處,月沒星沉;只有遠方漁火幾豆,靜靜裝點著寂寞江夜。

  「傅弘之。」

  弘之長揖。

  「想家了?」

  「卑將早已無家可回。唯念陣前效力,早日答報將軍再生之恩。」

  「聽丁午講,今夜三軍大酺,夥計們人人盡興,只你不飲不食。索邈在武昌置業,中午暖房時,我也沒見你——那還是你隴右的同鄉故舊。索邈說你愛吃甜,怕是午間飯菜不合你口味;誰想晚上你又餓著。」

  「連日殺傷太多,血腥氣沖,卑將實在吃不消胃口。」

  劉裕把藕碗放在欄杆上,懷中掏出一副木筷,在自己前襟上面糊塗抹了兩抹,隨手遞給弘之:

  「蜜藕,我做的。好吃說不上,囫圇一個甜。試試?」

  傅弘之微笑道:

  「將軍費心。」

  「好吃嗎?」

  「好吃。」

  「好吃個屁。」

  劉裕大笑道:

  「這他媽冷盤,非得涼透了才有甜口;藕子剛從開水裡撈上來,這能好吃了?再說這肉湯里的蓮藕,淋上一大層的蜂蜜,甜不甜,咸不咸,味不成味,這也能下嘴?」

  傅弘之放下飯碗,雙膝撂地:

  「卑將伏念將軍恩德,不敢妄語。」

  「你還記得金蘭谷里麼。我第一次遇見的傅弘之,裸衣躍陣,金錯寶刀縱橫;登車挽弦,強開七十石巨弓,所向無前。再會於西津渡,我從京口把你帶回來,那是第二面吧?我第二面遇見的傅弘之,面黥心狠,在荒郊野嶺里殺穿血海,風雨雷霆都不懼!怎麼如今,如今成了這個逼樣?這是被狼蟲虎豹們打的怕了,還是裝模作樣給我憋個大的?」

  弘之被劉裕緩緩拉起身子,二人並坐欄杆;黑夜中除了那幾點漁火,渺然一無所能見。

  黃鵠依然對逝波,倚欄千古一蹉跎。

  劉裕重又端起大碗,拈出兩塊甜藕,藕已涼透。

  劉裕道:

  「我知道小人當道,我知道司馬文思害你全家;弘之,我知道你的心思一天比一天重。弘之,你得知道,我們的大事卻要一步順著一步走……弘之……」

  傅弘之滿目浸淚:

  「行年快過三十,怕只怕時零歲暮,安能復仇?」

  劉裕嘴裡塞進一塊蜜藕:

  「九世之讎,猶可報乎?十世之仇,猶可報也!弘之,嘗嘗這藕塊吧,我告訴你了,這他媽就不是個熱菜——復仇也不是個熱菜。我求求你,涼著吃吧,你試試,涼著吃吧……」

  「我出西陵以來,北府本部、歷陽軍、東軍,三軍合兵於沔陽。早晨收了斥候的報,桓玄昨夜夜襲南郡,殺的北府七零八落、歷陽兵和東軍卷甲而逃。劉牢之天下良將,良將不願折了良將的臉面,仍在死守沔陽;謝琰和司馬休之卻是已然撤出戰場——」

  「今日與你直言——那休之老兒的狗崽子,譙王殿下,司馬文思領兵直奔江夏而來。」

  「傅弘之,我答應你,文思的腦瓜子,我終有一天拎給你。」

  「傅弘之,我只是求求你,能不能別是今天?弟兄們幹的不該只是一個文思——終有一天,我想把這幫子畜牲連根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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