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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青霜紫電

2026-10-22 22:39:59 作者: 白慎行

  白慎行《念奴嬌·武昌懷古》:

  「回首江流,

  橫天雁、

  征南逐北無情。

  壯歲忽過,

  兩京遠,

  山河託付後生。

  甲映洪波,

  刀拍雪浪,

  蹈海斬鯢鯨。

  記取年少,

  駒隙曾踏秋風。

  換卻幾番馬骨,

  聞笳耳已鈍,

  

  箭過心驚。

  麟閣畫黯,

  塵霜苦,

  將軍白髮星星:

  血雨揮灑,

  汗青照虛名。

  一頁孰重?

  人間萬事皆輕。」

  夜挺深,劉寄奴睡不著覺。

  今夜三軍大酺,營里半數衛士輪崗巡戌,將佐們多飲的醉了。

  只有參軍王弘平日不嗜酒,此時教劉裕拉出了軍帳,兩個街溜子到武昌城外無聊夜步。

  劉寄奴雙刀隨身,腰懸酒葫蘆,邊走邊飲。講文論武,人過積玉橋,橋邊花樓雞檔,滿樓紅袖招。

  營中梆子打過了三聲,這個點的城外,除了雞檔,近郭的市肆已然是蕭條了。更兼武昌連日亂戰,老百姓看怕了流血,家家早早閉門。

  長夜索寞,唯有江風聲。

  風聲一段笛。

  劉寄奴聞笛想媳婦。

  尋近了那笛音,見綠松林里燃著幾柴篝火,火邊坐著個青衫道士。

  道士四十上下,黃臉黃鬍鬚,頭戴莊子巾,襟懷上擦滿了大幹鼻涕和五葷油漬,道衫半新不舊,芒鞋漏了一二枚帶泥的趾甲。

  腳邊兩個筐,筐上拴了草繩,是做買做賣的意思。兩個籮筐,一個筐里賣蔫巴了的荷花,一個筐里賣巴掌大的聞味兒用的南瓜。

  筐前平鋪一張爛布,布上一個「卜」字。爛布拿把木尺壓了。懷前搭了根竹管,道士合目吹竹,怡然旁若無人。

  「大晚上吹簫賺吆喝,誰鑽林子裡買他這點破玩意兒。」

  劉裕笑:

  「橫吹笛子豎吹簫,吹簫,該得是積玉樓里的姐姐專業些。」

  小王弘卸了冠冕,光膀子脫卻寬袍大袖,衣服搭在乍肩上,滿抱了沁涼夜風,搔搔胳肢窩,道:

  「將軍,這非笛非簫,是尺八。」

  劉裕兩根手指捏疼了王弘肩窩:

  「我說是簫。」

  「誒呦……簫,簫。」

  「王弘,牆是什麼顏色的?」

  「白的。白的?」

  「你再想想?」

  「臥槽臥槽,鬆手鬆手!劉將軍,你說什麼顏色就是什麼顏色……」

  「欸,對嘍,這才有點北府丘八的作風。」

  劉寄奴操架了一動,王弘嗷嗷了半晌,那道士尺八清越,仍是自顧自把弄長竹。劉裕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銀子,彎腰輕輕擱在爛布上,轉身正與王弘回營,道人開口道:

  「貧道稽首。」

  劉裕揚了揚手,並不理會。

  「居士留步!」

  道人撿起銀塊,以足尖挑地而起,飄然上前。劉裕警覺,急繞到篝火對面,手按短刀。

  「居士……」

  道人搓手頓腳,一雙小眼睛打望著劉裕腰間酒壺:

  「荊州饑荒,酒是不易得的硬通貨。銀子還您,壺中玉液可否讓貧道咂摸個半口一口……」

  劉裕手不離刀,眼色一動,王弘解了酒壺,緩緩遞給道人。

  那道人一把搶過葫蘆,猛擰塞子,仰脖只管盡興咕咚。半口一口是詐騙,三口兩口就幹掉了滿壺。

  王弘大笑道:

  「我琅琊王氏,世奉五斗米道。我聽聞修道之人,絕情斷欲,尤忌飲酒。酒為發物,乖錯陰陽四時,擾亂五行之氣,使太和逆行。道友,照你這修行的路數,真不知幾時能脫去世俗!」


  道人抹去滿臉酒漬,哈哈大笑道:

  「貧道修人間道,學道家,不學道教。飲酒無妨,酗酒不該,酒這東西,說罷確不是好東西——釀酒損廢五穀,凡人酗酒,損傷元陽,酒後或狂亂高墜,或亂性忘情,或結怨失志——貧道寬於律己,嚴於律人,這天下的情天酒海,恨不能以一人而鯨吞,以一人渡了那千秋萬世的醉鬼癲漢!酒乎!酒乎!無量天尊!無量壽福!」

  劉裕拎起那根壓布的木尺,尺子有胳膊長,四棱方形,雷擊木所制,驅邪役鬼,乃是一柄六道天蓬尺。劉寄奴看看木尺,看看道人,想起出門在外,有四怕:

  一怕和尚,二怕道士,三怕女人,四怕小孩兒。

  「王弘,把銀子還給道長吧,取回葫蘆,我們回營。」

  那道人擺開王弘的手,仰脖又把酒壺倒了兩倒,再倒不出幾滴殘酒。道人咂著嘴巴,不情不願還回葫蘆:

  「白喝酒白拿錢,居士來扶貧了。貧道也不貧,貧道道衫底下纏有白銀萬貫,貧道心中富有山海,富比王侯。這位居士,貧道用不著扶貧,貧道送你一卦,且把酒錢抵了?」

  劉寄奴揀取一朵晚荷,出短刀斫下荷花的殘瓣,把個花心扔進嘴裡嚼了。舌尖清冽,唇齒如洗,劉裕道:

  「拿你朵花,兩不相欠。」

  道人鼓腮吹向篝火,林間樹頭,一陣南風忽起,明明柴薪將盡,火光驀然竄高三尺。借火之明,道人熟視劉寄奴,輕拈鬍子尖,道人道:

  「好,好面相,無量壽喜!這位居士,你日角豐隆,虎眉鳳目,命宮紅光閃耀,建業就在今年!欸?軫、翼、鶉尾大凶?居士,你不該在荊州盤桓啊……去哪裡呢,去……房、心、卯、火大吉,發於鬥牛分野,興於宋!貧道術法不精,居士可否報上生辰,我再細看……」

  「打住打住!」

  劉裕目光如炬:

  「江湖乍見,莫入江湖俗套。我身上只余那塊散碎銀子,再多也沒有了,不必另廢唇舌。道長,你這一套一套的我也聽不懂,母豬穿肚兜一般,閒話少敘了。道長,我的命不在別人嘴裡,我的命,在我自己手裡。」

  「無量天尊!」

  道士大笑:

  「六十四卦第一卦,乾卦開篇便只一句話:天行健。貧道不該絮言了,天道有常,天道又無恆——居士,千萬保重,今後或許貴不可言……」

  江頭霹靂,雲青忽雨。

  小雨淅淅瀝瀝落下來,劉裕、王弘尚未走遠,道人雨中大呼:

  「居士無傘,貧道觀雲斷雨,這片過雲雨必不長久。不如林中小歇片刻,如何!」

  行人已去,腳步遲緩間,旋又迴轉。

  雨勢雖不急,林間潮濕,篝火卻反常的旺大。落雨聲,燃柴聲,雨中松果落地聲,一時窸窣。

  劉裕膝前橫刀,口銜嫩草莖:

  「道長,去城裡吧,我請你城中同飲。」

  道人呵呵一笑:

  「空林聽松子,如此良夜,如此風雨;當時沒有酒,按下酒癮便罷了。去了城中,就是再提起酒杯,也沒了這個意味。居士,我沒有酒,你們沒有傘——如果沒有傘,索性忽略雨。」

  王弘聞言正色,披衣而起:

  「敢問道長仙姓仙鄉?」

  「俗姓王,爹娘給了個好名字,老久不用了。貧道姓王名修,兩字叔治;如今道號黃須子——吳郡錢塘縣,抱朴觀出家。」

  王弘道:

  「抱朴觀?抱朴觀不是被司馬元顯一把火燒光了!」

  「居士說的是。」

  「今年開春,朝廷下令,把會稽郡、吳郡等七十二郡的農奴編入樂屬,強逼五十萬奴隸西行入伍,與荊州軍陣前搏殺爭長。」

  「世家大族損失了五十萬的農奴,轉而向佃戶課以重租;農奴本來是吃不飽飯,這下乾脆塗炭在戰火里,連性命都保不住。」

  「七十二郡民怨沸騰,我師父眼見東南大亂,連同郡中三十六家道觀,詣闕上書,怒陳時政之敝。」

  「司馬元顯帶兵親赴錢塘,在縣中大會各觀的仙長,說要給道士們一個說法。」

  「誰承想,師父竟被誘殺。司馬又圍山縱火,錢塘三十六觀、一千七百餘名清淨道士,就這樣窩窩囊囊地盡死於元顯毒手!」


  「我和師弟正好下山義診賑荒,僥倖逃脫虎口。」

  「得了師父死訊,我竄入山澤掙命,師弟卻東渡錢塘江,孤身入會稽。」

  「說起師弟,師弟道心異稟,是師父最喜歡的得意門生,師門若是不遭不幸,師弟本可以做個開宗立派的張道陵——」

  「我們分別時,師弟平日稚拙的眼睛變得陌生,他眼裡滲滿血紅。師弟說,去他媽的大晉天下,去他媽的清淨無為;師弟扯碎道袍,踩爛道冠,師弟說,師父的恩仇不能不報,五十萬螻蟻的恩仇也不能不報。師弟說,會稽郡海邊的大山里還有五百師兄弟,他要召集天下道門,他要去做張角。」

  劉裕手捉雙刀,嘴邊冷笑道:

  「張角啊,你說張角我可就不困了……」

  黃須子輕輕摩挲著手中六道木尺:

  「真武大帝的神像是泥捏的,人心卻是肉長的。這世道,人心壞了,道心也就壞了。」

  王弘嘆道:

  「遭逢如此變故,道長不如入山吧。弟子家中尚有二頃山田,稱不上洞天福地,總是沒有世俗打擾。情願敬送道長個安神立命的所在,入山去煉丹採藥、汲泉煮石吧——這俗世洪流,不該污了道長的身子。」

  黃須子急急擺手:

  「心領居士善意了。這五斗米從兩漢相傳至今,各個山頭的說法是紛紛紜紜:

  有的道觀旨在清心寡欲,摒除一切塵緣——修內丹,斬三屍,絕葷腥,渡世劫,白日飛升;

  有的道觀則研習符籙,代代授籙弘道——入塵世,祛奸邪,明道心,知得失,隱於市井。

  居士,貧道常聽人講:

  三教九流。

  釋、道不能容於儒家,儒、道不能容於釋門;而道者,三教可以相容,甚至門內之爭、派系之別,也可以在百年消磨之內挫銳解紛、和光同塵。

  我學道,學道家,並非學道教。扒開這邋遢道袍細究細究,貧道強算個火居道人。道人能避開道教,卻避不開道家——

  算卦看相,貧道不過是哄人開心、賺幾個銅子果腹;符籙、雙丹、乃至諸多玄玄幻幻的東西,貧道實是看不了大明白的——更何談朝發北海、暮宿蒼梧,更何必火中取栗、調和龍虎?

  但覺春來秋往,人世滄桑,所能托寄之物,不是富貴,不是肉身,終歸一口或清或濁的肺腑之氣罷了。

  你說人間髒,人間也有乾淨。若不來一趟人世,怎知人世疾苦?若不親自踹兩腳生活,怎麼弄懂擁有和失去?

  師父去錢塘赴宴前和我說,他快兵解了。我問師父,什麼是兵解?師父說,兵解就是被人砍。師父還說,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牛鼻子老道就是執拗,能堅持著該堅持的東西去死,被人砍也無所謂。

  兵解嗎,師父雖被人砍了,我卻覺得師父得道了。

  師父兵解飛升以來,我心中並沒有師弟那樣的仇恨。貧道總是想,世間一切東西,如果不幸失去了,那說明本來就不是你的;如果僥倖得到了,那也是短時間內的擁有。

  居士姓王,貧道早已拋下的世俗姓氏,湊巧也是個王——我這個王比不得居士顯貴。居士自稱琅琊王氏,剛才要贈給貧道的必也不是什麼山田野地;琅琊王氏,誰不知你家聚居在金陵烏義巷的大戶朱門裡?

  可是琅琊王如何?太原王如何?烏衣巷如何?繁華地又如何?

  怕只怕烏衣一旦非王謝,恨莫恨江山南北分割裂。

  何謂道?貧道未悟道。貧道想匡正天下之道,和光同塵,挫銳解紛——至於恩仇果報、江山姓誰,貧道管不了許多,不想要許多,也想不通許多;天下無道,貧道想以天下之事悟道。」

  劉裕起身道:

  「恩仇都拋開,如何成就你的大道?匡扶天下,難道光用嘴?必要付諸血與火,必要斬斷恩和仇,必要丈量是與非!」

  黃須子舉高木尺,笑看劉裕:

  「這柄天蓬尺,是師父當年贈予我的。師父有兩樣五斗米教的不傳之秘,一是這柄六道木雷擊天蓬尺,二是一把百鍊鋼五明降魔扇。那把扇子,扇葉細如柳蛾,共分一百單八片,片片吹毛短髮,飲血不黏;我這尺子,就只是一柄尋常法器。我選了尺子,希望度量公正;師弟選了利扇,一心屠戮妖魔。可這一把尋常木尺,真能一是一二是二的把尺尺寸寸算個清楚嗎?世間萬事,本是一筆糊塗帳,如何能算清楚?有個大差不差的度量衡,那也就罷了。居士,我請問你,恩能算清,仇能算清嗎?」


  劉寄奴斬釘截鐵:

  「天道好還,大丈夫恩當果報,仇也應當果報。」

  「我朝,貴欺賤,大欺小;他朝,胡殺漢,漢仇胡。居士若能宰割天下,有朝一日,於我於他,當如何報以恩仇?」

  「殺胡興漢,殺富濟貧。」

  「沒有錯。」

  黃須子仰天大笑:

  「禽獸一般的胡人君主,當殺;誤國虐民的世家大族,當殺。殺之,而後服之,服之,而後講道理。講道理講不通,再殺之,直至殺到他忘記仇恨,殺到他平息仇恨,殺到他不敢提起仇恨。然後,後人就沒有仇恨了?」

  「後人做後人的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要做。」

  「繼續仇恨嗎?」

  「若有不公,便須仇恨。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的,居士,有的。這辦法,就是讓天下人人人吃飽。」

  劉裕亦大笑:

  「等道長升仙得道了,再去顯弄你讓天下人人吃飽的神通吧!聽聞王莽篡漢之時,九天之上,有猴王揮棒,大鬧凌霄;天兵天將十萬,圍猴王而剿之——古人見,那十萬天兵里,多的是前輩修行升仙的大佬,以後也不差道長這一位!」

  道士聞言垂腮搖首:

  「毀佛謗道,當心墮落九幽啊……居士,貧道並不反對殺戮,我和你說的,是屠刀上鮮血乾涸之後的事情。要天下人吃飽有許多辦法的,你若不懂,我可以慢慢教你……木尺可以當頭棒喝,也可以裁決長短是非;消除仇恨,不能單單倚仗殺戮。殺戮的最終目的不是解決恩仇,而是維護天下的公正,並且給公正以強有力的背書。」

  劉裕沉默良久,喃喃道

  「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天下真能為公麼?誰能殺絕人性……」

  「當你仇視胡虜時,你是漢人;當你仇視敵國時,你是晉人;當你仇視為富不仁的世家大族時,你是強人——」

  黃須笑道:

  「當你擦淨了刀頭殷血之後,能夠平等看待天下之人時,你是人王。」

  「貧道雲遊天下,七日前行經夏口,入城後,見將軍放糧賑濟災民,又見將軍抄掠城中大族,屠門白地,屍填漢江。漢江殺人,夏口活人,我弄不清將軍是神是魔,因此連日尾隨將軍寶蓋,只是北府兵守衛森嚴,今日幸能一見;言談片刻,略略已知將軍之心。劉將軍,刀鋒上的事情我不懂,刀鋒下的事情我能知一二;你若有心,可否再允我嘮叨幾句?」

  劉寄奴斂容肅立:

  「願聞其詳。」

  「將軍雙刀揮灑,昔日殺穿襄陽亂陣,名揚天下——勇則勇矣,人外有人,可與那桓玄桓靈寶當面交手?將軍武力,比之桓玄如何?」

  「桓靈寶長戈蓋世,我不如也。」

  「桓玄一十八歲起兵,得九郡世家大族之心,三年間吞併荊、湘,五年內東向伐晉,與司馬家千員良將爭衡,以一人之力,戰必勝,攻必取,宛若項羽再世。行軍布陣,捉對廝殺,將軍比之如何?」

  「襄陽一戰,進不能立功報捷,退不能保全弟兄,桓玄用兵如神,朝發夕至,談笑而克江北,我不如也。」

  「西軍擁兵二十萬,樓船三百四十艘,水軍五萬,具裝馬軍五萬,披甲步軍十萬——將軍位不過雜號將軍,兵不過山賊降卒,比之如何?」

  「我部,甲馬不過七千騎,著甲步卒不滿一萬五,戰車無輪,戰船缺槳,有弓少箭。我不如也。」

  「桓玄坐擁二州,跨州連郡,轄區百姓絕少不過兩百萬戶。春麥而夏稻,秋收三征三購,僅僅江陵一城,軍糧便可支給五年。將軍打了武昌三鎮的秋風,半數當做餉銀髮放,半數賑濟給內外災民。給養一項,將軍耗的過桓玄麼?」

  「我……」

  劉裕彷佛被戳疼了肺管:

  「我不如也。」

  「桓玄前年攻入巴蜀三郡,蜀地與大晉隔絕,郡守連年向桓玄不斷輸送兵員、補給;將軍是北府不疼不愛的野兒子,那些千里饋糧、內外之費、帷帳之用、膠漆之材、車甲之奉,劉牢之能管了你麼?桓玄西有巴蜀餵奶,北有姚秦撐腰,將軍此後孤軍深入,絕無強援——比之桓玄如何?」

  「我不如也,我不如也。道長,不如直言吧……」

  「將軍不得不以戰養戰,卻不宜久耽戰陣,內耗實力。貧道有八策獻上,將軍聽我,我願留侍將軍左右;將軍不聽我,我揮手成雲,擺手收雨,你我一別即此,再不相見。」


  「其一,傳檄。武昌三戰三捷,江左各郡,其心已寒,尤當攻心。白直軍,說好聽是新起之軍,說難聽,不過烏合之眾;三戰皆以賭勝,可是久賭安有勝家?江夏州縣長官,都是大晉的舊日郎屬,跟風騎牆之輩;將軍擇一文吏,手捏將軍印信,持金寶相誘,江夏一十四縣,自能見檄而定;說甚以戰養戰,本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其二,整軍。當今南朝,半是土著,半是南渡僑民。僑人剽悍不畏死,數十年內,兩代人為求一口吃食,挺劍便斗,殺人如草——怯於公戰、勇於私鬥是一句屁話,什麼是好兵?有組織的兵就是好兵!脫產的兵就是戰力無敵的兵!有家還能有組織麼?將軍要組織的,首先便是這些浪蕩流民、南渡僑民。僑人撿選精壯者,單編而成營隊;怎麼練,那是將軍你的事,是將軍手下那些個驕夫悍將的事,我插不上嘴。」

  「其三,備戰。江漢平原,千里沃壤,那半數的楚人,不該死在遠征他鄉的路上,久之軍心搖動,常勝還好,一敗便難免大潰。將軍應以楚人守楚土,耕戰合一,屯田務農,廣積倉廩。你打下城池有個屁用?荊州四戰之地,便是四凶之地,打下不難,如何守住?守不住就不守,立足三鎮城外大大小小的百餘座塢堡,以點結線,以線織面——敵來,塢堡是互為照應的堡壘;敵去,塢堡就是你北府白直軍的後盾糧倉!」

  「其四,練兵。」

  「以戰養戰不可取,後勤不能把每場的勝利當做賭注;以戰練兵卻不然。桓玄初興之時,對上是賄賂百官、麻痺朝廷;暗自卻統御部下,不斷製造與相鄰州郡摩擦,殺心一動,屠刀隨舉,吞了地盤再馬上向朝廷致歉表示誤會,就這樣一點點蠶食荊州,直到養成戰力,旬日而攻下荊州全境。劉牢之想要將軍死磕桓玄的西軍主力,我偏要將軍避實擊虛,先以荊州邊遠州郡磨刀。等到刀磨成了,將軍的好飯還怕晚嗎!」

  「用哪裡練兵?這便是其五,戰線。西軍也好,北府軍主力也好,東軍也好,歷陽軍也好,他們大兵團作戰,最忌戰線拉長了,顧頭不顧腚。我部不然。」

  「將軍洪山揚名,夏口之戰以來,雖攻克三鎮,卻全無尺寸立足。何也?還是那句話,荊州全境,易攻不易守。將軍若志在做一良將則矣,下面的話我便不講。若有心匡扶義理,還一千七百萬生民以天公地道,請你用心聽我一言。」

  「欲成大業,必先裂土。將軍捫心自問,你的根基在哪裡?我聽聞北府有賭狗二劉,一為劉毅,二為劉裕,將軍的盤口和賭注是什麼?將軍要在荊州下注嗎?」

  「貧道想為將軍開放兩個盤口,一在北,一在南。

  北,兵發鄂北,打通淮陽山通道,把荊州和廣陵、京口連成一片,進則包舉楚地,退則坐擁大江的下游兩岸,斂翼待時,候風雲而後動。淮陽山,橫綿兩千里,那裡有最兇悍的山民兵源,有五州一十六郡吃不完的大戶,最重要的,那裡是將軍的家。

  南,集中騎兵,繞渡江漢平原,迂迴轉進,取道湘北。南朝不產馬,你這不足萬騎的戰馬是寶貝疙瘩,騎兵更是心頭的尖兒肉;江漢平原多是小片窪地,本來不利於騎兵作戰——三鎮之戰,你名聳西軍,桓玄憋著弄死你而後快,西軍主力已動,日夜相機與你白直部決戰。一個字,避!敵強我弱,也是敵小我大,兵力的薄弱不是我部的劣勢,反而是我部的機動靈活的優勢。避!八百里洞庭湖,三百里青青草,湘東北蠻漢雜居,桓玄的手伸不進去,他還讓劉牢之和謝琰的軍隊絆著腳,且去養馬!」

  劉寄奴心頭火熱,欲語又止,靜聽黃須。

  黃須子徐徐道:

  「其六,追贓,追贓款,助軍餉。不管是北上還是南下,穿州撞府,少不得和西軍或是大晉的官吏打一打交道。將軍攻破三鎮,逢官就殺,既使西軍貴子膽寒,也使荊州大小的土皇帝們絕望。將軍,一竿子打的死一個人,打不死一船人,你得罪的不是三五千口江夏官吏,你這雙刀是向全天下的狼蟲虎豹宣戰了。你沒錯,但是你不對。」

  「再有破城之時,你可以拿,但是不能一次拿。」

  「兩次拿。」

  「第一次客客氣氣要他一半,他不給,那便不廢話;他若給,兩好合一好,扒去他官帽官袍,保他個當時富貴——是半富無貴。放輕鬆,那一半他留不住,有的是受夠了從前欺辱的泥腿子拾掇他。天下間看魚的貓兒沒有不偷腥的,遇上有本事的貓,留著它且用且養,用不舒服了,殺之奪其財,其財仍做贓款助餉;用的舒服了,大事已定後,仍舊殺之奪其財,其財仍做贓款助餉。如何?」

  劉裕捉刀,眼神狠辣:

  「追贓,一定追,一直追,一路追。我不用偷魚的貓,我寧肯捨得扔肉,我要用牧羊的狗。不稱職的貓,我仍殺。」


  黃須憨然大笑:

  「將軍要說高薪養廉,我也就不困了——這個話題能嘮上三天三夜,古人今人人人嘮不明白。將軍隨意吧,將軍自去拔刀睥睨天下。」

  劉裕淡淡道:

  「生於寒素之家,我再蹦噠,永遠也變不成他們的自己人。人生苦短,我拉不攏那些擋路人,我便殺躺他,邁過去!道長,我是粗人,我聽說政事要講求人情,我不知政事,武夫只知殺伐。」

  「將軍所言,貧道無奈稱是。你根基的盤口,不只是地盤,還有這些亂七遭八的人心。世家大族的人心的確很難成為你劉將軍的人心,你的人心,果然不在那十不占一的貴人——哈,那便是我這些販夫走卒農夫匹婦苦僧愚道的人心。好,好,其七,均田。」

  「均田?」

  「均田!」

  「耕者有其田。」

  「古來有人均田否?」

  「何必事事『古來』、『今來』,汗青四卷,卷卷都是人寫的,哪一頁不是後人新開!」

  「如何均田?」

  「丈量所轄之境,釐清土地,以人丁數量分配。大軍率先接手,墾荒開山,清理江漢淤積水網,興修水利;同步分割豪強田畝,解除轄境的全部奴籍,重造戶冊,依天時取稅。」

  「道長,追贓殺官、抄掠世家,已與天下人為敵。如今倘若均田之口一開,晉境的所有貴人都要把我劉裕視為眼中之釘、肉中之刺,這潑天的怨毒,從此再無解開的法子。」

  「大晉篡國以來一百五十年,農人起義共計四十七次,每逢三年,農夫便要揭竿爬起來一回。解不開的怨毒不是你劉將軍和世家大族,是世家大族和這天底下一千七百四十六萬的匹夫匹婦。」

  「富有山海,貧無立錐,投次人胎,鑽不進世家大族的娘屄,這一輩子還不如做條看門的家狗,養起狗的富戶們好歹能給狗子吃飽。我為啥當道士?因為家窮。家裡不窮,我磕著五石散,喝著小冰酒,抱著花姑娘,收著佃戶租,踹著農奴腚,我他嗎不香嗎!五胡為何南下亂華?因為世家大族太他媽過分了,他們把人分成胡和漢,把百姓分成三六九等,用被歪曲了的儒佛摁著賤民脖子不讓大家抬頭!大晉和百姓講三六九等,上等的吃香喝辣,下等的啃鼻屎灌冷風,你跟下等的講三六九等,下等的能不跟上等的講講民族麼!五胡亂華里,萬數羯人能打下半拉長江以北?媽的造反的都是漢人泥腿!」

  黃須道士唾沫橫飛,鬍子眉毛一齊倒豎,手中天蓬寶尺亂揚,險些打歪了王弘的下巴。王弘縮頭苦笑道:

  「三六九等,古已有之,躍升渠道的確不可能開放給底層——去他媽的,老子幹了!道長說均田,我王弘是世家之子,可是……該均,該均!可是農人……農人只有武勇的力量,再沒其他的力量,我們要用他們締造新的世界——要興文教,要讓他們識字讀書,要讓他們知道對錯是非,知道禮義廉恥。儒是好儒,佛是好佛,道是好道,今是被那些公子王孫的玄言風氣統統擰巴了,連把墨學、兵學、屠龍學、陰陽學都弄擰巴了……我王弘他日願以三教破玄言!我王弘願意看到這樣的世界!」

  沒人搭理王弘,黃須子又道:

  「均田,要節之處不是田,而是稅。」

  「如果大晉的稅收是狗屎,東漢的稅收可說是良藥人中黃。東漢踩著赤眉綠林和王莽的屍首建立,立國不到五十年,後漢即出現了大面積的戰亂動盪與土地兼併。東漢,世家冒頭,對下是「一羊九牧、民無立錐」。東漢之初,結束了西漢末年的亂世,人少地多,賦稅並不繁重;問題即爆發在立國後的三十年到五十年裡,朝廷紆青拖紫的官員們,新起之貴加大了對下的盤剝力度,底層人民開始無力供養這些王八二蛋。」

  「賦稅的原則只有一個,貧道一言以蔽之:

  薅最多的羊毛,聽最少的羊叫。

  東漢抽抽到後來,僅僅是安帝至靈帝這幾個狗逼統治的一百年裡,有史可據的農人起義多達四十次。

  西漢沒有嗎?

  書上沒有寫。

  沒有寫,不代表沒有,代表西漢的皇帝能打,對外干匈奴,對內干百姓,夠硬夠狠夠威猛。

  東漢沒那麼硬,沒那麼狠,也沒那麼威猛。

  農民不聽話,將軍你說,那怎麼辦?

  東漢肯定是要大力推行官員汰撤制度吧,肯定要自上而下、把鋼刀揮向人數最少的官僚地主,並且改革科舉,整治貪污,廢除苛捐雜稅吧?


  並沒有。

  賣官鬻爵,重稅重役,嚴刑峻法。

  我大晉也他娘一個揍性,墳頭熱舞,不覺死期。

  劉將軍,說句夜裡的話,大晉快了。王與馬,共天下;可不是司馬與百姓共天下啊!

  均田一搞,你會得罪一批人,若你劉將軍能活下來,你身後的人又會越站越多。

  什麼?你問我你能活下來嗎?

  臥槽,貧道職業看相的,剛才已經舔過你了。

  其實西漢和三國也有許多繃不住的農人站起來了,但都不成氣候。為啥呢?因為漢武帝和魏武帝用兵如神,常常揍的四鄰叫爸爸,國內一看,提氣啊,我苦一苦沒什麼,我大漢和大魏給我掙臉啦!

  對了,還有諸葛丞相那樣的好人,還有丞相那樣百萬無一的好官。

  而那些逼人呢?

  他們文也不行,武也不行;他們對內還有兩個不行,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大晉是真不行。

  皇帝和世家互舔腚溝,不到一成的王八蛋們聯手薅一千七百萬百姓的羊毛。一羊九牧,把人逼成奴隸,把人分成貴賤,他們貴,他們賤,用鋸子一點一點鋸掉鮮血淋漓的群羊之角,不允許羊生角,只允許羊長毛,並且把群羊往禿了去薅。北方的狼南下了,他們跑了,接著薅,無節制的薅,他們身著錦繡,群羊一根毛無。

  群羊不能抬頭,但凡抬頭看看,其實會發現,他們兩根蹄子站著的,也是羊。

  無非是披著人皮的羊。」

  「劉將軍,我想教你薅最多的羊毛,聽最少的羊叫。薅哪些羊會聽到最少的羊叫呢?當然是他們披著人皮的羊……」

  「弄他們,甚至不用你北府白直軍動手。其八,約法。」

  「對軍內,申明軍法。如今指揮上萬人的大兵團作戰,再非流寇草賊;人情義氣只在營內,營外規矩必要森嚴,你白直軍的戰車才能穩穩踏上正途!對外麼——」

  「廢除一切苛細法令,以公序良俗為標!大設登聞鼓,與民直訴;約法三章,如關中故事。另,放開武禁,弘揚武德,民可持弩、持兵、藏甲,以五戶為一保,十五至五十五歲丁壯,每五日一聚,五日一操課,以江夏萬戶百姓為常備兵員。再……不要患得患失什麼狗屁治理成本,亂世用猛藥!三月內放開同態復仇,殺人抵盜償命……」

  王弘呆呆看著白直軍的典兵大將,劉寄奴面無表情,長刀的鮫皮護把已被他用手指搓爛了:

  「能行麼?」

  「試試吧。」

  回首林中已不見黃須道人,夜深林謐,空餘一陣爽朗笑聲,久久縈繞在水汽里:

  「天也該晴嘍,貧道說晴,這苦雨便歇了!」

  道人哈哈樂著,俄然消失在無邊夜色里。卯時已到,越過武昌城垛,一抹光亮塗上遠黛的眉峰,暈彩了青山綠水。

  殘月山頭下,道士披雲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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