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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逐兔轅門

2026-10-22 22:40:01 作者: 白慎行

  白直軍的大將帷帳里,黃鬍子的浪蕩道人,隨意把那剛剛入手的參軍軍印滾去几案一旁,此時一邊摩挲著天蓬寶尺,一邊拈著指頭瞑目深思。

  帷帳角落擺了把雕花木榻,榻身零零星星地掛了幾道刀劈劍剁的痕跡,顯是從武昌的大戶家裡搶來沒有兩天。劉寄奴把戰袍蓋在臉上,不知醒睡。

  道人的几案旁邊,白直軍眾將環伺,個個眼眶紅熱。

  一條光著脊背的惡漢忽然掀帳而入,赤條條,單單裹了件合襠的馬褲。大漢壓進人堆里,高呼道:

  「這牛鼻子,看事兒真有那麼邪乎?!那道士,給老子算上一卦,看看我幾時能發大財!」

  道人睜眼,瞥兩瞥那漢,搖搖頭:

  「貧道掐指一算,施主你身上沒帶半個子兒。」

  將叢聳動,大胖子丁午驚呼:

  「真神仙!昨晚蒯恩和我耍子兒,輸了個踢哩禿嚕,今日把他馬褲扒了也再掏不出個銅板來。王仙長,果然料事如神!」

  「放你娘的屁!」

  蒯恩背過手系了系褲腰:

  「老子隨身沒帶,營里還沒有?那牛鼻子,你給老子好好算算,算準了,爺少不得賞你!」

  孫處抱著一團蠶絲入帳,把涼被輕輕蓋上劉裕的臍間。拍拍蒯恩,孫處低聲道:

  「這位仙長,是大哥新任命的參軍。阿恩,你別莽撞了,禮數是小,軍法是大!」

  「又來個操架人的筆桿子!一個徐鐵佛就夠麻煩啦。你甭管,俺偏得跟這道長討教討教——大哥一向疏遠那些招搖撞騙的江湖客,我倒要看看這位老神仙的本事。我北府白直軍的官印,沒那麼便宜……」

  道人笑:

  「你這蠻漢。你,父在母先亡……」

  蒯恩擺手打斷道:

  「臥槽。我當是多大的神通,左不過小把戲。你這說辭,跟誰都好使:父在母先亡?舉凡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人人都有爹有奶——爹娘去了的,要么爹在娘前走,要么爹還在,娘走了。爹娘還在人世的,你又說這是算出來的預言,未來如此如此……別扯這個淡,算點子實實在在的!」

  

  黃須道人審視蒯恩,緩緩道:

  「施主樣貌,眼長眉短,為人險躁,到老孤獨。又,下頤凸起,嘴如吹火,六親骨肉少能依靠。幼年喪父,中年喪妻,晚年……」

  蒯恩皺了皺眉頭,輕蔑一笑:

  「這是埋怨我砸你場子,使勁往壞了糟蹋老子。晚年如何?晚年喪子?」

  「你雖為將,百戰蕭條,一生不得封侯。你命犯貪狼,貧道恐你不能平安垂老……」

  蒯恩大笑道:

  「為軍者,真能馬革裹屍,血灑沙場,不失為人生幸事。俺蒯恩是天挺的好漢,謫世的將星,怎能窩窩囊囊地死於婦人子女之手!牛鼻子,你說的好,以後若真言中了,爺再好好謝你!」

  「欸,卦資面結,不可日後拖欠。這樣吧,買一贈一,貧道再贈你一卦……」

  黃須子在掌心推演九宮:

  「你正緣在南,武昌西南八百里,來年桃花開時,當擇一好婦。」

  「好婦送你,權抵了卦資。你接著忽悠他們,爺去巡營,不伺候了!」

  道士霍然起身,一把扯住蒯恩手腕:

  「施主。法不輕傳,道不賤賣,師不順路,醫不叩門……卦不走空!」

  「老子沒有錢,有錢也不孝敬你這大忽悠!」

  黃須子聞言大怒,手提木尺,一口咬碎三十年功德:

  「無量壽喜,媽了個逼!你沒有錢跟我在這兒逼逼你哥呢?貧道初來乍到,今天老子不是忍氣,非他娘打破你的淘氣!你想死都很快!」

  木榻上,不知醒睡之人,不動如山。王弘一把抱住黃須:

  「完了完了,道長千算萬算,偏偏沒算到這倔驢的兜襠布里真沒帶錢!蒯恩,快出去啊……」

  「王休元,你把他放開,甭攔著。來,你過來,今天你弄不死小爺,小爺非得讓你知道知道我矛尖上有幾道血槽!」

  蒯恩發一聲喊,帳外壯士抬來鐵矛。

  黃須子已然全無一絲大師風采,掙開眾將攔抱,一腳將以身翼蔽著他的小王弘照著屁股蹬開。比比劃劃出了大帳,校場上,天心烈日炎炎,驕陽如火。


  道人怒目:

  「蒯恩,你敢把鐵矛插在校場嗎!」

  「牛鼻子,讓你一根激矛如何?老子讓你兩腿一手,單臂便錘爛了你!」

  蒯恩劈手一紮,鐵矛飛射,矛尖直插在黃須子腳前三寸。

  那黃須道人,慢慢伸出右手,先是屈握了食指,而後把大拇指壓住食指,又拿大指指尖掐住食指指紋。再屈握了無名指、小指,將兩指藏入大指食指之間,掌心轉動,單單豎出來一個中指。

  蒯恩一見中指豎起,心中不禁大怒:

  「牛鼻子,你他媽……」

  道人手掐雲雷決,忽然指天高吼:

  「疾!」

  狂風並作,無名雲覆壓萬里山。

  「引!」

  士卒頭頂,青冥浩淼,有紫電拂雲蓄勢。

  「發!」

  雲開,霧裂,虹霓斷。

  青雷自九天掣電而下,直擊鐵矛,矛纓一時作焦炭。

  萬人目瞪口呆。

  蒯恩咽了幾口唾沫,怔怔走近道人,拔出鐵矛,呼嚕了兩把矛尖:

  「這……這就挺尷尬的。咱哥們兒想說以武會友呢,您這整的……這誰能跟電干呢……」

  帳中一人披衣走出,連天哈欠:

  「鳥天氣,乾打雷不下雨。蒯恩,不去巡你的營,找老子揍呢?」

  ……

  正午時分,劉裕和道士同案飲食。撕開個麥餅,半拉遞給黃須,劉寄奴笑道:

  「還打?打個毛。你早說有這本事,一個響雷就崩死桓玄了……不不不,咱們想崩死誰就崩死誰,省去將士們流汗流血了。」

  「貧道這兩下子,貧道自己清楚。我要真會引雷,師父也不用死在司馬元顯的手上。這就是些觀雲辨雨的本事,也虧了蒯將軍插地上的是根鐵傢伙,木的就不好使了。貧道這把天蓬尺,擋擋邪祟尚可;蒯將軍一員虎將,我哪兒搞的過他!」

  「世間真有神仙,掌中能引雷決嗎?」

  「有的,山里。」

  「他們何不出山,何不匡正亂世?」

  「也許修道修到頂天,那便懶了。」

  「都已修到頂天了,眼下生民塗炭,還不出手?」

  「所以只能把道行修到頂天,飛升不得。」

  「有沒有手段不高,卻愛管人間閒事的?」

  「有的,眼前。」

  道俗相視而笑。

  道人鼓腮,大嚼麥餅:

  「施主是白直的軍中之主,天天就吃這個?」

  「我想和士卒們同飲同食,同甘共苦。那幫膏粱厚味的紈絝子,帶兵自然不是我這個路數——他們從不親臨一線,我可是怕戰士們放我的冷箭……」

  「貧道看,施主是吃不慣這楚鄂的飲食?」

  「本地的口兒確實重了些。我是淮人,初到此地,拉了好幾天的稀。」

  「諾,這就是風水了。」

  「拉稀也算風水?」

  「算的。」

  「道長,我常聽人講,『一命二運三風水』。道長你說拉稀是風水,我問道長,命是什麼,運又是什麼?」

  「命運是天底下最好說的東西。將軍,你投誰的胎,爹是皇上或者娘是乞丐,這個你選不得——那個半點由不著人的東西,就叫做『命』。」

  劉裕苦笑道:

  「那我這命,也忒沒意思了些。」

  道人微笑:

  「你不只活在昨天今天,明天你也要活著。活著,命運就有變數。」

  「運呢,運又是個什麼?」

  「將軍,你爹是皇上,你一明事兒就五經六藝的咔咔學;你娘是乞丐,你會說話起,什麼蓮花落啊、鼠來寶啊,那就用不著人教。」

  「你爹是誰,你娘是誰,決定了你生在山頂還是山腳:生在山頂,一落生就能看百里千里遠;生在山腳,一睜眼就眼巴前那一畝三分地。努力這個東西是最虛頭巴腦的東西,有的人一輩子爬不高半寸,終生要坐井觀天;眼界決定一個人的心胸和志氣,打小看到的不一樣,選擇也就不一樣——觀人先觀其心,心志人人不同,這個就叫做『運』。」


  「再說風水,貧道打個比方。打個什麼比方呢?比方說將軍你不是個在外領兵的悍將,你是個武昌江城裡朝九晚五的小吏。」

  「好,現在你劉寄奴是個武昌的小吏,假設你每天都要去江岸的衙門裡辦公。」

  「我們還假設,你是個缺心眼的正直小吏,你奉公守法,還他娘的清正廉明。劉小吏,你那點俸祿不夠挑費的,買不起高廣大屋,你得租間房子。你要是去江岸辦公,房子租在洪山,每天天不亮你得寅時起床,駕馬揮急鞭,趕寅時三刻的第一班渡船中轉,火急火燎才能趕到江岸的衙門點卯;」

  「你還是在武昌衙門辦公,房子租在三陽巷,你這回每天能睡到寅時四刻,不急不慢過個早吃口熱湯麵,溜達著一柱煙就到了衙門。」

  「再說吃食和拉稀的問題。這江漢之間左通巴蜀,武昌的吃食包舉了西南三州,你要是吃得慣辣,怎麼都巴適;可你這腸胃要是受不了苦辛,當個小吏朝九晚五,又不能自己動手天天開火,那就不合適在這兒久居,抓緊回你京口去找個門子吧。」

  「早起晚起,衣食住行,這些個不同的選擇,就叫作『風水』——這是地面兒上面的風水,地面兒下面的風水,師父沒教過。」

  「一命二運三風水。命運這狗操的東西,常常把一個人玩弄到而立之年以前;而立以後,命運的影響就不大了,人已定型了。有的人,三十歲前一個面相,三十歲後又一個面相,福隨貌轉,相由心生。這人啊,三十歲以後被什麼把控呢——」

  「風水。」

  「劉將軍,你對貧道說過,你的命在你自己手裡——在,也不在。真正在你自己手裡的,左掌是風,右掌是水。風合水宜,那便能揮手成雲,覆手為雨;輕言將軍一人榮辱,就是引下九天之雷,青霜紫電,震敕天下妖魔,撥亂反正,有何不可!」

  忽然斥候馬踏流星,飛來帳前急報。

  「轅門外,司馬文思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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