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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率獸食人

2026-10-22 22:40:06 作者: 白慎行

  掣條閃電,打聲響雷,雲合雲又散。烈日殺出軍帳的縫隙,陽光鞭打在漢子清癯的面龐上,照亮他舊日在牢營里刻上臉頰的永世金印。

  傅弘之恍惚睜開眼,殘夢如飛,二十六年人間韶華,如幻如瞬。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邊郡的牧童還是北府的低階軍官,也分不清身處是江城大營還是西陵郡里琴瑟和諧的小家。睡得懵,翻身想抱住闊別已久的妻子,枕邊撲了個空。

  弘之的帳中沒有枕頭。

  戎馬十年,這位北府小將有個毛病——睡覺枕箭壺:

  黑天半夜遇有大批敵兵摸上來,壺中箭枝磕啷唧響,他總能第一時間聽見。

  今日是白日晝寢,校場上大會馬步三軍,傅弘之也不管箭壺響動,權當助眠去睡;酣睡至此。

  帳角的草榻上,背風處,卻趴了條青臉大漢;大漢單單卸了裙甲,褪出血了呼啦的兩片屁股。血污旁,白皙少年半坐在個竹簏上,雙手攥著銅藥杵,猛杵木臼不停,幾顆汗珠失誤嘀嗒在藥臼里。

  「藥香?」

  少年起身掀開竹簏,掬一捧乾枯紅花,和著臼中的藥渣自顧自又搗起來:

  「傅軸子,是你睡的香。」

  臼中渣,杵爛的是昆州的冰片、秦嶺的麝香、武陵的辰砂、隴北的雄黃、南海的兒茶、臨洮的歸尾、閩東的樹膠、西域的乳香。這幾味好東西,放在產地都不稀罕,稀罕的是天涯海角湊進一個竹簏,又調和龍虎般在一個臼子裡搗碎成了金創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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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直軍打下三鎮,大小軍吏好惡不同;有的著了急搶錢搶糧,有的忙合著直奔馬曹、武庫。王敬先江湖郎中出身,他則把三鎮裡的齋院和醫館去擼了個遍,值錢不值錢的,連痛經藥都打包帶回了營中。

  「檀二爺如何傷了?」

  青臉將軍扭過頭,風輕雲淡道:

  「誤失軍法,挨了老徐幾棒子。傅兄弟,這軍棍只當蚊子叮,不妨事的。」

  扭回頭,把青臉背對弘之,檀道濟呲牙咧嘴,五官都疼得掙到一起去了。

  「軸子,大哥本想把你刀弓都下了,又怕你心裡不痛快——我這竹簏里裝的幾瓶子藥酒——拿山蜂和杜仲泡發了,烈的很。大哥教我陪你喝兩杯;大哥說,以後的事情,留在以後辦。」

  「三爺……我是個冷慫的瓜漢子,生平不喜娘娘們們。雖如此,從戎十年,大道理不懂,我卻明白:為軍者,令行禁止,先公事而後私仇。請轉告劉將軍,傅弘之拎得清!」

  王敬先皺著眉,輕輕把軍帳的縫隙拉大:

  「來啦……」

  帳子掀開一角,看帳外千軍肅立,兵氣森森。

  武場上,一路沙塵溜起;轅門裡倉皇跑進只兔子。野兔東走西顧,並不敢竄進兵陣之中——大小兵將們刀明劍利,齊齊拿餘光望向那兔。

  帳中,傅弘之的箭壺微微顫抖。

  北府軍無人攔架,突有戰車馳入轅門。

  車名追鋒車,以迅捷為名,施於戎陣之前,駕三駿馬,非王侯不得乘:

  玲玲琅琅,三馬馬髦以黃金為飾,馬耳插以雉尾;車身雕刻錫鸞,麾蓋上懸有金鈴七十二朵。虎豹之皮蒙了戰車的軒幕,橫軾之上,置有大弩,弩邊蹲了四頭凶獸;矛戟排於麾下,十二員驍將貼身護衛,皆是百戰英雄。

  左為驂,右為駟。

  譙王府主簿韓延,捋動鼠尾兩須,並駕在左;有白髮老者,布衣戴武弁,隨侍於右。

  二人擁著當間這少年,頭頂七旒通天冠,以翠羽為冠纓,纓上垂掛白璇珠;冠下是張富貴面相,白皙少年,桃花眼亮。少年腰懸一把玉首劍,紫茜戎服,黃龍寶帶;帶里左綁金龜玉紐、王侯符璽,右夾玳瑁笏板,外罩了朱衣絳紗的四爪袍。

  追鋒車後,緊跟著一隊精騎,騎兵卻不持兵。

  譙王司馬文思,御賜有騎吹樂隊:這鼓吹一部,各各抱了排簫、鐵鐃、笳鐸、笙管,滴滴嗒嗒,錚錚鏗鏗,大搖大擺在北府的武場開起堂會。

  司馬文思眼光只在車前掙命的兔子。譙王嘬了嘬嘴,弩邊四獸訓練有素,聞令便一躍衝下車軾。

  那四獸長短肥壯不同,卻皆有凶號:

  細犬是從姚秦處千金買來,疾奔如電,稱為秦川黃;頭似褶皮橘,瓦楞三角眼的猛狗,是前年百越所獻,教司馬殿下截了,號作虎頭膘;獸身披著花繡,吠聲大過炸雷的,則是柴桑土產的名犬,人稱「斑於菟」。最奇是那條大的,小獅般雄壯;真金萬萬兩,購不得西域卑陸國的國寶,有價無市,犬名天山獒。


  野兔片刻間教四獸撕成雪片,猛犬磨牙吮血,司馬文思在追鋒車上哈哈大笑。車後的騎吹樂手,眼見主子得意,簫鐸齊弄,歡唱起了那首《祀天地五郊歌》:

  「光天之命,

  上帝是皇。

  民安國泰,

  日靖四方。

  嘉樂殷薦,

  靈祚景祥。

  神祇佑我,

  享福無疆……」

  北府參軍執劍立於旗槍之下,也不迎譙王,也不發一令。

  秦川細犬,搶不過三獒的嘴邊肉,貪如狼,佷如羊,夾尾巴閃去武場角落。角落一方帳子虛掩著,細犬拿鼻子嗅聞地面,一抬頭,那雙狗眼,忽然撞上帳子裡綠森森的六隻虎眼。逐兔的天生懼著殺人的,狗子莫名吠也不吠一聲,倆後腿間簌簌撒出來熱尿。

  「真他媽腌臢……」

  王敬先猛地落下帷幕:

  「二哥,那小畜生,牛逼勁兒愈加大發了……稍等我套了那狗,晚上非拿秋油燒著吃!」

  檀道濟艱難轉過身子,喟然一聲嘆。弘之苦笑道:

  「三爺,那狗子跟你又沒恩怨。亂世鷹犬,奔停聚散不由人,你我和那細犬有何分別?該讓你活剮的,是譙王殿下。」

  檀道濟背對二人,沉聲道:

  「我兄弟昔日落草為寇,呼嘯於白雉山林之間。大哥不棄我二人,以兄弟相視,推赤心入腹。下山以來,在北府也同經了幾番刀劍;我大哥待人至誠,軍中雖不稱兄弟,可他卻把人人看作手足。弘之,別再說什麼二爺三爺了,我們和你一樣,大哥和你也一樣——

  天下間男兒的苦難,都是相通的。有幸相逢,我等便轟轟烈烈攜手干票大事!小小一個文思,你我何足鬱郁掛懷?」

  敬先爭嘴道:

  「二哥,你說錯了。」

  「不是你我他有幸相逢在此,白直軍兵合一處,皆因命數。我少年時也曾過過這輕車裘馬的好光景——只是不像那譙王般傷天害理。傅軸子,你恨透了韓延和司馬文思,你心裡,他們是天字第一號大惡人;而我想告訴你,他們這不是惡,是權力。」

  「終南山上,我師父曾經說過,權力有好的,也有壞的:一個人或者幾個人的權力就是壞的,一群人和多數人的權力卻是好的。」

  「傅弘之,你全家喪命虎口,足見這一個人或幾個人的權力不止壞,而且殘酷。」

  「而如今,我們多數人圖謀奪回他少數人的權力,這奪取權力的過程,要比你滅門絕戶殘酷個千倍萬倍。」

  「二哥說,我們是有幸相遇在此。我不認同。」

  「我們是必然在此相遇。」

  「奪回這少數人的權力,最為殘酷之處,那便是我們和司馬文思、司馬休之、謝琰、劉牢之、桓玄——乃至他痴呆的傀儡天子、竊國的司馬元顯……一切不同於白直旗號的各路陣營——他們不需要刻意去謀害我們,我們甚至也不需要刻意去仇恨對方。他們的路,和我們的路,是互為排斥的:我生他死,他死我生!我們每前進一步,都是讓他們離滅亡更快一步;直至他偃旗息鼓,直至他身消魂散!

  所謂家國天下,不過成王敗寇!二哥……這條路好崎嶇,你們說,我們能隨大哥有始有終嗎……」

  譙王殿下輕快跳落追鋒車,揹著手,彎了腰,看猴兒般檢閱白直軍兵將。驕陽如火,萬里流丹,三軍如山不動。文思走近中軍帳,拎起劍把,門槍下,敲了敲參軍徐羨之的兜鍪:

  「木頭人啊,劉寄奴給你們施了定身術?」

  羨之不答,鷹眸銳利,下巴高挑。

  司馬文思悄悄挑起握劍的拇指,玉首劍暗地裡出鞘半寸:

  「挨刀貨,真勇啊……我看你白直軍的軍姿,站的仍是不硬:頭要正,頸要直,下頜微收,兩眼該是平視——卻為何仰面三分,雙目望天?」

  羨之仍不答,如雕眄青雲。

  「好啊……劉裕治軍有道……」

  嗆琅琅寶劍離鞘,生死間,徐羨之猶自傲如松立。

  忽然中軍大帳,風吹帷幔。

  參軍鷹眸里,有飛鳥掠過。

  鼓吹乍停,惡犬噤聲,一隻摩雲白隼,舒展拍雲大翼,沖九天而落,直入帳門。

  司馬文思看呆了隼子,搖劍搶入中軍帳:

  「臥槽,好鳥!劉寄奴,我要你的鷹!」

  「譙王殿下,你要個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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