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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雲霄萬里

2026-10-22 22:40:08 作者: 白慎行

  長江三鎮,兩萬餘勁兵精卒,一聲令下,齊集武昌城外。

  楚地是形勝之地,連年慣看廝殺,江岸邊不知換了幾番蔽日的旌旗,江水裡不知航過多少連雲的檣櫓。

  大軍合兵一處,三鎮空蕩,顯得愈加破敗。攆不著的狐蹤,掏不絕的兔穴;亂世里,像武昌這樣的地方有很多:

  正是密匝匝蟻排兵、亂紛紛蜂釀蜜、急攘攘蠅爭血。白骨紛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傑?

  校場之旁,黑纛迎風高揚。旗下的帳篷里,大喇喇闖進一位不速之客。

  司馬文思怒拔玉劍,瘋魔般亂砍亂斫。帳中帷幄碎如蝶舞,亂劍把主將的几案也砍翻了。

  譙王殿下手中所執之劍,稱為玉首劍,乃是一柄儀仗劍。

  這劍向來不曾發市。

  莫說沒斷過人骨,連滴血腥也未經沾染;那玉首劍,本是一柄和平之劍、愛心之劍。

  劍名玉首,劍首即是鑲嵌在劍柄頂端的羊脂;這位小王爺雖是溫潤如玉,玉首劍用羊脂玉做劍首,卻平衡不了寶劍的重心。不知是內里憋壞,還是遭辱後急火攻心失了手,這寶劍揮著揮著就斜飛出去,直直插在了劉寄奴的臥榻一邊。

  「劉裕,見王不拜是小事,折侮王侯我不追究。本王執掌七州兵馬錢糧——你打下三鎮,不請示,無匯報,私開府庫,濫發軍餉,劫掠放糧,邀買人心……條條皆是三族誅滅的死罪!今日,本王不是拿著我譙王的威赫來搞你,是奉了北府主將劉牢之將軍的軍令來發落你!你竟敢欺上謾下,我一定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司馬文思瘋狂宣洩著分贓不均的忿懣,身前四條惡犬,隨聲唁唁狂吠。沉默了拉著惡犬的,是方才居於戰車右駟的白髮老者,老者把武弁壓的極低,遮了半張蒼老面貌。老頭邊上,只隔一身位,主簿韓延垂手侍立,尖著嗓子也大喝道:

  「狂賊,還不起身就縛!」

  狂賊蒙頭不起,惺忪著睡眼,緩緩轉過身子。劉裕懷裡抱了一隻大鳥,慢慢解開鳥足,從白鳥的趾爪上展開一封蠅楷;展信便樂,搓軟了小箋,擤出大濃鼻涕,黏糊糊和箋紙揉爛在一起。

  抹淨鼻涕,從懷裡又取出一張箋紙,牢牢拴上鳥足。放隼,白隼疾飛出帳,擦著司馬文思的冠冕過去,悄悄在王爺龍袍的袍背上拉了半坨稀的;

  鳥糞正中譙王衣後,繡花龍頭,得吃得喝。

  劉裕看了看榻邊插著的那柄玉首劍,刨去劍首是羊脂玉,劍脊、劍格、劍把上都包了一層金。文思剛剛亂砍一通,金層嫌軟,劍身漏出幾點鐵;劉寄奴拿指甲克落小片金漆,敲敲劍身,尋思這劍他媽的也不是什麼砍人的好鐵。

  「狂賊,狂賊!也忒欺心!速速起身就擒吧!」

  帳子角落的蒲團上,靜悄悄坐了個觀火的道士。黃須道人笑看劉裕,劉寄奴心裡拎的清,剛才這道俗二人,早已提前算計地明白。

  那司馬文思,位居北府副將,手底一萬生力軍;其父司馬休之,則是歷陽守將,擁兵八萬有餘。前線抗桓失利,劉牢之還在死撐,兩父子卻合兵北竄,直奔劉裕來打秋風。

  劉寄奴揉揉睡眼,眼皮翻起來,使眼白掃掃三人四狗。

  

  司馬文思仍在叫罵,韓延連帶四狗,五頭畜牲卻不由住了嘴:

  劉裕血戰至今,見過的死人,怕是比韓延見過的活人要多。殺氣這個東西很難鋪陳在紙上,世上多的是滷水點豆腐。

  白直大將的臉上,教竹蓆壓出了道道,這臉上既沒有懼罪的惶恐,也看不出因無辜而憤怒。城是老子打的,糧是老子放的,人是老子屠的;老子幹了,老子錯了?老子不改。劉裕睡麻了一隻手臂,艱難伸手去懷裡掏出一把竹片;平躺了,又使好手猛地拔出那把玉首寶劍——

  唬地譙王與韓延打個趔趄,腿肚子朝帳外轉了兩圈。老者卻是身形未動,半張笑臉,看劉裕於榻上握起了劍,使劍首猛擊那把竹片;木榻裂了,竹片碎了,玉首崩了。

  劉寄奴重又臥倒,歪頭吹吹榻邊的竹沫和玉屑,隨手把寶劍插回榻邊。韓延稍稍近前,伸王八頭一瞅,幾塊竹片碎不徹底,竹上依稀是「檀」、「蒯」、「虞」、「孫」的人姓人名。

  虎符。

  白直軍是劉老黑自封的,萬人也罷萬萬人也罷,劉寄奴部,僅僅是一個營的編額;偏師別部,虎符自然也用不起高檔的玉石。

  司馬文思破口大罵:

  「劉裕,你他媽什麼意思?」


  劉寄奴並不咋聲,慵懶地朝帳外抬了抬下巴,意思再明白不過:

  孫子,你這又是大車又是猛犬的,牛批閃蛋地闖入我軍營壁,無非是想玩玩那馳奪兵權的把戲——

  用不著奪,老子自己把虎符砸爛了。沒了符又如何?你看看帳外,大日頭裡苦站著的兩萬驕兵悍卒,究竟是聞我令而動,還是見你符而動?這些個老子的私兵,我教他們忠君愛晉,他們估摸著聽不懂;我教他們把你砍成餛飩餡子,你看他們聽懂聽不懂!

  打秋風麼,該打打吧!司馬文思,你裝你娘的批啊!

  「本王的譙王營,兵合曆陽軍,十萬大兵已渡江左。劉裕,你吞了熊心豹膽,竟敢恐嚇本王!劉裕,你這天殺的賊忘八……」

  狗仗人勢,那四頭畜牲,眼見主子怒炎又起,重新呲牙狂吠了起來——縮在三人後面,只是避開了劉寄奴目光,直敢朝向帳角的黃須道士狗叫。

  道士盤腿在草蒲上窩著,口中誦經唱典,喃喃道:

  「天地不仁,萬物芻狗;聖人不仁,百姓芻狗。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我是你爹,你是我兒;藏身藏形,藏於真武。左手三魂,右手七魄;藏形何處?波羅海底。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急急如律令……」

  那主簿聽不得道士胡言亂語,箭步過去,猛掄大嘴巴——道人身子稍一側過,輕輕避開這掌,飄然坐向劉裕的木榻。

  四犬猶吠,韓延怒極,狗罵狗道:

  「虧得殿下日日拿精肉鮮奶餵你們,真是餵在狗嘴裡不虛!衝上去,扯爛這兩個狂賊!」

  劉裕挖挖眼屎,鐺地把目眵彈在了殘劍上。殘劍一聲劍吟,四狗驚個戰慄,雖仍叫,且叫且退。

  司馬文思跳腳道:

  「六畜東西,還沒韓主簿通人性!」

  「……」

  道士拈鬚狂笑:

  「它它媽拿尾巴搖來一個家,所以它哈巴著稱呼你爸爸。你一本正經地教訓著它,其實你他媽比誰都害怕。你害怕有一天,它長出鋒利的牙,上炕問候你媽……」

  劉寄奴亦笑:

  「道長,押得險韻!」

  這譙王殿下自入帳以來,怒火衝天一般——他越怒,反而越說明,他不會對劉裕怎樣。

  劉寄奴後悔拔劍擊符之舉。

  眼看譙王三人撂了狠話,牽狗轉身要走時,劉裕突然坐直了身子:

  「桓玄可打,可不打;我可打,殿下可不打。卑職剛得了探馬的急報,十萬東軍也在西線戰場上拔了營,星夜朝我三鎮進發……」

  這文思兩父子,最大的敵人可不是外敵,而是政壇里與他惡狗爭食的內敵。劉裕輕輕丟擲謝琰的東軍,冷不丁戳爆了譙王的軟肋。謝琰擁兵十萬,朝廷里,掌權的司馬元顯,既用他文思父子制衡北府軍,這謝琰又何嘗不是埋在譙王與歷陽軍身邊的大雷?風頭變了,此次西征平叛,有軍功,是他東軍主領;戰事拖宕到如今,北府主帥也沒挨屌,反而是譙王父子連收幾扎司馬元顯代筆了傀儡皇帝的御筆,言辭激切,頗多呵責。

  北府、東軍、歷陽軍,這尊三足大鼎,已然教桓玄的戰火煮作沸反盈天,鼎足終也不穩。司馬文思尋思,劉牢之赳赳武夫,謝琰這老登卻日夜憋著蔫壞;搶功構陷的事,老謝少幹不了。

  十萬東軍,的確讓譙王父子頭疼不已。

  文思半個身子已出了帳,身後那老者,卻失禮數,伸手向殿下的龍袍拽去。

  譙王竟然停了玉步。

  一個剛剛還在動怒的人,於面兒上,於理兒上,都不可能放下身段好好談事兒。

  停了步,譙王卻未回身。揮手叫來車邊的護衛,文思道:

  「廂里還有肉麼?你們這些下賤坯子,山豬一樣的蠢物,不記得餵狗了?!」

  可憐那護衛太沒眼力,聽不懂話里話外,只管叩頭請罪:

  「殿下開恩,天氣炎熱的很,後車拉的幾扇生肉,都已餿了;殿下出獵時還曾囑咐我等,說是今日便到白直營里嚼穀,讓我等不必預備物料和吃食……」

  「哦,那是本王的錯。本王沒收住喜怒,一發嚇到你了。快起身,快起身!」

  「殿下,小人萬死……」

  司馬文思輕撫了護衛的顱頂,腰後兀地拔出一柄短刀。那短刀長無幾寸,形如羊角,利比魚腸。刀落,人仆地,譙王滿臉厭惡,狠甩手指:


  「他媽的賤貨,沒有腦子嗎?惹我,能得什麼果子吃?你說,你能得什麼果子吃!」

  四條畜牲對著仆地的護衛一擁而上,文思抬頭掃視北府白直諸軍,諸軍凝眉瞪目,咬牙切齒。譙王大吼道:

  「本王就是司馬文思,你們都瞎了,仰面視君,見王不拜!你們自以為是什麼東西?你們是扒我飯盆的癩皮狗子,你們是偷我剩飯的過街耗子!我告訴你們——

  本王有多少個飯盆,就能養多少頭惡犬;本王有多少剩飯,就不在乎有多少只老鼠!這世道,每一個飯盆都已有惡犬看守,每一粒剩飯都已被老鼠分食。你們吃的是誰的白飯?老子轉運七個州的錢糧,從今以後,你們想吃飽,先問過本王;想挨餓,就隨那沒頭腦的賤貨在烈日裡正正直直地去站軍姿吧!死不攔著!

  你們看仔細了,看看我的狗在吃什麼!常言道,吃什麼,補什麼;你們吃苦,只會變苦!要想跟著你劉將軍當得人上人,得吃人!」

  帳內,道士闔上雙目,眼角微微淌淚。一邊淌淚,一邊苦笑,壓低聲音,黃須撫上劉寄奴的耳畔:

  「肉食者鄙!道德三皇五帝,古來亂戰,左不過是歷朝歷代的肉食者們,為爭權,為奪利,編出諸般理由,誘人替他送死罷了。太平是肉食者的太平,死的卻是天下窮人們的兒子。劉將軍,你得忍,忍到我們贏……」

  劉裕霍然起身,大步走向那頭戴武弁的蒼老僕從;俯身一揖,老僕猶不轉回身子。推金山,倒玉柱,雙膝撂地,劉寄奴納頭便拜:

  「白直丘八,有眼無珠,在此恭迎歷陽軍主。司馬休之公,劉裕見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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