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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權借汝頭

2026-10-22 22:40:17 作者: 白慎行

  白露那天,江夏郡里收起了秋稻。這一天凌晨的寅時三刻,天還大暗著,白直全軍又在緊急拉動的霜角里驚覺;兩萬兵將沉浸在大酺過後的酣夢,宿酒猶未醒。

  檀道濟點起一支約有二百名江夏流民組成的青年卒隊,他們隸屬於左軍的陷陣徒兵營,要押送一批糧草去往江夏的隔壁州縣。

  這一隊步兵皆是江夏原籍,只有打頭的三人——道濟、王氏元德、仲德有馬騎乘。

  夜霧裡看不仔細,馬也非馬。

  檀道濟背瘡未愈,勉強趴在一頭驢背上。而那孿生二王,胯下騎著的夥計比驢大些,短尾巴長耳朵,顯是兩頭騾子。

  一驢二騾,慢過老邁駱駝,三人不敢加鞭,怕鞭子抽上兩抽,驢騾立時倒斃氣絕。隊伍沿著洪湖邊毗鄰著洪山高谷的羊腸鳥徑緩緩行進,仲德年輕心性,難忍牢騷,道:

  「坐著這樣的細犬,真成狗騎兔子了。莫說軍儀軍容,還不如白雉山上作匪時威武……」

  檀道濟一捺驢頭,艱難挺起半個身子:

  「又不是去打仗,披掛那麼板正有什麼用?向彌領了全軍騎兵南下,大哥的烏騅、我的紫麟、敬先的駁馬,乃至大小將佐的胯下良駒一一

  盡數集結給甲騎乙士們去用了。

  小二兄弟,我白直突騎之所以在前線所向披靡,正是因著我們不吝於把劣馬留置家裡。咱們軍中,一切維公:軍械、糧草、衣甲、騾馬、牛羊……

  凡是最棒的,都要送上一線的戰兵。

  你嫌這騾子慢,我還嫌這笨驢呆!弟兄們快走兩步,到了鄰縣自能換乘良馬,我們速去山那邊的塢堡里打場好秋風!」

  他們押送的不止是糧草,檀道濟的懷裡還有劉寄奴親筆寫就的檄文。連日來,奉將令,道濟繞著江夏一十四縣傳檄略地,一家家敲拍大小塢堡的壁門;三百塢堡,兵不血刃,已得十之八九。

  道濟打從十七八歲時,在江夏郡中就是個名人:

  青面賊殺人如麻,不伏官,不伏管;一把大火,江陵白地——當地人人聽膩了他的威名。

  前數日,略地至鄂城;本地塢主設宴,檀道濟孤身赴會。

  筵席上,鄂城塢主吹拍北府副將,贊這青臉將軍如何壯勇過人。塢主的二當家,平日便不與老大齊心,聞言想撅撅道濟,端著酒杯便到了檀的几案前祝酒——

  一手舉起來杯,一手攥定利刃,自下而上,忽地就捅穿了几案。那道濟,談笑自若,連眼睛都沒有在雪刃前眨一眨!

  劉寄奴打下三鎮,道濟扼守長江江頭,管控了三鎮的水陸要道。他匪性難脫,私設哨卡,往往擄掠行經的官軍船馬,無論桓、晉。

  僅是不嚯嚯老百姓。

  北府白直軍中,王鎮惡部軍紀最差,反倒是這化匪為軍的檀家左軍,不似鎮惡麾下蒯恩、丁午的軍隊那樣殺人屠城、為非作歹。

  他禁止部卒服食五石散,平日更不許士兵嫖院、飲酒;他計程車兵近乎虔誠教徒,弟兄們的刀槍在全軍里擦得最亮。

  王元德、王仲德,昔於郡城中販酒割鵝為生;兄弟二人忘不了,第一次遇見道濟,是在江夏的小酒壚。

  那是幾個月前,江陵城的火光里,跑出來一個少年。

  那少年身騎名騟,馬側掛了寶斧和利盾,身上的青龍甲冑寬大,與少年小弱身形極不相稱。

  少年在酒壚里,遇見自己遊方行醫的族兄;哥倆藏身於小酒壚,密謀營救囚籠中將死的道濟。

  

  王氏兄弟恰也沒了活路。

  雙棒兒掄著菜刀,竟敢與敬先、王弘同劫法場。法場上,一呼百應;滿城不良人,揭竿並起。如此五百悍匪,呼嘯殺上白雉山!

  檀道濟的隊伍就這樣拉起來。

  而後遇上劉裕。

  青面賊的聲望,一江皆知。

  檀道濟可以不騎騟,可以不披甲,可以不執斧,可以不抱盾;他可以赤手空拳地逛遍江夏郡里任何一座熟悉的塢堡——

  蔓子一甩,軍糧一卸,隨即便能拉起一營生力的新軍。

  這年夏天,劉與檀,攜手出白雉山。離開西陵的北府軍部時,他們只有一百三十三副裲襠舊甲,七十枝生了鏽的鐵矛,不到二百把土刀,還有五十七匹役馬。弟兄們每兩個人里輪不上一把刀、一副甲,半數扛著的是竹槍和木耜。


  這五百江夏兄弟,寧願和道濟共赴生死,洪山血戰,沒有一個老弟兄怯敵離軍。殺入夏口,五百存了三十——

  大多數赤著一雙腳,精疲力盡,傷痕累累。打下三鎮的路上,又有成千上萬的江夏貧民加入了道濟的營伍:

  這個夏天,甲和刀是越打越多,白雉的老弟兄卻越戰越少。回頭看看斷臂的元德、稚嫩的仲德,江夏故人,數指死剩這十幾個漢子了。

  遄行,遄行,往復霜夜與霜晨;今日之行,又拿下一座塢壁。回程過了洪山洪湖,渡江後,武昌還有半日路。

  步卒原地修整,仲德解下背囊,支口大鍋,拿粗布濾了兩番江水;也不去燃柴,涼水裡倒入半囊的干米,片刻就把飯粒泡的漲了。

  撈飯出來,隨手在江岸的草堆中揀兩把野韭,撕幾撕,攪和在飯里;這便是速食的「糗糒」。

  眾軍分而食之。飯飽,檀道濟遠見一騎,騎兵頭戴熟銅金盔,腰裹黑旗,逾山跨嶺,馬塵轉眼消散去武昌方向——這是斥候營里報捷的流星馬。

  休整又兩刻時間,一彪馬軍旗號撞破遠山雲霓,萬馬蹄聲震耳,向彌率部歸營。馬軍統帥壓低鐵槍,下鞍拱手,道:

  「檀將軍,見禮了。」

  「向將軍辛苦。請問向將軍,此去是何往?南邊戰事,與那桓家小兒周旋的怎樣?」

  「劉將軍有令,向彌不敢議論軍機。」

  道濟搔搔後衫,不禁輕笑:

  「我和大哥恩同骨肉,他還能揹著我!但講無妨,我擔軍法,大不了多挨老徐幾棍子!」

  「檀公垂問,卑職不敢隱瞞。昨夜奉劉將軍令,點起五千突騎,夜襲漢南……襲的卻不是桓玄,將軍令我等扮作桓家旗號,一舉截斷了江東運往漢南的水陸糧道。」

  「這斷的是東軍謝琰的糧道?」

  「正是。奉將令,我部於昨夜子時襲入漢南城,火燒大晉官倉……」

  「荒唐!大哥為何要襲那東軍糧道,風馬牛不相及!火燒漢南倉,漢南百姓卻吃什麼?」

  「劉將軍說,我大軍馬上便有行動。這東軍如今往江夏開拔,正逢歷陽軍也在;兩支晉軍會絆住我們的腳,故此必要餓他們一餓。劉將軍還說……怕什麼投鼠忌器,就是捎帶手餓死漢南滿城百姓,他也在所不惜!」

  「王元德!」

  「在!」

  「王仲德!」

  「在!」

  「回營拉動旗下健將,與我同往中軍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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