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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勿想秋風

2026-10-22 22:40:27 作者: 白慎行

  歷陽軍主將,點起三軍,傳令各路兵馬,聽譙王殿下指揮,牢牢把守要津;

  那休之老兒,又叫來了左右五十四位將佐,人人全副披掛,領了三千精幹的軍士,齊往北府軍的空營舊壘而去。

  武昌城外,北府軍早已開拔,營中不設旌旗,唯有中軍帳前打著一面白幡。帳中設有香案,劉寄奴拈了五枝香,輕輕遞交休之的手中:

  「休之公,燃了這五枝香燭吧。先公子人死不能復生,當著天地人神鬼,也給了文行公子一個交代——也給了天公地道一個交代。」

  司馬休之老眼泛淚,左右親隨在香案前供上一襲甲冑、一把金刀。

  休之燃香大慟:

  「吾的兒,安心去吧;如今把仇人埋在你英魂底下,權當墊背。為父的,為弟的,我爺倆早晚開創一番基業,再造司馬氏列祖列宗榮光——他年,一定教文思把你恭恭敬敬請進天子七廟裡,為父要世人供你不絕……」

  劉裕忽然納頭就拜,連連口稱死罪。

  司馬休之抹一把老淚,回身扶住劉寄奴,只道:

  「劉將軍,你我恩仇已盡。今後你在歷陽軍前效力,老夫雖然昏聵了,譙王卻正值英武壯年——你們後生,相伴還久。」

  「休之公,你我恩仇,真的盡了嗎?卑職這兩晚總是睡不踏實。榻上輾轉反側時,我總尋思,江夏三鎮廉價給你,是否賣的太過便宜了?」

  劉裕眼裡已沒了半分恭敬,咧嘴謔笑,陡然露出兩顆噬肉的犬齒;肘後突生變故,司馬休之急抽回手,大臂上的關脈卻教劉裕死死扣住。

  休之仍沉穩道:

  「劉將軍,買賣按錘子,錘子早是敲響了;這時候加價,是否晚了些?」

  一把將司馬休之扯到帳角,老少二人並坐木榻。歷陽守將左右親兵欲動,劉寄奴照靴筒里猛然拔出一把匕首,輕輕抵近了司馬休之的後心:

  「不這麼要價,你老人家決不給我。休之公,我加的價也不多——我要你手下五個流民營的兵權!」

  「這流民五營,是從會稽郡免奴為客、發來我歷陽陣前效命的生力軍。萬人的大兵,你說要,我就平白給了你?劉將軍,你這麼玩,是壞了我大晉官場的規矩。你說你身後有琅琊王氏,你還說你身後是執掌政事的元顯公?你的主子沒把你教好,老夫相信,你的主子,也絕不敢指使你這樣去玩!」

  劉寄奴呵呵一樂:

  「休之公,我曾遊歷關東,關東多虎患。蘭陵郡里,我以雙刀殺二虎,可這雙刀雖快,卻殺不盡天下苛政猛如虎。我,京口浪蕩之子,反覆無常,扯虎皮做大旗罷了——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如今我說我是你爹,可能生出來你這一嘴白毛的好兒子?」

  「劉將軍,劫持二品大員,你如今干犯了三族誅滅的謀逆大罪。你若不守規矩,老夫的子侄、心腹,恐怕從今也不能再守規矩了。京口浪蕩子,出門廝混,你沒有家人嗎?」

  「你試試?」

  劉裕緊扣休之手腕,回過匕首,用刀柄輕拍著休止的老臉,倏爾割下他一把雪白鬍鬚:

  「卑職的女人孩子,都教京城的中書監接去了;接去哪裡,我都不知道。司馬老兒,今日我既然敢幹你娘,就不怕來日你爹找我!」

  歷陽大將,放聲朗笑:

  「好,好!後生可畏!劉裕,老夫這一世人,一路從淝水殺到荊州,虛度五十六載春秋,勉強做到一軍主將——老夫年少時,是不得志的宗室枝孽,也是憑著這張二皮老臉和心狠手辣走到了今天;劉寄奴,我賞識你,你我爺們兒是一類渣滓!劉裕,快快動了我吧!可即便動了我,扭頭看看我這三千衛隊,你孤身獨影,如何能豎著走出軍帳?」

  「休之公啊,休之公!」

  劉裕單手挾持老登起身,腳踏休之胸口,一屁股坐上帳中的供台。把那三牲、果盤、香燭、牌位——紛紛打落在地。扯來桌上青龍甲、金錯刀,劉裕冷笑道:

  「我亦深知你父子為人。你兒子淫人妻女,奪人田畝,賣官鬻爵,殘害忠良——不知其父視其子,誰不知你這當爹的發跡,本是靠著構陷長官、讒害了北府大將謝玄!你得志後,又上欺下瞞,連年與姚秦、慕容氏暗通款曲,賣國求榮。大晉內外,有哪個不知道你平西將軍混世,五十年官場裡,就靠那五件本事:

  

  出賣兄弟,背信棄義,吃裡扒外,栽贓嫁禍,照顧嫂子。

  我劉裕頂天立地,誰人和你是一路的渣滓!驗甲驗刀,你他娘想瞎了心,我劉寄奴即是死,萬死也做不來出賣兄弟的混帳事體!你說我孤身獨影?對不住,今日偏要三個人踹翻你滿營營壘。」


  「檀道濟、傅弘之何在!」

  「在!」

  發兩聲吶喊,三千精兵震動。

  緊貼帳外,兩個灑掃老卒,聞聲一把拽碎身上繿縷,顯出戎服下面短袖的襦甲;兩張黑臉抹淨了炭灰,一個原是青面,一個腦門上刻了斗大的金印。黥面人奪了把鐵盾,兩撞撞進帳里;青面人搶了支長矟,且戰且引,步戰尾隨弘之其後。

  殺到供桌邊上,劉寄奴持刃目視歷陽諸將,眾將膽裂不敢前。

  檀道濟從容披掛青龍鱗甲,傅弘之取金錯寶刀在手,以刀盾翼蔽左右。

  司馬休之猶在劉裕腳下呻吟,忽聽帳外大噪,南北轅門火起,喊殺之聲,掀天裂地。亂箭射倒了帳邊歷陽將佐,劉寄奴看得親切:

  索邈、向彌、到彥之、孟彥達,四名北府校尉如轉燈兒般走馬馳過:

  「隴右突騎營!殺到!」

  「江夏楚騎營!殺到!」

  「具裝突騎營!殺到!」

  「入陣郎中騎!殺到!」

  一年少將軍,駕白馬踏碎大帳帷幔,七星龍泉劈翻馬頭敵將,直奔來劉裕眼前。

  滾鞍下馬,王敬先道:

  「大哥,我領五軍技擊營,連破譙王洪山洪湖兩道防線;那司馬文思,逕往夏口孤城鼠竄而去。請示大哥,是否追殺?」

  劉裕使刀柄痛擊司馬休之顱頂,厲聲道:

  「請示平西將軍,是否追殺!」

  「罷了,罷了。虎符給你,我那五營流民兵,萬人在小沙湖駐紮,盡數都予你!」

  「休之老兒聽著!本想一舉火併你平西軍府,奈何桓玄大敵當前,我不願麾下士卒因私仇流血。我這人,先明後不爭:

  老子不去什麼沔陽,也不搶什麼地盤,今是到蒲圻與那桓家搏命去!江夏三城仍給你歷陽敗軍棲身,休之老兒——

  你狗父子最好善待百姓,尤其不可干犯我城郊的民屯塢堡。若起歹心,大兵班師之日,必要兩番打破三鎮城池,教你歷陽全軍,搗巢滅穴,雞犬不留!」

  一拳杵碎黃鵠樓,一腳踹翻鸚鵡洲;

  長江南岸,北府白直軍,熊挾虎翼渡雷池。

  五軍欲發,大將出征,劉寄奴腰纏三十六顆軍印,勒馬狂奔於江岸。

  「我是北府的將軍,我叫劉寄奴!我今日,不是來訓話講評的!」

  「三萬將士在側。你們有的人認識我劉寄奴,有的人不認識我。」

  「今日,我想和弟兄們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都說在軍言軍,弟兄二字不宜掛在嘴邊,兄弟這兩個字應該鑲在心裡。先排排年齒!論歲數,你們夾轂營的傅將軍比我大——軍中還有好些個老頭兒,像是軍械營的老沐、後軍的老檀和老泥鰍……我年紀沒他們大,卻大過軍中大部的夥計們;像是蒯將軍、孫將軍,他們總叫我大哥,怎麼打也逼不得他們稱呼我軍職。老子臉皮一向不薄,我就勉強算是你們的兄長吧!」

  「我偷摸往伙頭軍和役兵隊裡溜去過幾次,聽見過弟兄們說,那劉寄奴三頭六臂,刀槍不入,上天入海——去他娘的,這是給老子造謠!你們如今人人都看見我了,我跟你們一樣,兩個寬肩,扛一個大腦袋,生的沒有你們敬先將軍白淨,胳膊也不似你們丁將軍那般粗——當然腰肢也沒有老丁那麼肥!」

  「我打過不少敗仗,也死過許多兄弟。你們跟著我,今後少不了還會敗仗——除了咱王道長,弟兄們都不是大羅神仙,咱不是那能掐會算的本事人吶,誰能常勝不敗!我不想讓弟兄們浪死,我如今,只想和弟兄們干一番大事業,干一番生榮死尊的大買賣!」

  「什麼?那個兵,你問我什麼買賣?你是哪個營伍的?」

  「護軍校尉營?好麼,你是臧熹將軍的部下。我們打下漢陽,小臧在漢陽城那批降兵里,檢了五百名膂力過人的漢子入營;夥計,你是漢陽時降的吧?」

  「那個兵,你又是哪個營伍的?」

  「重甲義隊?好,劉鍾將軍的兄弟。兄弟,你是在武昌降的吧?打武昌時,小劉鍾血戰蛇山,你們這班守軍好刀法,剁得咱小劉將軍十甲不存一!蛇山上,他劉鐘有命活下來,當真不容易;能收編你們,更不容易……」

  「弟兄們,別垂頭喪氣的,不丟人。你們,都是天挺的豪傑!你們從前,有的來自西軍,有的來自地方塢堡,還有剛入軍的那五營弟兄,你們都當過歷陽兵。」


  「就說三鎮西軍:

  四年前,姚秦飲馬長江,兵出三輔;沒接到桓玄命令的情況下,你們在江夏和秦人短兵相接。

  四年前,你們面對的,是十五萬羌兵鐵騎,你們死守三城,血戰一百四十七天不退,打出了漢人的骨氣!

  蛇山大營戰損八成,龜山大營,西軍老營主血灑疆場,祖孫三代捐軀赴難!漢陽軍、夏口軍收縮戰線,一萬殘兵斷糧五個月,刨草根、扒樹皮,愣是在江邊擋得姚秦片帆不得渡水!十萬胡馬皆俯首,三鎮漢卒俱揚名!」

  「你們歷陽軍的流民兵,也是好樣的。

  你們來自溫鄉軟玉的江東之地,披枷帶鎖,一路被鞭打來了平叛前線。

  烽火之初,那是收復西陵之戰:萬數流民從戎,你們沒有甲,沒有刀,舞著竹槍木棍,用血肉之軀,和桓玄手下號稱『隴上頭馬』的楊秋騎兵激戰一十八日,陣斬楊秋副將。

  為了一個虛頭巴腦的還鄉承諾,貓著七尺八尺的男兒身子鑽進西陵城外的戰溝和塹壕:歷陽大部不戰而退,是你們以寡敵眾,生生拉爆了桓家在西陵的騎兵主力。

  我聽說,西陵之戰,這五營流民軍,沒有一個人傷在後背,沒有一個人臨陣脫逃!他媽的,前一天,你們還是老實巴交的佃農,是奴隸!西陵城下,你們卻是這帝國里最為勇武的赳赳戰士!」

  「江邊的每一位戰士,每一個兄弟,我劉寄奴欽佩你們!我劉寄奴,也願意做你們的兄弟!我常覺得,舉凡是個帶把兒的漢子,生來本該是戰士——

  或為國而戰,或為家而戰,或為祖先和自己的榮譽而戰!就在昨天,我們的陣營還不相同,我們有的是山匪,有的是流民,有的是敵陣里可敬的對手——

  這一生都是一場漫長的戰鬥,不管你們曾經在哪個塹壕,你們從前立下和今後即將立下的豐功偉績,沒有人能從史書里抹去;沒有!

  誰記得你們?我劉裕記得你們;大晉南天之下,一千七百萬芸芸生民會記得你們;任千秋萬世,帝王更迭,你們的名姓永不磨滅!」

  「流民弟兄背上的鞭痕也好,三鎮弟兄受過的委屈也罷。你們半生所經的恥辱與困苦,不是他娘的因為你們生來命賤——

  是因為那些只顧一人淫樂,將天下拋置水深火熱的民賊和獨夫!晉室執政的王公,荊州造反的桓玄,他們都在發著皇帝的幻夢,政令顛倒,愚民疲民!廟堂外,宗室子弟橫行州郡,肆意妄為,縱情擄掠;江湖邊,高門大族田連阡陌,富有山海,貧無立錐!青年困頓,老人窮辱,壯丁為免為奴,竄入山林,隔絕世外——戰力人丁一年比一年稀,新生之兒一年比一年少。不等到胡虜南下將我漢人亡國滅種,倒先要讓這些孽畜天龍噬盡了蒼生人命!」

  「這樣一個暗無天日、民不聊生的世界,難道不該有人打爛它嗎!這樣一些張牙舞爪、率獸食人的九天惡龍,難道不該有人屠盡它嗎!楚地諺:『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當今天下喪亂,弟兄們人人都站在大路口上,每一個血勇男兒,都應該做出自己的抉擇!屠龍衛民,克靖天下,是我劉裕的選擇;你們的選擇是什麼?你們從前沒有選擇;我劉寄奴生人二十二年,我從前也沒有選擇。風雲際會,目下三萬大軍齊集江岸,我現在,給你們選擇的機會!我,我也謝謝你們給我選擇的權力!」

  「武昌城外,夏天的最後一場急雨,我遇見了黃鬍子的道士。道長以均田說我,受教後,我願開三千里江夏良田,均分楚地百姓。你們有的家在會稽,有的家在淮南,我劉裕向列位保證,漂漂亮亮在這南朝的版圖上殺他娘一個大圈,異日我一定會帶大家安穩還鄉:你們的年邁父母人人都會有刨食的土地,你們的老妻弱子,會吃飽每一餐早飯和午飯;你們會掰開那些畜牲的掌心,親手奪回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

  「且問北府白直,兵將何在?」

  「在!」

  江鳴浪嘯,三萬虎士山呼皆在。

  「晉室陵遲,海內傾覆,我欲並收漢南,討逆於赤壁。今以雙刀盟誓,誓屠天下凶頑——桓玄凶黨造亂,毒流荊州百姓,罪在不赦;我今受命起兵,恭行天誅,殄寇克賊。蓋聞: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大江在前,五軍在側,故而親臨士眾,明布誓言;封號將帥,感激眾志,然後出征!」

  「檀道濟、王仲德何在!」

  「在!」

  「奉上詔,道濟以為征虜將軍,仲德以為橫野將軍。正副偏將兩員,諭令統御左軍!」


  「王鎮惡、蒯道恩何在!」

  「在!」

  「奉上詔,鎮惡以為捕虜將軍,蒯恩以為虎威將軍。正副偏將兩員,諭令統御右軍!」

  「孫處、臧熹何在!」

  「在!」

  「奉上詔,孫處以為鎮軍將軍,臧熹以為翊軍將軍。護軍校尉兩員,諭令執掌中軍!」

  「到彥之、孟龍符何在!」

  「在!」

  「奉上詔,彥之以為討逆將軍,龍符以為破虜將軍。左右先鋒官兩員,諭令執掌前軍馬步二營!」

  「檀憑之、虞丘進何在!」

  「在!」

  「奉上詔,憑之以為揚威將軍,虞丘以為揚武將軍。正副偏將兩員,諭令執掌後軍!」

  「傅弘之何在!」

  「在!」

  「奉上詔,弘之以為強弩將軍。諭令執掌中軍夾轂三營:弓車營、驂乘營、屯衛營!」

  「臧燾何在!」

  「在!」

  「奉上詔,臧燾以為積射將軍。諭令執掌三弓落雁營:積弩營、積射營、馬弓營!」

  「孟懷玉何在!」

  「在!」

  「奉上詔,懷玉以為撫軍將軍。諭令執掌五方流星馬,下轄前軍斥候三營:偵馬營、警哨營、巡糾營!」

  「斷臂元德何在!」

  「在!」

  「奉上詔,以王元德為建威將軍。諭令執掌陷陣徒兵營,下轄先登營、推鋒營、短兵營!」

  「丁午何在!」

  「在!」

  「奉上詔,以丁午為中兵將軍。諭令執掌北府白直隊!」

  「劉鍾何在!」

  「在!」

  「奉上詔,以劉鍾為安漢將軍。諭令執掌重甲義隊,分管中軍宿衛!」

  「向彌、索邈、孟彥達、到彥之何在!」

  「在!」

  「奉上詔,向彌以為驍騎將軍,索邈以為越騎將軍、彥達以為折衝將軍,彥之如故。諭令分掌江夏楚騎營、隴右突騎營、入陣郎中騎、具裝突騎營!」

  「王敬先何在!」

  「在!」

  「奉上詔,以敬先為龍驤將軍,諭令執掌五軍技擊營。技擊營戰時集中,王敬先課練五軍演訓!」

  「徐羨之、王弘、沐謙何在!」

  「在!」

  「奉上詔,以羨之為掌軍中郎將、王弘為副軍中郎將、沐謙為督軍中郎將。三將帳中籌謀,分管舟橋輜重三營:軍械營、軍需營、土工營!」

  ……

  逆潮而西,併吞天下。

  劉寄奴輕拍船舷,馬塵出鞘,駒影鋒利。

  船首,北府大將肅立秋風,三軍蕭殺:

  汝命在蒼天!

  汝甲在身前!

  汝功在腳下!

  汝刀在手邊!

  整我五軍

  明吾號令——

  殺!

  殺!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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