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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天地逆旅

2026-10-22 22:40:29 作者: 白慎行

  天已涼了。

  京城中,文臣武將們紛紛換了裝;青紫色的蠶衣外面,人人再披上一層富貴的狐裘。

  紆青拖紫的袞袞諸公里,王謐的狐裘,早是半新不舊、光板少毛了。莫看衣冠,這二年中,王謐可謂祿運通達——如今官居三品中書監,是一等一的天子近臣。

  中書監,掌管朝廷機要。

  建康宮裡,皇家辦公的台省,中樞之地是四座樓閣:

  這四座樓閣,裝滿了古今典籍和天下的吏民名冊,沿著宮城的中軸線一豎排開。

  外閣、內閣、秘書閣,三閣之間是三座蓊蓊鬱郁的皇室禁苑;秘書閣以北,另鑿一池,池大三百畝,內有鴻鵠、鶩鷺無數,稱為「鳳凰池」——鳳凰池外樓閣,就是這中書監。

  王謐以世家子弟起身,在那無涯宦海里漂蕩了四年,一年一魚躍,終而從外閣跳進這汪鳳凰池水,如今執掌中書監:

  大晉天子是個不知寒暑的痴呆,說他是天子近臣,不如說他是當朝宰執司馬元顯的親信。

  這世道,紛紛紜紜,糊裡糊塗,官做到多大算大呢?王謐從不在乎頭頂的進賢冠。

  這日是休沐日,忙合罷了手頭的冗務,中書監從容走出宣陽門,側坐一青牛,逕往建康城南而去。

  人瘦牛更瘦,牛蹄滯緩,出城也黃昏。黃昏晚,初秋正涼,南城枕著一灣溧水。溧水旁下了牛背,水邊有楓櫨連綿,直接遠山。

  山名「無想山」。

  日頭西斜,紅的是山,紫的是霧,林色搖曳。王謐開啟酒囊,喉嚨教甜酒浸潤了,影子歪醉在夕陽里。牽牛上山,臨風伴水,秋風茜草,不亞二月嬌花。

  轉過無想山上低矮的小嶺,嶺下是一木屋。木屋不設藩籬,門前植著幾株木槿,枝繁葉茂,樹頭高過了木屋屋簷。

  木槿高大,滿樹秋花,掩飾主家門庭寥落。槿花素雅,白中泛紫,開的淡,開的靜,開的坦然不爭。來了門前,天色已暗透了,這樹秋花卻晃蕩了王謐的眼睛。

  熟路輕轍,推開蓬門,門內物什簡陋,唯見一榻、一櫃、一案,案上緗書幾卷。地下擺了個盆,盆中是木槿的綠葉,一漢半裸,單手捉了濕漉漉的頭髮,單手在盆里揉搓那槿葉——這是上好的洗頭膏。

  看王謐來,漢子捉發起身,水漬濺了一案,書卷都打濕了:

  「王使君,舍下剛好斷糧,原想過了宿去你府上打秋風,今是不請自到了?」

  「傅季友,不怪人家說你們泥陽人寒酸摳門——本官翻山越嶺來尋你,差那一碗飯?」

  二人相對而揖,舒心大笑。

  漢子胡亂擦兩把頭髮,披好布衣,從櫃中取出一頂長冠,鄭重戴上顱頂。長冠,世稱「劉氏冠」,高七寸,寬三寸,竹片裹了黑𫄥,相傳是漢高所制,兩漢士人多戴,至晉乃絕。漢子瞥了瞥王謐冠冕,微笑道:

  「你們這些公子哥啊,以寬衣博帶為風流放曠就罷了,竟連頭上的進賢冠都改小了尺寸,把小冠大衣看做當世潮流。潮流,我看不懂潮流啊!稚遠兄,上小而下大,寓示豪傑起於寒庶;此禪代之兆也。我看大晉,它是要完啊……」

  王謐自懷中掏出個麥餅,掰兩半,一半隨手扔給漢子:

  「你我同年入職郎屬,三四年中,最相投契——這話和我說得,卻僅限在你兩扇門內。季友,你兩兄弟,性情都太軸了……」

  漢子收了笑,一字眉擰成麻花,輕輕撫摸起口型的鬍子:

  「若不是你一封書信,舍弟性命幾乎不保。這恩情我記著,留到日後再還你吧!」

  「要謝,便去謝那京口狂徒。你還顧得著自己堂弟?如今那狂徒在江夏攪出大波瀾,元顯公惱恨他,差點把那兩三萬北府部卒定性成兵變——

  

  只是山高水遠,待戰事完結,必定還會法辦那狂徒。季友,如今吃了你堂弟的瓜落,連官帽子都丟了,下一步怎麼想的,預備去哪裡喝西北風?」

  漢子聞言舒展眉頭,洒然又笑道:

  「我堂弟大鬧蒜山,被那人救去北府後,連月不見音信——前日才得了雁書,他在白直軍,過的竟然快意。稚遠兄,你說的對啊,軸人在這亂世,本就不配活——

  我兩兄弟性情耿直,聽不進上司的話。我在朝里大不了不上不下,如今貶謫為民,倒是清淨了;可我兄弟在軍中卻幾番險遭不幸,他這性子,嗨。」


  王謐道:

  「軸人太軸,太守原則,軍中不喜歡這種人。公事公辦,不利於營伍團結——長官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你弟弟在他手下,今已得了將軍的雜號;在他手下,堪稱幸事。話說回來,此人帶兵有些意思;南渡數十年至今,大晉多久沒出過這樣的隊伍,又有多久沒出過這樣胸懷的將才?」

  「稚遠,軸人還是有用的;在有的人手裡,軸人還是有用的。軸人恪守的底線,於己,對得起良心;於人,對得起天下。一營一軍,只可代表個別人的利益,並不能代表天下人的利益——許多事情,必是軸人來辦,也只能軸人來辦。

  天不生無用之人。當今這天下,用得著我兄弟這樣的人。」

  王謐輕輕笑道:

  「你呢?這天下也少不得你。如今遠離了廟堂之高,荊楚江湖遠大,可有意?」

  漢子嘆口氣,起身出外,擷下兩朵木槿花。回屋推大了疏窗,天心將圓,明月入戶,漢子沸滾了一壺花茶:

  「我斷糧了都不著急,你替我急個什麼?入秋太燥了,莫上火。這木槿花清熱利濕,涼血解百毒——稚遠,先飲此一碗。」

  傳茶接了,吹乾淨水沫,卻不喝,王謐將粗陶的茶盞放回几案上:

  「你傅季友涼個屁的血?再不尋個營生,涼都要涼透了。建康城沒有你的容身之地,我替你盤算了幾個晚上,思來想去,不如滾到西線戰場攪一攪馬勺?」

  漢子品咂茶湯,微笑不語。

  「去歷陽軍吧?我向元顯公求一封諭令,派你到平西將軍府上做個實權參軍。歷陽軍待遇不差,吃得吃個肚飽。」

  漢子唚一口茶,咕嘟兩下子水,連著隔夜老痰,倏爾吐在地下。

  「那麼到東軍去。謝家是我世交,我父親說得上話。那二十萬東軍,到荊州便是野炊去的,數月來不交一仗,你手無縛雞之力,到東軍大帳里,給謝家老兒在後方出謀劃策,安全些。」

  漢子仍不答,自顧自飲罷一盞茶,甩甩茶盞,茶根都飛了。

  王謐搖搖頭,嘴角微笑,面目卻裝的冷峻:

  「好個腐儒,原來是看不上混吃等死的貨色。那麼,去投北府?劉牢之與桓玄廝殺正酣,你平日為人險刻,謀事更是陰沉;到北府主將的帳下,親臨一線戰事,少不得你畫策建功!」

  漢子續滿二泡水,大笑道:

  「說什麼東軍、北府,扯什麼歷陽兵?稚遠,你我相交莫逆,你清楚,我絕不會拜在那三家的門戶之下。我記得三年前,你王稚遠雪夜回京城,外閣吃夜餐時,你跟我絮絮叨叨講過些故事。當年京口之人,正是今日江夏之人——稚遠,我傅季友小處含渾,大事卻從不糊塗,尤其記性不錯。」

  二人碰杯大笑。王謐道:

  「正為劉寄奴。」

  「司馬休之,變故橫生肘掖之間,教劉裕搋奪了他五個營的兵權——

  變故之前,司馬老兒還上書舉薦了劉裕麾下將佐,不能自打自臉,因此並未向元顯公提及這事。畢竟紙難包火,朝中轉天便知曉了;可那劉裕手提三萬大兵,元顯公也投鼠忌器——

  暫時壓下事情不表,只是停了他軍餉糧草。白直軍,昨日馬渡漢南,這一行,從今只可勝,敗則亡!桓家和司馬家都想要劉裕的命,他軍中又少有謀主:我想求你搭救壯士,天下未定,愚以為,非此人不能安!」

  漢子沉吟道:

  「江夏兵變,是小事。他的死局,在於搖動了大晉宰執的根本利益。」

  「三鎮之戰,殺的血流成河,司馬元顯把他當做平叛的法寶——

  朝中有意拉攏這寒門子弟,想把他塑成第二個淝水的劉牢之。

  誰人承想,三鎮戰後,此人卻私分楚糧,在那江夏十四縣裡,大收三百一十五座塢堡,搞均田!

  均田?

  大晉的執刀人,是當朝元顯公:

  田是元顯公的,糧也是元顯公的;他劉裕,把司馬家的田和糧分出去換名聲,晉室怎能留他!此人用兵多行詭道,為政上卻近乎幼稚——

  他拿下三鎮,我原以為不過又是個蘇峻、桓溫式的梟雄;均田之口一開,我亦也豪傑視之,可他那是獨自與天下官僚抗衡,必死之局也!」

  王謐悠閒飲茶:

  「弈棋之道,古無必死之子;珍瓏之上,扭死為生,也是常事。」


  「卻難!」

  「季友,何也?」

  「他的敵人,遠不止眼前一個桓玄——我觀西線局勢,劉寄奴兵出漢南,今是孤身落重圍。」

  「為了擋住這謀逆的桓家小兒,晉室在長江中游早早撂下了一尊三足的大鼎。」

  「歷陽兵——司馬休之父子,是他司馬家皇權的代表。司馬文思,二品重號將軍之子,為什麼痛痛快快就被元顯公封了譙王?休之父子的八萬曆陽大軍,是元顯公在京外最大的倚仗。這父子二人,掌管了七個州的兵馬錢糧,名義上,總領平叛事宜,位在北府、西軍之上——

  奈何他司馬家子孫能力不濟,內鬥內行,外戰卻外行。劉寄奴攻破江夏之後,司馬休之本欲扶持劉裕坐大,用他這支流民軍來抗衡牽制那兩家。休之妄圖收他當狗,誰知劉裕竟是虎狼!」

  「東軍領袖謝琰,他既是朝臣,又是世家集團的代言。」

  「東軍擁兵二十萬有餘,這兵力有水份,一半以上是謝家在會稽六郡的農奴和部曲;那半數人做做役夫、乙士尚可,指望他們人人拎著刀把子入陣破敵,那真是想瞎了心!」

  「謝家自從謝安離世、謝玄猝死,二十餘年一蹶不振,這謝琰好容易執掌兵權,他是要借西線平叛的戰事重塑家門聲望,再返廟堂爭權!」

  「元顯公把這無德無才的謝氏家主看做草包,大膽和他東軍達成了某種默契:

  謝琰發兵掠陣,司馬家允諾給他戰後在京中的肉骨頭。衝鋒陷陣有劉牢之這班紅棍,本來謝家蹲在陣邊賺賺吆喝則可,孰料那劉寄奴異軍突起,早晚要在荊州戰局影響了謝琰地位,老謝怎會不排斥他!」

  「而那劉牢之,地方實力軍閥,北府宿將,前朝舊臣。」

  「牢之亦是寒門出身,淝水之戰,因軍功起家——故而,他起初同情劉裕,並且放心支援劉裕,西陵出兵,給了他兩千流民。而後呢?」

  「而後,這劉寄奴在白直私軍的帳前,光天化日之下,竟樹起六面虎狼大纛!從此對他北府本部,聽調不聽宣。心猿落鎖,意馬脫韁,牢之的心血來潮成了鸚鵡洲前的水漂,連帶那彪隴右騎兵也教劉裕誆去,只當無可奈何。」

  「東軍也罷,北府也罷,歷陽也罷。三軍打那桓玄,人人出工不出力。」

  「別說什麼劉牢之死戰不退、苦守赤壁;那是赤壁不能丟!丟了,桓玄水陸並進,旬日便能殺向京師!桓家贏了,仗就打完了;桓家滅了,仗也打完了。無論東軍、北府、歷陽,這三軍主帥的眼裡,半死不活的桓玄才是好桓玄,他們不允許桓玄活,也不想讓西軍死——

  西線戰火燒到今天,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帶甲六十萬人攪殺在一起。大晉千里饋糧,少不得內外之費、膠漆之材,兵甲一動,日耗萬金!

  日耗萬金,耗的是百姓賦稅,關他東軍、北府、關他歷陽軍個屁事!

  仗打完了,他們賺什麼!

  三軍三老,養寇自重;而那劉寄奴一心結束亂局,鐵馬雙刀,愣頭愣腦。

  他最難之處,不是不站隊,是誰的隊都不站。朝野兩無人,便如水無根。水無根,就是花上露、風中雨;他劉寄奴,難啊!」

  王謐離席,推開蓬門,披襟當此秋風。夜已深沉,門前的槿花朝開暮落,一陣風來,化作滿庭榮枯:

  「季友,偏偏你愛這槿花。木槿有個古稱,稱作『舜華』。呵,一瞬之華矣。大丈夫生作春苞般燦爛,死如秋華般沉靜——人間萬種是非,有時明明知其不可,卻偏偏執意而為。皆為一快意!」

  「我王稚遠,短於應變,不善奇謀。這大勢,你我都能眼見,我幫不得他,你可以。季友,你意下如何?」

  漢子一聲苦笑,秋風吹遍無想山:

  「大家皆俗眼,我也望不穿這山外之山。從來功名不過身外事,自古成敗皆作眼前花;本想含光混世,稚遠,你非拉我入局麼。」

  「入局如何?」

  「我來隨我意,我去誰能留?其人聽我言則留,不聽則去。我願為此人綢繆十五年,七年蕩平江淮,八載並克兩京:系名王首,掃北境沙;踹遍賊壘,斬盡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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