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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其徐如林

2026-10-22 22:40:38 作者: 白慎行

  協子河南岸,曠野連綿百里。

  原野盡頭,南邊一彎峻岭,嶺名「曲陽嶺」;

  曲陽嶺中端只有一關雄峙,鑿山為關,因山為城,關名「石陽城」。

  嶺、城之西北,又有一座沌陽城,沌陽城後再緊鄰著沙羡城。

  沙羡、沌陽、石陽。

  協子河河南,三城從西北向東南排列,城與城最大相隔不過五十里,互為犄角,萬夫莫開。

  這支北府孤軍,渡河後,牛犢子一般一頭扎進那莽莽曠野時,傅亮剛剛醒轉,頭疼欲裂。

  眼前是黑污的一張大臉。

  劉裕笑:

  「有點小聰明。」

  

  「我堂弟回來了麼?」

  一旁黃須道士也笑:

  「居士,你自己耍弄的長矛短凳,自己信不過自己?」

  大軍正在原地修整,亂糟糟人哄馬喊。

  傅亮揉了揉腦瓜子,朝著軍帳外面猛啐了一口:

  「那他媽混蛋馬,老子改天非得閹了它……餓了,有餅嗎!」

  馬蹄急促,忽有驍將衝來帳中。

  孟懷玉拱手道:

  「流星馬急報!兩批東軍,馬步並進,人數可有五至八萬——自沙羡城中擐甲而出,向東南、正東方向行軍!」

  劉裕從懷裡掏出一個干把的飯糰,輕輕搭在傅亮手心:

  「世上沒有光沾便宜不吃虧的,謝琰老兒急眼了。往正東那支軍,顯是到渡頭去斷我糧草後路的;西南那支,估摸著不是去沌陽就是去石陽,那是我們西進的必經之路。咱腳下這片荒野,現在就像一口大瓮——老謝想捉王八,我還非得叼他兩塊肉下來!」

  「懷玉,傳我將令!午時造飯,未時行軍:中軍匯同前軍,左、右二軍掩護側翼,馬軍居中,後軍殿後。繞開石陽城,兵鋒直指曲陽嶺,隨我殺穿這座荒山!」

  「是!」

  「是個屁!」

  道人慌忙拉住孟懷玉,忙道:

  「曲陽嶺的大山上,東軍必定早已設好了套子,正等著你來鑽。且說那高山,人過得去,馬過得去嗎!好容易拉起來這杆子騎兵,不能隨你莽死在崇山峻岭里!」

  傅亮低頭撿拾著掉落在前襟的飯粘,對那軍情充耳不聞。

  劉裕沉吟道:

  「如今欲想西進,必先踏爛這曲陽嶺上的絆腳石。我也想儘量保全士眾,奈何已經陷在了沙羡三城的泥淖里:大路難行,若想囫圇跑出去,只能往東回西陵郡,借道黃城——繞個大彎再去赤壁?」

  道人冷笑道:

  「赤壁邊上,劉牢之一木將傾;等我們繞過這個大彎,桓玄早已打崩了北府主力。真到那時候,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道長,你有轍麼。」

  道人盤玩手中木尺,呵呵一笑:

  「剛入了秋,這鬼天氣忽寒忽熱:昨天還是夏天,上午過河時,天氣突然又陰又涼,河水卻仍溫乎——風頭子是從曲陽嶺往北吹向協子河;

  現在這會兒忽地暖和了,日頭卻不似夏天那般烈;河水讓北風吹了一上午,水面冷,山里熱。」

  劉裕訕笑道:

  「什麼他娘的忽冷忽熱。牛鼻子,兄弟馬上火燒屌毛了,你能直接點說話嗎!」

  「湖陸風,劉將軍聽過麼?」

  「貧道料定今夜寅時前必有大風——且是吹往曲陽的南風!將軍可在山腳下趁風放把大火,佯攻曲陽嶺,實則雙刀直指石陽城。打破城門,不做停頓,五軍向蒲圻急行;東軍追不上我們,兩夜一日可抵赤壁!」

  劉寄奴正待叫好,身旁書生嘔個飽嗝,搓搓手,忽然冷笑道:

  「我只說寄奴無謀,黃須少智。我的道長,你說颳風便颳風,你說落雨就落雨?石陽雄關,占盡地利,你說打破就打破?這麼能哏,你早沒飛升上天啊?」

  「山人自有妙計!貧道尚不可脫形霞舉、成仙了道,也頗能觀雲辨雨、望雪知霜。傅先生,所謂運籌帷幄之輩,不通天文,不識地利,不知奇門,不曉陰陽,不看陣圖,不明兵勢——是庸才也。先生腦瓜子讓驢踢了,我以為你睡猶未醒,難道有什麼高論麼?」


  「高論說不上——」

  傅亮揉揉腦袋,長嘆道:

  「我聽聞江夏兵變,我軍劫奪了歷陽軍五個營的兵權,朝廷至今未給劉將軍定罪:朝廷在等。等我們西征打輸了——或者是僥倖慘勝了,結局都是個死字。京城裡為什麼不讓東軍和歷陽軍馬上辦了我們?因為劉將軍手裡捏著鐵板一塊的三萬大兵,各方面都在投鼠忌器。」

  「如今前有謝琰的六萬人占據石陽城,擋死了西進通道;我們腚後面,江夏往西南方向,又教沌陽城、沙羡城和石陽渡口狠狠攔著,糧草運不過來,動脈都被東軍切斷了。」

  黃須大笑道:

  「說什麼前路後路?江夏留了幾個親信將領坐鎮,三百塢堡化整為零,怕他東軍、歷陽怎的?此行西征破桓,因糧於敵——欲成大事,若沒有破釜沉舟之心,還不如趁早稍息吧!」

  傅亮淡淡又道:

  「你黃須道士招搖撞騙,江湖上沒失過手,手段確實高深。你和咱劉將軍,一位是大忽悠,另一位是大賭狗——道長,你也清楚,此行有勝無敗;敗一次,真就是個死。我原不想這麼快就和謝家撕破臉皮,是你和劉將軍逼到了這一步……道長,你的道行再說高深,須知天道無常!可忘了五丈原風,可記得上方穀雨?」

  道人攥緊了木尺,緘口沉默。劉裕目光凌厲起來,仔細審視書生,緩緩道:

  「亮子,你接著講。」

  「干戈既起,打便打了!強弓不能空放,嶺頭一戰,要的絕不是僅僅打出石陽關。我們必須把謝琰打疼!這東軍,是打給天下人看的,打得他們疼,打得他們怕,打得他們聽見劉寄奴這三個大字就腿肚兒轉筋!我軍合兵以來未逢大戰,此戰要打出一支睥睨南朝的雄兵,且要把廣闊的江漢平原建立為可靠的戰略後方,為與叛賊決戰奠定基礎!」

  「我聽過道長南躥北跑的點子,那點子沒錯——無論今後轉進淮陽還是武陵,它有個前提:那便是,我們必須掌握大後方的主動權。你既然不願與謝琰、休之這樣的世家貴胄媾和,那就只有把東軍和歷陽兵打服。只有打服了他們,未來才能掃清北上和南下的絆子……

  且先不說日後。石陽渡口鬧成這樣,眼下這危局,如果刀不見血——宰牛的活兒當成殺雞幹了——一旦我們莽撞撞開到赤壁,東軍若是封閉沙羡三城,那就關嚴了我軍東歸與北上的大門。這仗要狠打,還要速勝;如果短時間攻不破東軍主力,等桓玄擊敗劉牢之,我們會遭到東西夾擊,轉眼就有覆滅的風險。」

  劉裕掏出袖間的酒鱉,飲一大口,沉聲道:

  「沙場到底不是江湖,而後是不能只為一時意氣。可這速勝……速勝?東軍二十萬大兵,我軍三萬不到,我也怕。我怕,斬不盡他仇人頭,喝不完我杯中酒……」

  傅亮微笑道:

  「我也不管道長算出有風無風;初秋若無大風,我便鼓鼓袖子,親手蕭殺這二十萬霜柯朽木!鐵馬洪流,沙場賭勝,我不如你;圖王取霸,運籌決勝,你可信我?」

  劉裕只是一笑,將兵符輕輕拋給書生:

  「全軍自我以下,任你指使。亮子,你招呼吧!」

  書生持符出帳,登壇大會五軍諸將:

  夕陽西下,秋色映矛槍,寒光拂劍戟,殺氣橫戎幕!

  「掌軍中郎將,徐羨之!」

  「在!」

  「你執筆,我作如下畫策,曉諭全軍!」

  「是!」

  「右軍副將蒯恩部,加中軍跳蕩兵兩營:自沌陽城至沙羡城一線布防,阻擊沙羡南下東軍。多設拒馬樁、散兵壕,即日起扼守戰線三日,不問傷亡;人在,戰線在!」

  「右軍主將王鎮惡部,加落雁三營、夾轂三營、徒兵三營:日夜輪休,急攻沌陽城。三日內拿不下沌陽,問責落實軍主營主,格殺!」

  「右軍檀道濟部、前軍孟龍符部,加後軍檀憑之部,不惜一切代價,給我叩開石陽城門!孟懷玉分兵流星馬,兩個營盯死沙羡城東軍動向;後軍虞丘進部,匯同白直隊、重甲義隊,十五個營開赴沌陽城至石陽城一線待命。以馬軍四營為後備軍——後備軍,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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