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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難知如陰

2026-10-22 22:40:45 作者: 白慎行

  天擦了黑,沌陽城東,民郊燃起燎燎大火;百千東軍降卒,被迫換上流民的襤褸,羊拉屎一般,教亂箭逐個兒攆死在城門前。

  頭批喪命,城門兩廂隨即又湧出兩波流民,黑壓壓擠上了護城壕。

  沌陽門前,東軍排列無序的一大片鹿角木和陷馬坑,教他們輕捷避開。身後火光熊熊,這兩波流民奔跑甚疾,如同火鴉舒展的兩翼黑翅。

  門前一百步,地面上散滿了鐵打的蒺藜;跑到這兒,許多人免不得教鐵刺扎穿了腳掌。倒地的流民們疼得哇哇亂叫,用最噁心的語言放聲咒罵著謝家,尤其咒罵著那東軍守將平日裡常掛口頭的亂世仁義。

  點子好些的,幸而躲過鹿角、暗坑和鐵刺;千名難民,死剩二百,終而蟻附在護城河邊的內壕牆——羊馬牆後,這些殘生的流民罵聲沖天;黑黝黝人頭攢動,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蛤蟆蝌蚪。

  沙場征戰苦,聖人當垂憐。

  吱呀呀吊橋拉起,沌陽東城,城門大開。

  東軍大將,功德無量。

  隨著城門開啟,城外,矮垣後面的流民,罵聲也忽絕。

  東門點起了松油大盞。

  守城士兵在夜幕里張大雙眼,猛然看到了這些流民被油燈照亮的猙獰面孔。

  

  扯破襤褸,那百來流民露出鶉衣下的軟甲,各自無聲將短刃銜在了口中。匕首雪亮,正是北府的先登悍卒,牢牢扒住了五尺羊馬牆,利利索索就翻進了城池內壕!

  謝景衡開門揖盜,方才扮作流民的輕兵們發狠撞向東門,一腦袋扎進了沌陽的瓮城之內。攀上城牆,引刀砍斷了大門門繩,瓮城內外,北府兵呼嘯如鬼,見人便殺!

  隔城五百大步,見那城門洞開,左軍各部殺氣騰騰;人人摩拳擦掌,刀環甲冑相撞之聲,不絕主將之耳。

  行陣陣心,積射將軍臧燾,領三營弓手護衛麾蓋:

  「鎮惡,我和弘之先率馬弓、驂乘二營,當先衝殺一番!你殿好後陣,且看沌陽城頭易幟!」

  王鎮惡不答,抬腳踩上戰車車軾;一手拔劍出鞘,一手大揮左軍令旗:

  「數道並進,給我急攻沌陽四門!說甚圍城必闕,一隻蒼蠅也不許讓他飛跑!」

  鐵鼓一響,眾軍大噪,左軍主將,率部當先殺入沌陽。

  鎮惡攪進瓮城,只見城下灑遍戰血,那百來先登之士已然死傷略盡,勉強控制著外城的那扇吊橋大門:沌陽大門雖開,東門裡的這座瓮城,卻如鐵桶一般——

  瓮城城頭,東軍反應迅速,剛剛賺進城門的那彪北府輕兵,抬頭便迎上箭雨、瓦石、檑木、金汁。

  入城的北府士兵,拿大櫓蒙嚴了腦袋身子,王鎮惡低頭卻見腳邊一兵,胸口挨了三五下致命傷,血肉淋漓間,又被潑滿了城頭東軍傾灑而下的金汁屎尿。

  挨上木石羽箭,乾脆一命嗚呼的,起碼得個痛快;眼看這兵傷口潰爛,再也撐不住個把時辰。鎮惡閉住一雙鳳眼,把長劍杵下戰士的胸口,忍淚將同袍性命了結。

  收劍,北府將軍發狂大喝道:

  「支好櫓盾,不要攀城,不要強攻!大臧、弘之何在?瞄死了瓮城東南城頭,垛子上哪個狗娘養的露頭,就他娘乾死誰!跳蕩兵!向我收攏!挖掘瓮城東南城基,給我干碎這王八殼子!」

  千數跳蕩悍卒,聞令集合一束,各自解下了身背的鍬釺,咬牙挖刨著堅硬如鐵的內城角落。此時,沌陽外城已經盡為北府所陷——東門上,北府六營弓手、弩手,箭在弦上,無聲瞄準著瓮城東南;正是烙餅卷丸子,只要架炮往裡打!

  謝景衡貓在垛子後面,瞥見瓮城的東南角落揚起滾滾土塵,還有源源不斷的木樁木板從沌陽東郊運了進來;北府櫓盾,掩蓋著千名土工士卒,他們的釺鍬一刻不停,如同開山辟石的林中鯪鯉:

  「穴攻……穴攻!」

  景衡慌了。東軍大將,忙令左右親信健兒,人人手把長兵,腰纏鐵索,自瓮城東南方吊縋而下,急擊那盾陣掩護下的穿山眾甲。

  東門外城,燈昏夜黯,北府這六營弓手到底沒有準頭。弘之絞開鑿頭大弩,厲聲道:

  「老子如今不過了!不過了!不要憐惜弩箭,把弩箭給我射光!變陣!九人一隊,三人控弦,三人遞羽,三人循聲辨位;三引弓,三換位,釘死瓮城東南。放!」

  「放!」

  「放!」


  亂羽齊落,猶是擋不全那縋城而下的東軍勁卒。謝景衡以精兵逾城而出,瘋狂衝擊著北府盾陣;王鎮惡只得親自堵上陣腳,左右親信更是以命相抵,混亂中勉強暫時守住了櫓盾陣型:

  「跳蕩兵!挖得幾尺深了?」

  「約摸二尺有二!」

  「木樁撐住地穴,引火燒樁!」

  「將軍!挖碎的牆基,還沒盡數清出去……城下的空當太小,現在引火,怕燒不塌這城!」

  「我說燒就燒!沒有時間了,聽我的號令!」

  穴小而淺,這裡面,跳蕩精兵們合力支起了十來根歪七扭八的木樁子,而後燃火於內。

  穴中噼啵作響。

  瓮城卻紋絲不動。

  瓮城之上,鐵鼓震徹城下,東軍士氣高漲,逾城之兵廝殺正酣。北府櫓陣搖晃,左軍主將血汗橫流;左右親兵,此時死傷略盡。

  鎮惡團身擠去穴前,這小小一方洞口,通風不良,火已半熄了。此時洞穴里燒的滾燙,千名跳蕩精兵,人人垂頭懊惱,不敢再有一人舉釺衝進裡面。

  「媽的……」

  王鎮惡臨眾卸甲,把半身衣衫揚在地面,又解下了十圍的腰帶;掏出二兄弟,直往衣衫上招呼,滋滋一泡熱乎的。

  鎮惡大笑道:

  「幾鐵鍬的事兒,到底是他娘差了幾鐵鍬。我聽個遊方和尚說過,咱們劉將軍身負氣運,必能成就大事——老王今天就蒙上一腦袋冷尿,為了那句沒油少鹽的屁話,一頭往那炕洞裡扎扎!若天意在我三軍,就保著老王干塌這龜殼子吧!咱老王若不能囫圇出穴,列位自奔前程去,人力盡矣!」

  眾軍沉默。

  臨淮初見之人,黃驄年少,曾踏春風。今日,鎮惡兩番入地穴。

  一鍬……兩鍬……三鍬……

  穴中終於傳出沙啞聲音:

  「把木樁推進來!」

  眾軍合力,無言把樁子推入地穴。

  哐哐幾聲巨響,穴內或有金剛怒目,只手擎天!

  等這北府將軍爬出穴外,已成炭人。下意識往嘴上捋捋,平時引以為傲的滿口長須,竟教熱浪烤得崎溜拐彎,烤成了腋下襠中的不雅之毛。

  撩起鬍子,王鎮惡再次放聲大笑;拔了劍,一劍便割去五綹長髯。火石摩擦,以長須為火引,就手甩進坑洞——

  大火隨手而起,瓮城東南一角,轟然垮塌!

  士卒們掃盡臉中殺場塵霾,北府兵高呼萬歲!踏上傾頹的殘牆土礫,人人奮勇殺向內城……

  ……

  石陽城北二十里,北府白直中軍帳。秋風吹帷幔,劉寄奴從草榻上猛然驚覺。

  分兵以來,劉裕對著帳中沙盤耗盡了心力,兩天兩宿不曾合過眼。

  是的,自從加入北府至今,他從來沒有指揮過上萬兵團作戰的經驗,這兩天兩宿,他只覺身心俱疲——

  只有營中校尉入帳請示軍務時,他才強撐著一點精氣神;其餘時間,劉裕的體力和智力彷佛被這陳設在大帳中央的沙盤抽空了,只剩下一副玄甲之下的七尺軀殼,只剩下長時間的木訥和緘默。

  驚悸而醒,耳畔是刁柝胡笳,是營中戰士執勤巡戍時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帳外,金鐵皆鳴,風頭正惡,吹的戰士們裲襠甲片嘩啦啦作響。

  大帳角落,有黃須道人搖扇煎藥。

  爐內是酸棗仁和柏子仁,水已煎得黃了,道人端著碗寧神的藥湯,輕輕放在劉裕草榻一邊的几案:

  「虎行似病,鷹立如睡。這白直五軍之中,你主將最大;不舒服了,該仰著就仰著,用不著強撐——沒人笑話你。」

  「道長,我做了噩夢。」

  「夢麼,都是反的。」

  劉裕起來榻,猶覺天旋地轉。扶身在几案前坐下,端碗吹吹藥渣,皺眉啜了半口:

  「可惜這點子酸棗仁,本是泡酒的好材料。」

  「傅亮昨日禁的酒。這位傅居士,事無苛細都要擺弄擺弄——新立下來二十二條軍規軍紀,當先便是四條酒紀:

  『備戰遂行之間嚴禁飲酒』、『非大酺嚴禁飲酒』、『各將佐嚴禁互相宴請』、『嚴禁士卒至營外聚眾飲酒』。


  貧道的酒葫蘆也教他繳了,這傅亮,難搞啊……」

  劉裕輕輕一笑,旋又鎖緊了眉頭:

  「道長還是幫我解解夢吧。我做了個很長的夢,等醒時,中衣都汗透了。如今我腦子裡糊塗,陰陽不辨。」

  「跑馬了?」

  「悲哉秋之為氣,哪兒顧得發什麼春夢?」

  「我夢見……鎮惡死了。夢中,那是在弘之的營盤,鎮惡和個少年吵的很兇。嘴上饒人,那便不是他王鎮惡了,可這爭鬧間,帳後忽地捅出來一柄利劍,一劍就削下了老王的大腦袋。」

  「我還夢見了二弟,我夢見道濟去了京城。我夢見,有十幾名虎士團團摁跪了他,有個病怏怏的小皇帝就站在他面前。道濟掙開眾人的綁縛,不知為何,卻不再還手,而是將頭頂的武巾一把擲之於地,一張青臉,憤懣著,高抬著腦袋,怒視那小皇帝。萬刃齊落,道濟最後倒在血泊里,像一座崩塌的城……」

  「我夢見許多人,夢見弘之,夢見敬先——這些人里有軍中的老面孔,有的人我卻從未在現實里照過面。我夢見個姿容俊美的高大胡人,那人頭戴金冠,帶鈕銅扣,獸皮獸甲,手中是一把精雕百鍊的環首鋼刀。殺場上,抆血相視,弘之和敬先催馬殺向了那人。不兩合,三弟與弘之竟也死在那人刀下……」

  「我半睡半醒,尋思這是桓玄手下的氐羌騎將。我早聽說過,桓家握著兩支胡騎,氐人騎兵是符宏所領,羌騎騎主則是羌帥楊秋。我夢中那胡人,衣飾和披掛卻不似氐羌將士,我想破了頭,我怎麼也想不出這他媽到底是打哪兒蹦出來的強梁?」

  「這一二年間,事多眠少,我常常噩夢。我夢見死在我和劉毅手上的京口郡守,夢見因我而不得善終的襄陽老人,夢見兒時對我動輒痛毆毒打的父親和繼母,夢見亂兵叢里被活活剁成肉醬的舊日弟兄;我夢見磨牙吮血的飛天惡龍,夢見自己沉沒在滾滾的洪流、滔滔的濁浪……我夢見讓北方胡國禽獸君主們充當人肉軍糧的故土遺民,還夢見教南朝世家大族鞭笞奴役的千萬渡江百姓……道長!我……我竟終日不得好夢……」

  黃須道士一聲長嘆:

  「這是累著啦。劉將軍,這萬人的合戰,畢竟不是沙盤上挪挪棋子那麼簡單。雖有傅亮綢繆,萬千決策,終在你一心之間。將軍性情,本來豁達恢宏,可如今手底下這幾十個營伍攪進殺場,一個決斷錯了,便能引發大兵團的連環崩潰——你肩膀擔著漢南的山,後背又扛著石陽的嶺,你是太累了……」

  「這無常幻夢,不由惱得我憂心……」

  「將軍又何必憂心。那佛家講究須彌芥子,有三千世界——

  這世界王莽是半路篡漢的賊,那世界周公卻成了竊取神器的鬼。

  我道家,更有三十六重天:

  這邊廂姓張名二狗的是個凡人,那邊廂他也有個模樣無差的張二狗,攀雲羽化,就他哥的成了飛來飛去的神仙!

  三十六重天,離恨天最大。

  也許另一個世界裡,也有個劉裕,也有個道濟,也有個黃須;

  也許在那邊,你三十出頭了還在抱著骰子牌九呼盧喊叫,也許那邊的老王真的死了,二爺真的亡了,也許那邊的人心和正義也淪喪殆盡了,沒人關心是非恩仇,也不會有人硬著腦殼在意天下興亡與匹夫匹婦的三餐四季……」

  「但那絕不是我們所處的世界,絕不是今天!」

  劉裕喃喃道:

  「不是今天,那絕不是今天……」

  道人手捻天蓬尺,一尺敲擊在劉裕頭頂:

  「自古成大事者,非有過人之能,必先有堅忍不拔之志。你最大的敵人,不是桓玄或司馬,而是你起起伏伏的心緒、單槍匹馬的孤獨。我們的路太長了,畏途布滿巉岩,你越走,站位就會越高。劉將軍,站在高處的人,永遠都是單槍匹馬,儘管你身邊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支援你,但是你自己明白,你永遠只有自己。你要長成一座沉默的山啊,這天下需要你來震敕;你想得到常人得不到的榮耀,就非得忍受常人不能夠承受的孤獨和痛苦。」

  「他佛家教你放下,我道人教你拿下!劉將軍,傅亮是個好書生,我也確是和他投不來脾氣:貧道含光混世,打從一落生,張嘴學會的第一個字就是個干字。不爽,就他媽的干!干就得了!否則道心搖晃,道行不漲。先干再說!」

  「正如此,劉將軍,萬事萬物,但求一個從心從欲、心欲通達。師父跟我說,習道者,調和鉛汞都在其次,人生最大的修煉,是原諒——有意思的是,師父緊接著告訴我,反正他做不到。昔日,你劉寄奴潛龍未用之時,多少人跨在你脖子上屙尿拉稀?而後你抽出雙刀,把狗日的們一個一個砍翻砍倒。如今你做個小小噩夢,又開始尋思什麼因果?不用尋思,你是他們的報應罷了。」


  「自古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兩句大俗話,本是貫穿天地始終的金科玉律。他罵你,你罵回去;他打你,你打回去!他世家子弟橫行無忌,惡龍當道食人,他他媽找死!

  他自找死,你是道祖派下來拾掇他們的,你成全了他們,這就是積德!

  我操,貧道拎著雷擊寶尺亂世下山,一心是來幫你斬妖除魔的,不是來解簽解夢的!劉裕,你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鐵蛋,在乎他媽的什麼好夢噩夢,你就這點胸襟?」

  「劉裕,你常常向我問道。我告訴你,在我心中,究竟什麼是道?

  自在無為,無為無不為——

  輕刀快馬,活的暢快淋漓,不遺憾,不後悔,不憋屈,這就是老子的道!」

  「孟家老大是午後回來的。看你睡的沉,傅亮不讓驚動你。沙羡主力東軍已動,在北線石陽渡口纏上了懷玉那幾營流星馬,大孟寡不敵眾;全軍覆沒,他單騎回軍,現在只剩一口氣。懷玉說,王鎮惡正在圍攻沌陽——

  和咱們判斷的不差,老王並沒有著急全力攻城,而是以沌陽為餌,派王元德領徒兵五營潛行北上,輕兵突進,切割了沙羡而來的東軍大部援兵,企圖圍而殲之。」

  「還有那蒯恩……」

  「蒯恩如何?蒯恩回營了麼!」

  「今天清晨,孟懷玉在沌陽北郊,和蒯恩照過個面。據懷玉講,左軍蒯字營在林郊構築阻擊工事,以區區九百餘眾,斷水斷糧,苦守北線二十七個時辰,打退了東軍五萬援兵的十八次正面進攻——矢折弦斷,今已死傷略盡。」

  「懷玉從北線潰圍南歸時,經過林郊的我軍塹壕,裡面已經填滿了弟兄們的戰骨。孟懷玉突圍不及,無暇掩埋,草草找尋了一過蒯恩的遺體,但見……但見東軍為寒我軍之心,把那九百陣亡士卒的人鼻人耳一一割下!蒯字營慘狀,不可言說……」

  「蒯恩,大概是回不來了……」

  北府將軍咬碎槽牙,雙眼血紅。一掌拍碎几案,手拖雙刀,劉裕大吼道:

  「沙羡!沌陽!石陽!打下漢南三關,老子要屠城!屠城!非得活剮了謝琰,非要揚了那二十萬東軍!坑殺……坑殺!」

  「劉將軍,中軍開拔麼。四營馬軍閒置一旁,殺心亦熾。」

  劉寄奴沉聲掀帳,打個尖厲的哨子,鐵馬疾奔近前。拖刀上馬,劉裕咬牙道:

  「中軍符印早已交託了傅亮,我如今脫軍獨行,親去沌陽問問蒯恩死活。傅亮強摁馬軍不動,畫策在先,他是對的……

  二十萬甲,今日合兵大戰。為人可率性而為;為將,卻不能輕舉妄動。中軍自當不動如山,只是蒯恩存亡未明,我心卻如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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