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淝水之戰,謝家於國有大功。謝安、謝玄叔侄二人,一個江左風流宰相,一個孤軍縱橫淮肥——
及至破秦,替晉室打出數十年偏安太平,兩叔侄相繼隱退。
二人云隱之後,謝安之子謝琰承襲了謝氏家主之位,謝家依舊人才輩出:
謝氏子弟不但出將入相,人人紆青拖紫,說不盡功名富貴——
老謝琰且在多方下注,把三十餘位近枝、遠孽的子侄,通通安插進不同勢力間的蘿蔔坑中:
劉牢之的北府參軍、司馬休之的歷陽偏將,甚至是在那西軍亂賊桓玄的帷幄里、草擬了反叛檄文的大膽逆僚,那也是他謝家的後生筆桿子。
親戚纏著親戚,關係綁著關係;此次西征討桓,不管折在哪邊兒,到底也崴不了他老謝的四條馬腿。
這幫謝家崽子裡,最能打的,頂屬謝景山。
謝景衡、謝景山,嫡親哥倆兒是謝家的遠方子侄。
乃兄胳膊細了點兒,拎筆不拎刀,動嘴少動手;景山卻打小勇武,生來是能動手那便絕不叭叭。
謝氏家主從前經略會稽郡,山越之間多有蠻族聚眾而居,時附時叛——
景山十三歲就入了東軍,那是上面下面都沒長毛的年紀。從軍至今,這謝景山每戰必前,死在他刀下的戰骨,足以築成一座不小的京觀。
行伍十年,謝家小子,威震南朝,是大晉軍界廣為公認的殺人機器。那前兒沒有花拳繡腿的跆拳道課外班,也沒有操練寸拳所用的石膏磚頭和脆皮鋼管:
古代的高手不在乎兩個職業,一個是長年殺人不死的專職死士,另一個是長年征戰不死的職業軍人。
如今兵臨石陽城下,檀道濟很是頭疼。
頭疼的不是他謝景山能打。
頭疼的是,謝景山自從得了白直右軍南下的動向,在短短一天之內,持以主御客之勢,火速堅壁清野。
漢南的糧道被向彌切斷了,謝家的嚼穀本來就不多。眼瞅檀道濟大兵壓境,謝景山當機立斷,因糧於石陽百姓。
石陽城郊方圓二百里,東軍挖空了每一個過冬鼠洞的囤糧:
茅草要過火,石頭要過刀。
丁壯充了守城的役兵乙士,老弱填於溝壑。
這樣的狠招子,專治劉寄奴。
劉寄奴聽從黃須的話,在楚地大行均田以來,三四仗打過去,慢慢有了自己的基本。
他的基本之一,是謀事之初隨他出生入死的一大批楚地將領,先數檀道濟。而道濟連年縱橫荊楚,執掌右軍後,他也有了自己的基本:
他的基本,是數千名從勉強溫飽的門閥部曲變為了自由人甚至是手提軍印的北府勛將;
是守望互助、背倚正規軍靠山的一百多座民屯、塢堡;
是從大晉的爐渣中被劉寄奴強扒出來的恢復為三老、四皓等身份、維持鄉約自治的村野賢達;
是獲得了普遍地權而無需在南朝的黃白籍貫中數人頭挨宰割的南渡自耕農。
劉檀喝了血酒,這些,當然也是劉裕的基本。
北府白直軍,戰力最為強悍的部隊,正是道濟的右軍。那位青面客子,匹馬當先,從江夏卷席般殺至漢南,一路勢如破竹,沿途百姓簞食壺漿,欣迎王師——
都是因著這些致勝的基本。
在石陽的矮城下面,郊野之中,檀二爺已經看不見活人了。
——逝者已矣,而喘著氣的東軍士兵在飢餓瀕死的時候,不能稱之為人:
石陽城內,同樣沒有活人。
數日前,向彌領一支輕騎突擊西陵,火燒二十萬東軍糧道。石陽關的糧不夠,只能往百姓身上招呼;搶來的再不夠,怎麼辦?
石陽關內,腥臭難聞。
刀山劍樹,吊掛著數不清的鹽漬干肉。
這肉是羊的?是豬的?
城裡城外,百姓絕跡。
大概是羊豕的肉吧。
五胡亂華一百年,南北亂戰;
禽獸橫行,見怪莫怪。
說這石陽城。
比之於漢南郡中心方位的沌陽城,石陽城顯得低矮了些:
石陽城門前,並沒有什麼羊馬壕牆或是護城溝渠;外城裡面,前代和本朝也不曾修個瓮城。
這座石陽城以二百里曲陽嶺為屏障,貫通江夏與漢南兩郡,自北到南,都是溝壑山區,通行條件,極為惡劣。
漢南郡倚著曲陽嶺而設郡,郡境的地形如同一弦殘月。
曲陽嶺直插南北,盡頭只有石陽城一關,緊緊封閉著由荊州通往西陵的江夏走廊。
雖如此,就算拿不下石陽城,北府士兵也可以翻越曲陽嶺繞行西進——
但若是這樣,劉裕的補給線便會在崇山峻岭中無形拉長;
加之謝琰的二十萬東軍坐擁漢南、隔岸觀火,就是西進過程中謝家不起火併的念頭,劉寄奴也無法保證抵達赤壁後這條補給線的絕對安全。
因此,北府將士眼中這小小的石陽城關,亦如芒刺在背,亦如骨鯁在喉。
這是一座完全意義上歸為軍事用途的城關。
因鑿山為關,受曲陽嶺地形所限,石陽的東西城牆有著十餘個折角——不宜攻方架設衝車和鉤梯。且這城是土築的,雖矮,卻相當堅固;城牆夯土最厚的位置在於東門,牆厚能到八十尺。
舉凡巷戰,最怕斷頭路;如果開啟了緊閉的城牆東門,檀道濟可以看到,這城中沒有一條直通的道路,走幾步就是個丁字街口。街頭繞圈奔跑著巡戍的兵丁,三百步一哨樓,五百步一營壁——
民房、閭巷都被上一任作亂的荊州刺史拆除乾淨,石陽沒有被外城包裹著的瓮城,裡面是蜂窩一般的七八十個大小營壁和高低哨樓,都作石陽的瓮城來用。
那北府就算打破城門又如何?石陽關,內內外外都似一座釘板。
城內,東軍大將的行營里,帳門緊閉,仍然關不住飄溢而出的肉香。
爐上置火,東軍炊家子臠割著幾隻現宰的走地黃雞;爐火前,謝家二十餘位將佐,垂頭圍坐一起。
正當間一名年輕武夫,氣勢昂揚,身量塊頭卻與常人無異。
那後生,印堂間一抹懸針紋,兩眉雜亂逆生,眉下眼突睛露,雙目淡漠如死魚。
謝景山撫摸著自耳後延伸至下頜處的一道大長疤瘌,冷著眼看那軍廚擺弄雞肉:
「從軍者,本不該講究吃喝。城中陳糧眼看見底了,你們不是我同族的兄弟血親,便是我謝家的家將部曲——到底是不忍心,我不忍心你們和士卒一樣去吃那鹽漬的香肉。」
一名將佐起身猛了,歪扭地險些跌倒在火爐上:
「堂哥,北府圍關以來,沙羡城中老家主的音訊就斷了。我東軍糧道早讓對面襲破,若是木訥守城、坐以待斃,像今日這樣的小灶,真不知明個後個還能吃上幾次。堂哥……」
謝景山眼睛長盯著那軍廚,對眾將臉上各樣的複雜神情置若罔顧:
「當年在會稽,我隨叔父大人平定山越亂民。那時候,東軍初建,缺糧短餉,我率一伍之兵深入山林尋找蠻夷蹤跡,好幾天沒有吃的。」
「沒有吃的,嚼穀就得從密林中自己去找。噁心事兒不必吹噓,林子底下,過冬的刺蝟和長蟲都讓我們翻出來吞了。進山第六天,同袍們眼珠子人人餓綠,看見認識的蟲子就直接往嘴裡懟,不認識的蟲子就捏爆了揣懷裡,晚上生了火烤著吃。」
「第八天,終於在深山裡找到一所小小的蠻人邑落。」
「七八間竹屋蓬舍,教我們趁夜拿火箭燒光;精壯的蠻漢紛紛逃走,我們也沒力氣去追。待殺光殘存老弱婦孺,村邑里折騰個底朝天,卻找不見一粒米谷和大牲口——
這村中蠻人未曾開化,平日大約是採集狩獵為生;那日,我們僅僅在村邑里搜刮到三四隻鵪鶉大小的竹雞。徒手弄死那雞,胡亂拔拔毛,扔火燼里一埋——
可是出發時帶的鹽梅也早已吃的差不多了,撥拉撥拉那食囊底下的幾顆鹽粒子,往那烤的炭黑炭黑的雞肉上略灑一灑,五個人,不消幾口就把烤雞撕光,骨渣也不剩……」
方才在席間起身的那名將佐,景山堂弟,依舊面露怨懟之色——忽然打斷道:
「咱謝家這些年雖說戎馬蹭蹬,到底是陳郡頂天的高門。別的不提,我本家子弟領兵,配上兩個手藝好些的庖廚,總是沒問題的。堂兄,你對自己太過苛刻了,又何必披堅執銳、戰必先登?福是享不完的福,苦卻有吃不完的苦……」
謝景山冷笑道:
「教軍人燒菜,比之於把庖丁操練成兵丁,哪個難?哪個易?東軍北府歷陽兵,大晉三支鐵軍,朝堂之上,我東軍之所以壓得過那老邁北府與司馬貴胄一頭,靠的不是軍中謝家子弟畏戰怕死、講吃講喝。謝家的榮光,靠的是我謝景山,是我大哥謝景衡;靠的也是阿混、阿晦這樣有才有能、勤勤謹謹的族中翹楚……唯獨靠的不是你們。」
席間眾將,無非是謝家子侄和老謝親信。聽此大言,人人默然——然而各懷不忿。
「堂兄,如今營里糧草,決計是挨不過三天了。城外,北府兵擺出這麼大的陣仗,你是戰又不戰,去又不去。照這樣再耗個數日,恐怕軍中士卒難免自相攻殺——我們這些將佐是有雞肉兔肉吃,但帳外那幾車鹽漬的香肉,那可是見底啦。」
景山眉頭擰成一束:
「探馬報過北府的灶數,照兵力看,我與那檀匪各自擁兵八千,等量齊觀。如若輕易開啟城門,試探性向北府軍發起進攻,難免將落入敵兵圈套,挨個兒教對面吃掉——敵我均等時,輪番添油,這是揚湯止沸的兵家大忌。」
「再如我部全軍出擊,更是不妥。這彪北府大兵貿然出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又觀城下軍容昂揚、行陣嚴整,顯是那劉寄奴輕鬆繞過了石陽渡、沙羡城、沌陽城這三重北線的漢南鎖鑰——或許是小勝了我東軍主力。敵兵士氣旺盛,我軍卻糧困馬乏,此時貿然開城尋求決戰,時機萬萬不對。」
「我的主意,我要把石陽城的全部籌碼留著壓給二叔。連日以來,自二城一渡到我石陽關口,不見一封軍書,不見一個本部的探馬馳來——
北線一定是出了大事。
可畢竟叔父勒兵二十萬有餘,被絆住腳,只是暫時。
我得等。
我必得等到了本部的明確訊息,我必須知道北線詳細的戰局戰況。
城下這支白直軍,在江夏打得壯了。據說他劉寄奴近來暴兵三萬有餘,但現在,城下叩關之賊卻不滿萬人:
我判斷,他們並非是要過關向西鼠竄。那劉寄奴,是要借打擊石陽之舉牽制我部兵力;他們真正圖謀的,是東軍全軍。」
「我早已派出探馬潛入曲陽嶺中,間行至沌陽——沙羡一帶,約摸中夜時便該回營。諸位稍安勿躁,我軍是出擊,是棄城,一切綢繆,等我的探馬回來再說罷。」
眾將神情呆滯,各自眼光中暗暗藏匿了幾分驚懼不安。挑頭那將佐,連連搖頭嘆氣,更是一個字也聽不進景山的論斷:
「堂兄,不能再等了。北邊老爺子的兵,不定是怎麼著了,要過來,早就過來啦!東方將白,你還要我們等到什麼時辰?照我看……」
座中猛然又站起一將:
「照我看,還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吧!咱這八個營的殘軍,乾脆棄守石陽關隘,開南門趁黑摸去西陵:各家領各家的營伍,你奔你的,我突我的——或許能有幾個營伍繞開北府兵,而後借水路溜回會稽郡。阿山!發昏當不了死,總不至於全軍陪著你交代在這兒!」
「好,好。」
謝景山面無表情:
「『我奔我的,你突你的』,好,好個狼奔豕突。我想起來二叔說過,東軍脫胎於北府,淝水建功之後,謝氏二先賢遭小人排擠,鬱鬱而終;後十年,二叔散盡家財,招募私兵、部曲,再立我東軍新軍。而後,南征西討,終而重振了謝氏的淝水聲名。」
「謝氏一門,向來孤高南朝。可如今咱這東軍里,除了四五個謝姓子孫有點子祖宗樣,卻為何淨出些你們這樣卑劣不堪、無才無能的土雞瓦狗?」
滿座咬牙切齒,只有景山堂弟緩緩跪坐回了原位;那將佐提起酒杯,不經意瞥了瞥爐前割雞的軍中庖廚。
謝景山一雙死魚眼睛看似淡漠,早將滿帳人頭一一掃個清楚。
景山忽然發笑道:
「那炊家子,我看你太眼生。東軍灶上的伙伕拿著乙士的編,向來沒有穿鱗甲的;你外罩重甲,內襯卻還有一層軟甲——裡面護頸的甲片,提的也太高啦。再論論你這手藝,你手藝太潮,割雞也不是這個干法——」
景山扣上兜鍪,座中一躍,披甲跳出丈遠,輕輕落在爐邊;提起只死雞,又從袖甲里拈出了一把牛耳快刀。
卻未出刀,座中已然人人驚懼欲動,炊家子的額頭冒出豆豆虛汗。
匕首不離鞘,景山將雞頭壓在刀鞘底下,單腳踩住鞘尖,用力一拔,雞頭隨手而落。
血濺裙甲,謝家大將猙獰著一張冷臉,也不拔毛,徒手把那雞肉撕碎成了玉蘭片子;揚手照帳內一灑,座中將佐人人腌臢:
「烤個柴雞,這麼費勁嗎。炊家子,你試試到我帳外的大兵面前表演表演你的廚藝去?我的兵,都是獸,他們若是看你磨磨唧唧的,一會兒便急了。餓急了,先吃你肉,再吃雞肉。」
座中一陣急切的私語。
眾將佐掩面擦拭著臉上頭上的雞毛鴨血,各自將動未動。
炊家子手持一把幷州斬骨刀,握刀的大手不住顫抖。
景山信步走至帳門,掀開大帳,對著戍營兵高呼道:
「沒我的令,待會兒軍帳塌了也不許進來!除執勤衛士,傳令各營鳴金歸帳。動者,死!」
不待落下帳子,耳邊霎時響起刀吟。
景山輕輕歪過腦袋,回身如電,跪步一個推掌,狠狠便把炊家子打翻在爐前。任他內外雙甲,火油潑個滿身,那炊家子嘶叫著帶火衝出大帳,手中快刀都掉了。
帳簾讓那火人燎出了孔洞,眼看變生肘腋,門外巡戍的衛士,慌忙往帳中撞來。
景山厲聲喝止道:
「我已說過!」
帳中眾將大亂。
謝景山手持短匕,以足尖挑起那落地的快刀,挑飛在那一嘩而變的二十位東軍將佐面前:
「列位之中,有我謝家血親,也有我二叔的心腹愛將。憑心而論,我謝景山這些年只知陣前掙命鬥狠,向來疏待了列位;可是話還得說回來,列位畢竟獐頭鼠目,裙帶授職,確實也不值我景山攀交。積怨多年,難共患難,你們服我的,不服我的,今夜齊齊上來吧。」
「此人只是沙場好命,僥倖躲過了五六年的冷箭明槍。不必怕他,我們幾個砍他一個,看他有無三頭六臂……堂兄!得罪!」
東軍眾將,各出懷中短刀。
猶有好事戍兵,透過火燎的簾洞,細瞧帳里刀光翻飛。說不得砍頸剁腹、刺格擊面;那東軍大將一尊鐵拳、一把短匕,拳可如刀,刀能助拳,雨點兒般瞬間傾瀉滿帳。
不消片刻,帳中死寂。
帳簾前面已經遮了三五層東軍戍兵,簾洞裡,見謝景山短刀如殷,沉默著割取爐上半生不熟的烤肉,胡亂塞在口中。惡狠狠鼓囊一陣腮幫,飯也飽了,耳聽帳外鸞鈴聲動,是東軍探馬歸營……
詳聽了沌陽戰報,謝景山甩手將短匕扔進血泊:
「三更造飯,五更拉動。開啟西城門,取道曲陽嶺——拋棄一切輜重馬匹,兵發沌陽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