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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掠鄉分眾

2026-10-22 22:40:52 作者: 白慎行

  這夜,石陽關東邊的城門前,北府也吹響了合陣的號角。

  城上箭矢蕭疏,飛石、檑木稀稀拉拉——東軍抵抗卻並不激烈。

  北府一名白髮老卒壓陣衝上門前。身後一列兵丁,當前自是六旬老漢檀憑之,環抱了一根腰粗的鐵撞木,發狠鑿向城門。

  撞門無三下,石陽城大門自開。

  漢南三關,石陽最堅;北府兵圍城不到三日,石陽卻小戰而降。

  由來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

  檀道濟會同檀憑之、孟龍符二將,從容入城受降。城中塢壁、營屯星羅棋布,點驗過石陽降兵,楚天欲曙。

  憑之卷了裙甲,疲憊地倚著馬鞍,連搔滿頭雪發:

  「道濟,把個城關都翻遍了,卻找不見那謝景山。」

  檀道濟束緊戰馬絛繩,將鐵盾牢牢固定在馬側,沉聲道:

  「阿叔,城中自然找不到他。你看石陽這幾個缺胳膊短腿的降卒,有一點東軍精銳的樣子嗎?謝景山為謝琰扼受江漢鎖鑰,石陽關里,難道就駐了這千餘殘兵?」

  「你是說,他竟棄城跑了?」

  「我留心溜達去了趟西城門,門外馬踐泥塵,蹄子印把通往曲陽嶺的驛路都踏爛了——他早已鼠竄去了嶺頭,去救那景衡,去找那老謝,去尋大哥的麻煩……」

  一將聞聲翻上馬鞍,手振一把龍環長劍,劍尖濁血飛灑而落——

  當日北府激戰武昌,孟龍符揮動大旗,當先馳入西軍軍陣;桓家大將掠陣在後,亂戰中教此人一旗槍搠翻。北府眾將爭功,各自撕搶敵將首級,獨獨孟龍符瞄上了西軍大將的佩劍。

  那長劍約得七尺,龍符不識字,看不懂劍莖上十七字的錯金銘文:

  

  「秦二世二年韓重言傾財造此、仗之以奔楚。」

  這是一柄徐州鐵劍,用「五十湅」的制劍之法,使炒鋼反覆鍛打而成。劍柄有龍形劍環,以金片纏繞包裹;劍鞘由兩片朴木合成,塗飾丹漆,百年不腐。

  環首刀刀鞘的鞘尾多用亮銀裝飾,稱為「琕」,掛刀於腰間,又稱「拍髀刀」;

  環首劍劍鞘的鞘尾卻用玉,稱之為「珌」。

  儒將愛使儒劍,冤死在孟龍符手裡的西軍大將,沒在劍柄上纏一卷絲緱,因此亂戰里握不穩這把血流粘滑的龍環拍珌劍,教孟老二連同性命一併奪了去球。

  這孟龍符年少蹉跎京口,久在人下,入北府後,連個像樣的傢伙也沒有;自得此劍,日日打磨拂拭,累積戰功,以人頭授軍印。龍符在劍環內套上麻繩,麻繩又栓在腰間。提此劍,隨劉裕轉戰江漢至今,如風刈麥,所向披靡。

  龍環劍主,身長八尺六寸,虬髯巨顙;眼如閃電,聲似洪鐘。兩軍廝殺之時,又常愛仗劍躍馬、陣前高嘶怪吼,呼嘯萬鈞——

  因此軍中得了個不雅的名號,號為大喇叭。

  孟家大喇叭急道:

  「檀二哥,謝景山趁夜入嶺,眼看是跑了。我點起本部,且去攆他一回!」

  道濟撫額微笑:

  「孟家小子,北邊二百里曲陽嶺,重巒疊嶂,上哪兒去攆?你打著往東還是往南?向北還是向西?」

  「橫不能放了他!劉將軍有令,令我等攻打此關——如今是得了石陽,卻走脫那謝景山,不免給北線遺下禍患。如此,勝也是敗!」

  檀道濟卸了鳳尾盔,緩緩解下青龍寶甲,洒然一笑:

  「好個急性子的孟龍符……龍符,用兵之道,應學龍蛇變化。蛇無四足二角,俯身於草莽之間,待時而動,敗而不怨;及待化龍,飛舉千里,奔騰凌霄而不躁。為將者,有急有緩,有所作為,有所不為。當為之時,如獅子搏兔;不為之時,心如止水,要看清來路。」

  「檀二哥,我是個粗人。劉將軍在,他說上哪兒去,我便往哪兒來;今日既調在二哥左右,只當聽你派遣!」

  「謝景山撤的太晚了。等他得了北線的信,王鎮惡早已拿下沌陽,把他兄長謝景衡的腦袋高掛在了艷陽樓頭。」

  檀憑之忽然打斷道:

  「道濟,你解了甲,是當真不去追擊了?王鎮惡喋血沌陽,有無餘力去擋那景山,尚未可知;龍符急也急的對,到底是縱虎出柙,遺禍無窮!」

  「阿叔,這謝景山,也不失為當世良將。他令千名殘兵拒城而守,城中營壘也是梯次縱深布置,妄圖讓這千名東軍巷戰狙敵,拖住我軍追擊——


  只是他留下的人馬太面了,沒放兩箭就獻了城關。可是入城時,你們人人歡欣,卻無人留意曲陽嶺嶺南的火把明滅——

  是謝景山在嶺上逐次布置了防禦營伍,讓他手底下各營伍分批鼠竄,交替掩護後撤。如此,我們如貿然一擁而上,大部分兵力會被他小股營伍絆住馬腿;他在嶺頭沿著行軍軌跡埋伏下一批一批的釘子,我們要真一顆一顆地拔,陪著他逐次增兵,那才入了這位景山將軍的套子。」

  孟龍符跳下戰馬,相對無言。道濟撫著憑之的佝僂老背,又搖手喚來龍符,白頭碰青絲,輕輕壓低了聲音:

  「阿叔,你把好石陽關口,西邊城門樓子上,別把謝家的大旗換下來;蒲圻方向若來了劉牢之的求援探馬,閉門不給他看,只管裝聾作啞……」

  「不用裝,老夫本來年高,只管耳聞時做聾,眼見處推盲。我也記不得自己是東軍將還是北府兵,這門是咱閉著的麼?明明是那謝琰擁兵自重、閉關不援……」

  「好得很,好得很。阿叔是裝糊塗的強梁,我這兩下子,照您差得遠啦。龍符,你卻看看北線這條嶺——」

  我方才若說,謝景山部下交替突圍北上,無非是在東軍轉進時,他一線營伍鼠竄幾里,二線營伍馬上跟進;

  然後,二線變一線,原一線營伍在修整後,繼續前推,二線再次成了一線。如此,交替轉進。

  嶺上石頭土坑不少,這是他天然的掩護屏障;對面占盡優勢,我們若追著他屁股去打,籃子掏不到,反會滿頭淋上謝景山的粑粑,這真不可取!

  謝家小子,用兵確實不俗,他這交替掩護撤退,輪轉之術,兵法層面是老生常談,但在實地上搞,需要麾下軍主、幢主乃至每一名什長、伍長和單兵的完全協同——

  他那還是三五天吃不上人飯的餓兵,東軍的戰力與組織能力之強悍,也可見一斑。

  但是,他一旦到了曲陽嶺陰,面前堵他的,就是王鎮惡那大鬍子了。

  鎮惡用兵不似我。

  我務求謹慎,步步為營;那鬍子卻樂於縱深、包抄,大膽派遣將校分兵迂迴,開波裂浪,多頭突破。王鎮惡身邊還有五個營的江夏精兵,我估摸兩邊殺一場,東軍飢困交加,敵兵的疲勞程度難免會大大增加。

  他謝景山妄圖轉著軲轆滾出一條生路,前方若無王鎮惡的右軍,怕是真要讓他滾過去了。可惜他的探馬太慢,可惜他太相信他那外強中乾的沌陽亡兄,可惜他知道遲了謝家在北線的大敗。跑?他哪裡去跑!他謝景山不是輪轉撤退麼,他以為他是嫪毐?滾輪子,大家索性滾到一起去!

  龍符,你我各領一營兵,不走石陽嶺南,走嶺東去,繞到嶺北……」

  孟龍符拂劍大驚,驚呼道:

  「嶺東山路險峻,馬不能連轡,車不能並軌。卻如何走得!」

  「低聲!油鹽不進的蠢後生,不見城中人心浮動……你若不敢,我自去攀天山、履險峰;以一與一,無非換命罷了,又如何?只是我曾聽聞,令兄孟懷玉年少任俠,昔日窄巷接兵,酬恩報怨,一更殺人,二更縱火,生啖仇人雙耳,眼皮不眨。怎麼你這舞舞炸炸的弟弟,到底竟不如悶聲不坑的乃兄?」

  龍符以劍環擊地,大喝道:

  「問還問不得一句了?檀二哥,你只說怎麼辦吧!」

  「低聲……低聲……」

  「我們收了北府旗號,稍後悄悄換上東軍衣甲,只在兜鍪上綁一小綹紅布條子。潛行過了嶺東,山樑上,草里貓起來;豎著耳朵,聽那嶺北動靜……」

  「什麼動靜?」

  「王鎮惡與那謝景山交戰的動靜。我們朝東軍摸過去,哪裡人多就去哪裡,哪裡金鼓聲大就滲透去哪裡。摸過去,見東軍便殺;只認兜鍪,不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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