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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廓地分利

2026-10-22 22:40:55 作者: 白慎行

  大晉南渡以來,兵連禍結,地盤區劃十分混亂,荊襄之地猶甚。因為州郡幾番易主,流不盡慈母淚,換不完大王旗,各縣各鄉十室九空,百姓多為避難竄入山林,自為塢堡村屯,亂世餘生。

  荊襄有九郡:

  南陽郡、南鄉郡、江夏郡、漢南郡、西陵郡、零陵郡、桂陽郡、武陵郡、長沙郡。

  胡蒜頭,就是土生土長的漢南郡人。

  那時流民聚落於山澤野藪之間,大者結塢自保,堡壁堅固;小者以荊棘團成壁壘,開荒墾屯。胡蒜頭早孤,拉扯一妹、七八歲大,自幼隨鄉人避難於曲陽嶺嶺陰,討百家米過活。

  這胡家村戶戶帶著點五服內外的親,當年舉族從漢南郡中遷到曲陽嶺頭。

  老日子,開荒是個要命的事。

  曲陽嶺嶺北多石,山地不平整;更兼密林里多得是蛟窟熊洞,內中野獸蟄伏,豺狼虎豹,不可勝數。

  胡家三百口子壯勞力,舉族動員,用了五年時間,扒草翻石、移山運土,才將將開出來一小片八十餘畝的荒田。

  八十畝,可是平整了一整片的山頭,用今眼來看,蓋個商超都富富有餘。然而晉末小農太難了,說不盡天冷天熱,年旱年澇,加上效率低下,八十畝,且不夠三五十人嚼穀。趕上有一年的年景差到過分,菽粟只有一層糠殼,二十斤麩子裡面剝不出一斗好糧食——

  胡家村半數村民扶老攜幼往南陽逃荒,賣兒賣女賣媳婦兒,路倒滿山人食人。蒜頭的爹奶就餓死在那一年,兄妹幼沖,族裡剩下的活人總算還有一口米,沒把倆孩子也扔鍋里烹飪了。

  那個荒年,胡家輩高的幾個老爺子合計了合計,勻出來七畝遠離水源、犄角旮旯的田地,把這點田地的收成充當扶助宗族裡年幼孤兒的義田;族中三老有約在前,義田由德高望重者經管,幾個孤兒十五歲束髮,待他們成童之後,再以此田分之,確保無怙無恃的胡氏後人能在石陽嶺上有個安身立命的所在。

  十五歲那年秋天,長時間霖雨,胡蒜頭打了一場大仗。

  

  那年,蒜頭把頭頂的兩個鬏䯼解了,頭髮紮成一束,長作個愣頭愣腦的獨頭山蒜。

  看著妹妹胡桃,倆大眼兒,一矬個兒,餓成蘿蔔頭兒粗細,小胡心裡難過。束了發,小胡惦記著分田。

  十來年中,經管胡家義田的老東西沒了幾批,亂世中,好人都死光了。

  德高望重的沒了,分發義田的事兒自然也撂了,小胡惦記的這二分荒地自然也教別人侵吞了。

  小胡來要,長輩不給。不給沒轍,張嘴就罵。那經管義田的長輩看著他五尺身量、破衣爛衫、滿頭營養不良的稀亂黃髮,口尚乳臭,竟敢罵爹艸奶,嘲笑不已。




  長輩尊,晚輩卑,以卑犯尊,不孝不敬,不說大晉以孝治天下,只是荒村野驛,宗族就是王法。

  捆雞一樣將少年捆吧捆吧,崽子小,省土,打發後生挖個淺坑,刨兩鏟子泥胡亂壓住。埋了他,轉手把他妹妹胡桃弄進家裡,預備著漢南郡城下個月大集,這女娃娃起碼賣上五百吊大錢。

  霖雨救了蒜頭的命,老天爺良心不泯,大雨沖了滑坡,把這小絕戶從泥里滾出來。

  後來很多人傳說,這胡家小子是非人之種,原本是曲陽巨嶺里修煉成精的山魈野怪。

  那個雨夜,胡蒜頭跌跌撞撞回了家,滿身泥,滿身鏽。這是個屁了的家啊,戈針圍了巴掌大的三丈院,一口漏風破窯,窯門拿繩子拴著,鎖也買不起。院裡沒牲口,只有院角搭著把鈍鏽的幫傭鐮刀、院中間一方看不見丁點谷渣的磨盤、門邊上碗大的一口苦井。

  早半個點回來,還能見全一面他從雛子養大的一對走地黃雞。公的已教村人搶去,母的驚了窩,撲稜稜飛野地去了,剛才回院。

  也不管母雞痛失濡侶、悲而夜鳴,胡蒜頭一把抄過那雞,咔咔擰斷雞頭,圈脖子系在了自己提腰的褲繩上。

  他要跑路,胡家村已經活不下人了,他得走。

  前十五年,他活著的盼頭不是他娘的什麼照顧妹子、扛起家庭重擔。這小狗日的沒讀過一天書,不懂那麼些個宏大又高尚的道理。傭耕乞食,他能吃苦,他只想挨到十五歲,拿回屬於自己的那二分田地,然後安安穩穩樂得做個土裡刨食的亂世農夫。

  他總跟妹子這麼念叨,妹妹胡桃不解地問過他,土,就那麼重要嗎?

  他說,重要。至少在胡家村,很重要。


  土是他的命,他沒有土,所以他前十五年只能苦苦掙命。土,是平頭百姓亂世餘生的根本。沒有土,以後再趕上他沖齡那樣的災年,他會無牽無掛,倆胳膊夾上院裡的兩隻雞就撒丫子了——

  而後換個陌生的地方繼續卑微苟活。

  非得有塊自己的土地,結結實實把這二分薄田拴在自己的褲腰帶上,胡家村人才能看到,這小子是穩當主,這小子是有牽掛的本份人,這小子能被認可,不能輕易再把他當個絕戶呼來喚去、吆五喝六。

  他雖小,他知道,土是他的命。如今這土拿不到了,就算村里看他大難不死、不再治罪,他沒有自己的土,日後再接著傭耕、乞食——他做不到。他本以為十五歲一到可以活得像個人,這亂世卻偏偏逼他去做個山魈野怪。

  跑吧。睡夢裡屙稀,橫不能可著一個地方不挪窩了。

  蒜頭兒甚至把母雞都別腰裡了,唯獨想不起他妹妹胡桃。離開家時,他往苦井裡唾了口粘痰,他是憤恨的,只是打小受氣受慣了,彷佛一落娘胎就把氣性連同臍帶一併斷舍。走至院前,瞥見角落那把鐮刀,他忽然停住了腳。

  長這麼大,挨打挨罵,還嘴是有,除了被欺負急了時喊兩聲誰是誰爹誰是誰兒,他還沒還過手呢。

  要不,試試?

  人生應該勇於嘗試。確切講,是人生無望時。

  他手持鈍鐮,雨夜帶刀不帶傘,拔腳便踹爛了族人的大門。

  夜雨聽蕭瑟,雨聲遮蓋了野村的慘叫聲。泥污和鮮血交織在一起,花了蒜頭稚嫩的臉,而他的眼神里看不見怒,卻比十五年中任何時候都要冷靜。

  只留了仇家一婦一孺。他聽村裡的讀書人說過,浪跡天涯的俠客都有一顆仁心。抱起妹妹離開的時候,仇人婦罵的很髒,仇人子哭的很慘,看熱鬧的鄉人圍上仇家的血泊,卻無人敢上前攔一攔這沒落的絕戶,人人自覺讓出一條雨中的闊路來。

  經過人群時,他聽見鄉人議論紛紛。有的說,這是個好爺們兒,手段利索。有的說,這娃娃祖墳冒煙,土埋都不死。有的說,他本就是個死人,還陽來報怨的,惹不得。有的卻說,血泊里這家人留下了後,等這家後人大了,管他胡蒜頭是人是鬼,一個命硬的野種罷了,他仇家的後人生當食他肉,死當追他魂。

  他聽得清楚,聽得心亂。

  於是乎回過身來,送那婦孺闔家團聚去了。胡蒜頭不殺婦孺,可惜他仇家的老婆不是小孩,仇家的小孩不是女人。胡蒜頭自此非人,喪心病狂,心如禽獸。

  亂世的一滴雨,落在凡人頭頂,那便是滔天洪水。

  胡家村再容不下他,揹著妹妹進了山林,轉過幾個林窠野洞,選了個乾燥些的窟穴落了腳。那一晚如何也生不著火,胡桃說是冤魂作祟,蒜頭瞪著眼揚起巴掌,半空又放下了手。

  後半宿的時候,嶺陽金鼓喧闐,一陣人哄馬喊的廝殺,兄妹二人抱起枯草堆住山洞,趴低了身子,大氣也不敢去喘。

  天明時,胡蒜頭從洞中探出蒜頭,俯視嶺前野村。但見兵民屍橫遍野,十里村居,皆成殘垣白地。

  他和妹妹胡桃自幼不曾離開這胡家村,幾個偷桃的夏天,村口的歪脖桃樹攏共踩空了他七八跤,村後的清溪聽過他骨頭裡喀吧喀吧的拔節聲。他這故鄉本也不是祖輩的故鄉,故鄉麼,無非是老代人走累了停步不再啟程的爛地方。故鄉於他,恩重如山,仇深似海;兩支晉軍一夜亂戰,把他小胡的恩也打沒了,仇也打沒了。他年幼的心中不由泛起陣陣悲涼。

  凍餓一晚上,忍到晌午時,見巡山的軍漢轉去嶺下,蒜頭兒趕忙鑽著了拿屁股蛋子烘乾已久的枯黃草莖,把那母雞拔了毛,摶上稀泥,蓋在了火燼底下。

  煙剛飄出洞口一會兒,兩個神出鬼沒的大兵便把兄妹二人揪下山來。村居舊址不知何時已支起了軍帳,帳前插了三桿子旗槍;大兵把二人拎進帳里,呈上了從蒜頭兒手裡繳奪來的鈍鐮。內中兩員凶神惡煞的剽悍將軍,一個斷臂瘸胳膊,一個滿臉滿頸的傷疤,鎧甲之外看不見好地方——

  兩雙虎眼掃過,慌的兄妹戰慄發寒,緊緊依偎一處。

  疤臉的將軍,反握一柄九股鋼叉,使叉杆輕輕敲上胡蒜頭的腦門:

  「那後生,把腦袋抬起來!好歹是束了發的爺們兒,畏畏縮縮的,像什麼樣子!」

  蒜頭兒仍垂著首,大拇指牢牢團在掌心。

  瘸胳膊單臂拄著一把鬼頭大刀,見少年回話磨嘰,不甚耐煩,將鬼頭刀琕重重叩地:


  「怎麼竟是兩個痴兒!你二人流落草野,可是這本村的孩子?有問有答,我且問你……」

  胡桃縮在蒜頭懷裡,讓這二將的喊叫唬得嚶嚶抽泣起來。小胡緊鎖牙關,驚怖間戰抖更甚,眼睛直愣愣盯著几案上的鐮刀,慢慢將兩個拇指從掌心放回中指食指之間,兩個拳鋒緩緩迎向帳中的兩員凶煞。

  胡蒜頭正欲發作,忽有白頭阿翁,掀帳而入。

  一將把鋼叉斜搭在帳角,讓了主座與這老翁:

  「老泥鰍,這倆娃是巡山衛士從山窠里抓出來的,倆娃娃懵圈圈的,問啥也不說話,跟他娘淋了雨的雞仔似的……」

  「小劉鍾,不是你在梁郡尿褲子的時候了?昨夜剛上石陽嶺頭打了這場遭遇戰,如今漢南郊野兵連禍結,倆孩子爹娘都不定怎麼了……看著本來就苦命,讓衛士不由分說推進軍帳,營里又是槍林又是劍簇的,迎面撞上你和元德傻大笨粗、倆狗熊一般的貨色。別說人孩子,老子這幾天一睜眼瞅見你倆,也他哥的常要抖上兩抖!」

  老翁伸手摸向女娃娃的髮髻,胡桃只把粉面往蒜頭兒的懷裡扎去,蒜頭擋上身前,努力站直了低矮的個子。

  「娃娃,咱們不是壞人。嶺北有個城,沙羡城,你們知道的?沙羡的孬兵,往南來找我們麻煩。找我們麻煩,這沒什麼怕的,你看那兩頭狗熊,他們都極能打,不怕人來尋什麼麻煩。煩只煩那些孬兵嚯嚯一路百姓,抄掠乾淨了沿途鄉邑人家,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我們人少些,昨夜將將打跑了他們;但可憐嶺下這些個枉死的百姓,無辜因我們遭此大難……」

  老翁嗓門沙啞,語音卻緩和親切,熨貼人心。胡蒜頭喘勻了氣,怯生生道:

  「我兄妹本是後山人,早就沒家。昨晚戰火燒上一燒,這家是徹底乾淨了。」

  長嘆一聲,老翁從筒袖裡掏出個乾巴如鐵的麥餅,掰成三塊,兩塊遞給那女娃,蒜頭兒半路劫過麥餅,一邊狼吞進自己嘴裡,一邊又把餅子照胡桃的口裡去塞。

  「你是後山人?老夫亦是後山人——卻不是你這個後山。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沒了自己的家,至今也沒個家。嗐,有首詩怎麼說的來著?我亦後山客,偶在帳前坐;年衰厭功名,人老輕福禍。說什麼福禍,扯什麼家國,咱老少都是苦命的人啊,江湖聚首,算阿翁和你們的緣分。哎呦……」

  老翁猛地扶腮打個擺子,瞬時就皺歪了白眉。從嘴裡緩緩又取出那塊未及咽下肚子的麥餅——鐵餅上鑲了顆明晃晃的黃牙。

  「人老啦……」

  老翁扶腮,笑著環顧左右二將,二將微笑,女娃娃把腦袋從兄長的身後探出來,一見鐵餅上那顆老邁的落齒,也不禁哈哈奶笑。

  「人老不以筋骨為能。劉鍾,元德,以後老子喝美了的時候,能不能就容我吹吹牛撇撇逼?『遙想老子當年』這樣的話,真不知老夫還能再絮叨個幾年呢?嗨,不提也罷……那娃娃,倒是有個事情想打問打問你——」

  「我昨日得了個石陽城來的快信,說是那邊有些壞蛋正在翻山越嶺來這嶺北,預備著好好拾掇我們。娃娃,我今日在此駐馬,尋思正好跟你這本鄉的後生打問打問,你且幫幫老漢罷……唉,此間山老高,石頭老雜,林子老密,我想問問你,這莊子方圓五七十里之間,水源去哪兒吃?小路朝哪兒走?何處洞子多?哪裡洞子大?」

  ……

  胡蒜頭十五歲那年秋天認識了一個名叫虞丘進的老頭兒,他們朝夕共處了好幾天,他們一起鑽進深山老林,一起並肩坐在村口的桃樹上啃鐵餅吃。

  他鄭重地問了老頭兒的名字,老頭兒強調了好幾遍,他不姓虞,他複姓虞丘,單名一個進,還有個表字,表字豫之——

  多年來,老同袍死傷殆盡,當世已沒幾個人稱呼他這拗口的表字,索性都嫌他複姓也拗口,索性都叫他老泥鰍。

  於是他也漸漸變成一條多年沉淪在泥濘之中的年邁泥鰍。

  蒜頭不覺得泥鰍的外號不雅,蒜頭的名字卻常常被老泥鰍嫌棄難聽;蒜頭說他不懂:賤名好養活。知道泥鰍沒有老婆孩子後,有一天胡蒜頭鼓足了勇氣,張嘴說想給他當個便宜仔子。泥鰍笑的很苦,他說軍中孩子是累贅,他自保不暇,不可能將兄妹長帶左右。

  老泥鰍管了他兄妹好幾天的麥餅,分別那天晚上,北府軍中三更就造了飯,人人眼中殺氣騰騰的。泥鰍卻沒吃那頓晚飯,而是把麥餅再次一分為二給了兄妹。老頭兒解下腰佩的古怪彎刀,將鞘尖的銀琕一點點磨蹭下來,小心翼翼分開包進兩張油紙,連同三五吊大錢,一併給了兄妹。


  後來淮南雪飛白,虜騎圍千萬。胡蒜頭,又想起來初次認識的老泥鰍。

  那大帳里的老先生,營伍修整時,總著急先去卸掉他那襲戰損不堪的裲襠舊甲:他常常在軍中穿著一身土灰色的布衣,性情溫慫慫的;逢誰聊兩句,總是笑眯眯的。

  他記得認識泥鰍時,老頭兒的歲數就已經很大了。揹人時,方顯出身子的不利索,三天裡,他有兩天偷偷捂著胃口,流一腦袋的白毛汗。

  他記得,老泥鰍皴裂的虎口處,有常年使刀的人才讓刀鐔給盤出的厚繭。一起去夠野柿子的時候,撩袍捲袖子,他還見過他大臂上三條觸目驚心的長疤。

  嗨,這老東西。

  不知當年是怎樣個銀鞍白馬意氣風發的少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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