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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懸權而動

2026-10-22 22:40:57 作者: 白慎行

  一支五千餘眾的兵丁,卷旗豎甲,逶迤有序地穿行於曲陽嶺頭。

  領頭的將軍拄刀立在羊腸路側,一雙魚泡眼,漠然掃視著疲憊行軍的眾兵。

  「謝將軍,營幢里人人的水囊都空了,糧還將將夠五天的。似這樣星夜遂行,怕走不近沌陽,先要累倒個半數……」

  景山抿了抿乾枯的兩唇,啞聲道:

  「嶺陽不是早早標刻過幾處山泉山澗?前夜過水源時,不曾取過水麼?」

  「將軍,怪也怪哉。這嶺間幾處澗水,原本都是三冬的長流水,路見不知何故,今番一一都乾巴了——水道里泥還是潮的。前晌獨獨過了個空潭,潭水黑綠黑綠的,粗布濾了三五次,還是喝躺下幾個試水的兵,膽汁都叫人嘔出來。因此實在不敢取那水……」

  謝景山撫著路邊一株老柿樹,拿手摳了摳樹皮,若有所思。樹下冬日斑駁,長刀忽然出鞘,紫銅色的刀身射出一道寒光,唬的身邊校尉右眼猛跳。

  謝家小子手中長刀,鞘是蛇皮,刀背銅裝鎏金;刃紋長年見紅,教血泡的磨不出本來面目,日照如紫。景山手持這蛇鱗金背刀,輕輕刮拭著柿樹樹皮,簌簌落地的卻是點點煤渣。

  刮的乾淨,方才見出這柿樹樁子上早被東軍掀了充當路標的一截無皮樹幹。

  景山擰緊亂眉,低聲道:

  「這荒郊野嶺,前面村居田郭還有十五六里路程;曲陽虎豹橫行,附近野民更是少有涉足深山之人。你見這樹,低處的柿子叫人夠了就夠了,可那樹頭的冬柿也被摘個乾乾淨淨……這棵大樹上的樹皮,是月前我軍開拔漢南時,我親手刮下充當路標的。留心,滿山路標都被毀壞,我看水源不是枯乾,是被人直奔岩岫間的澗水源頭提前堵上了;那汪兒竄稀的潭水,賊子估摸也下好了藥吧。傳我命令……」

  戒嚴的令狀還沒鑽進校尉耳朵,無名風作,卷得山里枯草衰蓬刷刷地響。行軍眾兵攏手護了眼睛,剛低頭吐一口飛沙,忽聽得山搖谷動,夾嶺的岩窠里人頭攢攢,喊千萬聲殺!石轟箭雨,一齊並下!

  

  謝景山面色如常,沉默著倚了柿樹,單手挑開懷中酒囊的木塞,愣然喝了口涼酒。飛箭把樹背面釘成了刺蝟,山路上一時也躺滿了倒斃的東軍豪豬。

  這支東軍卻不是豬,是精兵。突遭狙殺,謝景山部快速合攏,行軍的一字長蛇在箭雨里轉瞬集結成盾。任飛石羽箭如浪如雨,將士巋然,臨危不亂,景山練兵不可謂不精。

  「誒!」

  夾嶺之上傳來老邁的呼喝,忽又石歇箭停:

  「東軍的小弟兄們!北府白直,後軍全員戰士,在此恭候多時啦!前後掐著你們的,還有三個營的陷陣徒兵、四千人的重甲義隊!」

  「我叫老泥鰍,我代表劉寄奴將軍,敬問謝景山麾下將士無恙!你們,已經被包圓了!今日別彆扭扭操練一頓!誰也不痛快!」

  「我!老泥鰍!我給小弟兄們預備了兩道吃嘴兒!」

  「一道是扔不完的大石頭!一道卻在嶺下面,那是胡家村里熱乎乎的出爐大餅!油涔涔的走地雞湯!我們是西行滅桓的義士,想干我們,我們跟你干到底!尋思著干不動了,惦記著老婆孩子,把盾牌扔嘍,把刀雙手舉起來,趕緊著換雙木箸!北府兵!願意陪著東軍弟兄們一道兒坐下來!弟兄們!抓緊著吃點喝點吧……」

  劉鍾披掛三重鱗甲,外罩錯銀明光鎧,縮在岩窠里一晝一夜了,捂的不能再憋悶。九股鋼叉狠狠戳進土泥,劉鐘鼓腮撕爛半張油餅,咬牙咀嚼道:

  「泥鰍,廢他媽什麼話,羽箭招呼兩輪,我帶哥幾個殺下去!」

  「再噴會兒。這謝小子不是吃素的,這一場殺,咱們少死一個是一個……小劉鍾,你他媽的,眼下在尿壺裡煮飯,你以為老子不急著動筷?」

  「東軍的弟兄們……」

  虞丘進還待勸降,謝景山部軍紀森嚴,一待陣型合攏、前排盾牌手遮高了木櫓,陣心裡步弓手迅速向嶺頭組織回射。

  一發飛箭扯下虞丘進半綹白須,老泥鰍還待往岩窠外面探出那顆老頭。夾嶺對面,嘩啦啦響起大環刀聲,一刀鳴,千刀響,三個營幢的敢死徒兵撲稜稜往山路砸下來;雲集雷怒,當先的悍將斷著一條膀子,揮刃就攪進了敵陣。

  謝營無聲白日高,北府將軍陣橫刀!

  奔殺三里許,戟立如林,槍架如牆,王元德操刀率隊,直衝敵兵輜重。

  亂戰里,斷臂人留意風向,邊殺邊往路旁的柿梢去瞟,砍到鬼頭刀子卷了大半的刃時,等來那北風呼呼的往西卷時,元德扎穩了大刀,瘸胳膊自懷裡探出一個火折,三吹五吹冒了焰星子,掄圓往東軍的輜重車上去扔。


  那火折在風中剎那燃得旺大,及待往輜重上去落,半空飛來把短匕,匕首不偏不倚地削截掉那一豆火苗,逆風剁在了王元德腳邊。

  元德大怒,倒拖鬼頭橫刀,一腳踹起那匕首的短柄,拖刀再往謝營深處殺去。油鍋插單手,血海奮長刀,終是殺近了那輜重,刀尖挑開東軍一輛戰車苫布,內里哪有糧谷半粒?沉甸甸排著的是鑿頭巨弩!

  謝景山喝乾了小酒囊,冷風一吹一激靈,鬍髭一圈都皴成爛紙了。抖擻精神,景山朝著身旁將佐抬抬下巴,鐵鼓響處,二十來輛戰車齊齊掀去苫蓬,鑿頭大箭破空便朝著北府的陷陣徒兵招呼而來。

  拉近了再打,連準頭子也不講,密麻麻幾尺長的杆子箭射往元德麾下:有的連腦袋順著箭跡鑿平,有的生生給釘在巉岩間;有的腹心挨上一下子,臟腑都教箭頭震碎了。

  王元德無奈停了腳,收拾殘眾,依託山石草木趴低身子。

  遭北府銳士連三沖陣,景山營並未有一絲潰亂;打停了王元德,且戰且引,東軍行陣就這樣緩慢往嶺下移動著。

  謝景山,實乃天下良將也:用兵如臂,堪與世上豪傑爭鋒;以一換一,不落下風。

  急得那劉鍾挺叉擐甲,大喝於嶺頭:

  「老泥鰍,謝小子快竄出圈啦!來不及了,我帶兵衝下去弄他……你!你也馬上勒兵搶攻吧!」

  虞丘進眯了花眼,望也望不到塵土裡王元德的生死。老虞丘淡淡道:

  「弄?沒那麼簡單,你弄不過他。嶺徑地勢狹長,你的千數甲兵無法從嶺頭一下子展開——沒見那謝景山帶著大弩?讓弟兄們喘勻了氣吧……射住他陣腳,先用箭雨把嶺口堵著,這彪東軍連日強行軍,更兼缺水少糧,他們撐不了多久……」

  「老泥鰍!喘他娘什麼氣!嶺下就是沌陽城,王鎮惡九死一生得了沌陽,他左軍修整剛不過一晝夜;若走了這支謝家兵、放那景山攻去沌陽,好歹有個差池,誰能給大哥交代?!」

  「崽子,老子給他劉裕交代。我是後軍統帥,我虞丘進!我給他交代!」

  「泥鰍!你他媽是畏戰怕死!老子聽膩了你淝水的牛皮,你是在戰骨堆里裝死才活到這一腦殼白毛!你……你橫豎窩著吧!你不殺出去,我劉鍾自要殺出去!」

  虞丘面無喜怒,仍哽哽道:

  「劉鍾,反天麼。老夫再說一遍,箭支且富裕著,堵他謝景山在此即可,浪死無用。小劉鍾,我軍階大過你,你不敬我年老,也要敬我階高,也要敬這軍法!如再莽撞,六眼三刀,違令當斬……劉鍾!你……」

  眼見元德的三營徒兵被謝家車弩堵在嶺頭,老虞丘又不許甲士輕動。

  劉鐘不忍戰心刺癢,發聲吶喊,違令衝出了嶺邊岩穴。

  所轄千數重甲步兵,一看主將悶頭扎進山下的萬槊千刀里,個個也不管不顧,尾隨劉鍾殺入了謝家的陣角。

  嶺頭一時兩軍鼓譟,紅塵白羽相雜。

  謝景山打退了王元德的徒兵,堅守陣心;聽得軍陣前部人馬喧闐,拍了拍身旁校尉的後背。景山拿手指在空中比劃了個圓圈,那校尉隨即會意。

  東軍陣心打起一面紫旗,旗面順風舞了兩舞,行陣里擁盾的校刀手們快速向陣後集結成牆,密遮遮把打懵了的元德再次擋個結實。

  元德剛剛是教鑿頭大箭趕退的。

  放那巨弩的車子,既窄且小,沒驂沒乘,只能容一人一馬牽車。車輪是木榫製成的輻條,輪軸寬大厚實,拿朴木製作,戰車穩而輕便,山地不顯笨重。

  紫旗再揮兩揮,弩車從陣後集中到了陣前,鑿頭大箭,換方向懟上了劉鐘的腦門。狹窄山路上,弩車二十五乘,五五頂到軍陣前部;偏隙之間又有五人之伍,共分三十餘隊——皆是勇冠三軍之徒、長槊短刀配置,狼兵虎士,給車陣彌缺補漏。

  劉鐘停了叉。

  拼殺至此,北府義隊的重甲之上,人人滿布箭瘢。

  劉鍾回頭看看嶺上,輕笑了笑,於陣前隨手卸去外層的敗甲;他內襯的甲衣中,也已血流盈袖。

  揮袖灑血不顧,自懷裡掏出一個羊角,小劉鐘面仰霜天,天連荒野衰草,戰角角聲哀咽。

  鼓角響處,重甲義隊收攏衝鋒隊形,各自挺盾執兵,沉默著結成鐵板一塊的方陣,烏壓壓朝著謝家營伍齊步踱來。

  風小了些,景山仍注目著後陣方向不斷發起沖陣的斷臂元德。忽聞霜角,謝景山揉了揉死魚眼珠,身子未動,只歪過了腦袋,一雙突睛,惡狠狠掃向北府甲兵。


  劉鍾抱盾挺叉,埋首踱在甲隊前面。五十步遠近,千人甲兵以刀劍叩盾,金鐵之聲震顫人心人骨。

  「虞丘,你老了!」

  「我劉鍾今日就是崩了牙口,也要啃斷景山這顆鐵釘!」

  「殺!」

  ……

  山上干戈吵,山側飛雲黃。

  晝快要入了暮,回望曲陽嶺,馬蹄腥,日頭短,枯松老柿正蒼蒼。

  一彪五六百人的生力軍,皆穿東軍衣甲,潛行在嶺東的山樑。

  兵士的盔子上,人人綁了一綹紅布。開路的兩員軍頭,一個螳螂綠臉,一個壯碩如熊。

  孟龍符無聊揮起龍環劍,使劍尖砍斫路旁的枯枝野木。綠臉漢子正俯耳聽著探馬來報,面色凝重。

  「檀二哥,山那邊蛤蟆鬧了一天的塘,還不下網?」

  「要等,等日頭再沉一沉。探馬看的明白,謝小子搬出來二十來輛弩車,用精銳部卒環繞戰車、疏散配置了兵力——他雖一時竄不出曲陽嶺,那邊的虞丘先生也被他殺傷慘重:

  謝小子擺下的,是魚麗之陣;他在曲陽天險里突遭了掐頭去尾的截殺,部卒竟然沒有潰亂,反而迅速機動列陣……此人有兩下子。兵法雲,『莫攔整整之旗,莫擊堂堂之陣』。我們要等虞丘先生,等我後軍再消磨消磨敵軍的銳意,等那謝景山計程車氣懈怠衰竭……稍後聽我號令,只認兜鍪,不認人!」

  龍符叼了一根稗草剔牙,漫不經心道:

  「檀二哥哪裡都好,就是……就是平日磨嘰了些。二哥御下太過仁義,凡事都要講理,非得力求那營中弟兄人人都識你懂你。你是軍主,你的話就是軍令,軍令最該簡潔明瞭。」

  道濟執斧背盾,輕倚紫麟馬,聞言洒然而笑:

  「龍符,這領兵之道,有時也不可由著性子。大哥常督促我等多讀孫吳六韜,你啊,你也不該專一做個斗將,是該看看兵書。」

  「我以為,領兵御下之道,用詭、出奇、以誠、推心——該做的事確是要做。可兩軍廝殺、陣前搏命,也不能光靠人情和腦子。二哥,你說對嗎?」

  「那靠什麼?」

  「靠主將一人之心。」

  孟老二曲指彈劍,龍環劍殷殷有聲:

  「人有短長,勢有強弱。我孟龍符,識字不滿千,膂力不為冠,勇武也稱不上天下翹楚——

  可這俗世洪流之間,三座大山壓頭,匹夫生來孤弱;無論戰場內外,人人皆算是深陷重圍、敵眾我寡。

  我孟龍符,平頭小姓出身,我有什麼怕的!

  龍環劍利,刃在我手,莫說對面是小小一個景山,便是桓玄的吞蟒長戈劈來眼前,我橫豎也要給他兩下子!想那晉室南渡以來,六次北伐,次次無疾而終——

  敗是敗在兵不多?糧不足?謀不深?時不予?

  敗便敗在為將者虎頭蛇尾,以一人榮辱而不顧大局、有始無終!敗便敗在一股精氣神!龍符他日獨領一彪之軍,當以手中龍環寶劍屠戮天下惡龍。世上惡龍不滅,龍符不歸,龍環不還!」

  道濟微笑搖首,轉頭看向曲陽山巔……

  曲陽嶺頭,廝殺已到薄暮。待那日頭昏了些,陣前陣後的殺聲也小了些。虞丘進遠眺沌陽方向,股股烽火沖天而上,煙焰把個雲霞都罩住了,心道不好,怕是沙羡方向又有主力東軍殺來。

  老泥鰍傳令各處伏兵,嶺上幾個岩窠窸窸窣窣亂了一陣,不一會兒便集結了留守待命的三千餘眾後軍將士。

  沿著嶺頭,間行了一二里,乃是個參差的峭壁,正好在那謝家軍陣的上風口偏僻處,山崖有數十丈高。

  北府後軍大部,持強弓扼守在了此崖,老泥鰍又撿選五六十個棒大小伙兒,各自銜枚噤聲,人手分發了一條牛筋硬繩;日暮冷煙寒樹,崖松崖柏間系上個拴馬扣,虞丘進揹負吳鉤寶刀,當先吊縋下崖,眾兵沉默著尾隨在後,情願跟那老頭兒探谷摸低,生死不棄。

  謝景山前設弩車,後排盾櫓,這魚麗之陣,幾十年也見膩了老虞丘。山路狹長,北府的伏兵無法輕易展開,他謝家同樣。魚麗陣有頭有尾,肚白處卻空虛:

  可那景山的兩翼,左是峭壁,右是巨谷;謝景山萬萬也想不到如此如此,只說堅守在這曲陽嶺頭——漢南不大,終而必能等來東軍主力的聞訊馳援。

  摸至軍陣側翼一百五十大步,老虞丘提刀前盪,好虞丘!銜枚縋谷夜風寒,鐵甲冬霜北斗殘。吳鉤渴血天趁暮,曾經年少斬樓蘭!


  夕陽把老將的白頭染做金絲,虞丘進平舉吳鉤寶刀,使個風攪雪的起手勢,一躍就捅進了謝家的營陣側翼。六十名健兒魚行其後,以百鱗破萍之勢,猛地將敵陣撕開了大口!

  東軍搖動,景山拄刀長立,望不清入陣的北府人數,面色雖如常,手心已冒出豆豆熱汗。

  「不要戀戰,打打撤撤,往崖壁——敵陣之間往復去衝殺!給老夫攪亂他的魚麗陣!」

  天色半暗,旗語失了效,景山打發幾個校尉往左翼去堵那老泥鰍生刨出來的大口子。奇在那東軍甲兵一填過來,北府士卒馬上朝崖壁後撤;東軍一追,崖上嗖嗖的亂羽則開始不要錢似的招呼。

  虞丘進多番衝擊敵陣,只手把持那霜雪般明利的吳鉤,砍不斷萬人頭,刃尖都殘了鍔。幾回廝殺,老泥鰍五踏魚麗陣,數出九重圍;山頭山下,身邊眼前,敵兵我兵,從未見過這平日裡溫溫恂恂的忠厚長者,兀地殺成一頭鉤爪鋸牙的嗜血老豺。

  名懾萬軍眾,血染大將袍!敵陣右翼,道濟摁不住了孟家喇叭的殺心,那孟龍符足踏險石、手抓天山,率幾個健勇當先就翻上了嶺徑。

  龍符解下背後長劍,舞持龍環,發聲怪吼,嗆哴哴就破開了擋路的五六襲敵甲。謝景山猛回狼頭,一見軍陣右翼也有大股敵兵摸了上來,心中不待叫苦,龍符的長劍已然削上他頸子。

  景山急出那口蛇鱗金背刀,架住龍符,謝家將軍咬牙道:

  「我行軍由來謹慎,今日為了疾行,路上沒有預先安排探馬開路;倒教我陰溝里翻了大船。賊人,你是劉裕哪營的兵將?」

  龍符單手架劍,騰出個肘子猛然擊向景山胸協。謝景山輕抬持刀手,調轉鋒刃,使刀環迎向了龍符的橈骨,疼得那孟老二哇哇大叫:

  「你謝家也不全是囊膪啊……謝景山,可識得這口龍環漢劍!打贏我,再問姓名不遲——說出我名,嚇破你膽!」

  謝景山微微側過身子,豎刀而立,擺了個周倉待主的站架。口中輕輕發笑:

  「你是哪裡來的野路子?劍不成招,拳無掌法。嚇破我的膽?說出你的名,笑尿的我蛋……」

  龍符大怒,挺劍便來纏鬥。謝景山心憂軍陣,不願磨嘰,持刀盤步上前,一個後掃,震得龍符虎口發麻;控好了刀劍距離,虛步再鉗住了龍環寶劍,忽地又抽出刀鋒,轉身拖刀,一個犀牛望月,單刀便劈跪了龍符。

  孟龍符力不能支,刺斜里,虞丘進殺穿亂陣,提吳鉤奔來敵將眼前。也不搭話,雪刃照著景山眼眉處平掃而去;彎刀拐個彎,實要扎破他謝家小兒凸起的後腦——卻教謝景山輕輕低頭躲過。

  老少二將夾攻景山,刀來劍往,虞丘頻頻喘息,龍符也舞得劍沉了。謝家小子卻水來土屯,不亂章法;亂戰里只冷嘲道:

  「北府全無恤老之心,這樣的荒悖老革,也輕易扔來沙場填命?」

  「賊將休得意!」

  劉鍾率眾甲兵殺上陣心,一叉朝景山心口搠來:

  「謝景山,你的行陣今已潰亂了,你的性命必要交代在曲陽嶺上!受死吧,東軍圍而後降者,格殺!」

  長兵捅進亂戰,形勢立轉。這謝景山只可勉強攔架刀兵,卻難有還手之力了。上天無路,遁地無門,徜徨間,斷臂元德拖刀殺來;鬼頭橫刀耍個反手倒酒的獻樽式,大刀片子重重拍上景山的腹甲,謝家小子一口鮮血湧上喉嚨,強忍著又咽了下去:

  「謝小子,你後陣也被我殺絕啦!你部死走逃亡,入夜難計其數。擲刀束手吧!你沒臉再去面見老謝了——還不引頸就戮,更待何時!」

  血流滿面,景山兩眼淡漠,任由殷紅色滴滴答答滲上死魚一般的雙眸。背倚老柿,手撫傷處,引刀拄地,謝景山舉目望望沌陽方向,忽作蔑笑道:

  「堂堂北府,教我謝氏枝子以一挑四。你們以多欺少,算什麼豪傑?」

  虞丘進手把吳鉤,拈鬚大笑道:

  「我北府白直軍不滿三萬,你謝家東軍二十萬眾,以多欺少?月前在赤壁,謝琰臨戰怯桓,二十萬人一箭不發,卷甲鼠竄到漢南。劉寄奴今日提孤軍一旅,西行討桓,正欲肅清天下塵囂,以武止戈;你謝家卻當途而立,竟敢作攔路之虎,磨牙吮血,殺傷友軍,逆天而行!我輩算不得豪傑,你謝氏就對得起老一代的淝水英名麼!」

  景山沉聲不語,默然一晌,重又提起那柄蛇鱗寶刀。

  「老泥鰍,不要廢話了,這小子在拖延時間,他還等著老謝派兵救他呢!狗日的,嶺上浪死了那麼多人,大家剁了他!」


  ……

  殺聲沉沉野風悲,漢月高時望不歸。白骨終成沙上草,家人猶自寄寒衣。

  曲陽嶺上,此夜殺聲未沉,躺下滿地戰骨。金鐵之聲聾人雙耳,北府四將,各執長短刀兵圍攻景山。

  孟龍符劍影如霜,雪刃將黑夜砍成破碎;王元德手揮千鈞,斷臂提刀,鬼頭刀環令人心裂膽寒。刀劍縫隙,撒冷子又攮進來九個股的鋼叉,招招奔著要命的地方去捅。

  謝景山猶作困獸之鬥,死魚眼珠里,看不出半點懼色。教四將緊緊纏在陣心,景山倚樹而戰,騰挪閃轉,一把金背長刀,生死間耍出潑天的氣勢。

  老虞丘卻停了吳鉤,看看這飢鷹病虎一般的謝家小子,嘆了口大氣。轉身揮揮手,身邊校尉遞過來一把小弩。

  箭支搭上弩架,準頭已瞄上了景山的亂眉眉心,忽被一隻大手握住了小弩。

  「哦,是道濟將軍!」

  檀道濟來的卻晚,不急上陣,卻在山側從容披掛了那襲青龍寶甲。盔子後面飄甩兩根飛雉急急凌,肩頭扛了撥雲月牙斧,身背一方陷陣鐵盾,盾面篆刻猙獰虎頭。

  他來時,麾下士眾以東軍衣甲混入敵陣,早把景山的兵丁沖成潰敗了。大路中悠閒打馬上山,那匹紫麒麟近來餵的越發膘肥體壯:

  「都別動!」

  檀道濟放下肩頭寶斧,周身青龍甲片,同著鋒利的斧刃寒光,在夜色間蘸滿了冷冽的月亮。

  「謝家小子,你不是喜歡單打獨鬥麼。我不能讓你東軍笑話我北府士卒不敢陣前拚命!我是荊州人,以後少不得還要在這九郡里混。景山,我讓你一先,來吧!」

  謝景山環顧左右,部曲親兵已教北府殺戮殆盡,獨獨剩他一個光杆了。眾將聞言也撤出纏鬥,百兵束手,人人咬牙注目這東軍驍將。景山不悲,亦不怒,擲刀入凍土五寸,貓下身子,在裙甲上擦了擦血黏黏的掌心:

  「來將怎麼稱呼?」

  「我姓檀。」

  「呵忒的那個痰麼?」

  道濟搖頭苦笑。

  景山前一秒撅在那裡拭手,流星電掣之間,陡然上步捉刀;一挑,一撩,寶刀作飛龍探爪,迅疾朝道濟咽喉處攻來。

  也不見道濟身形搖動,他指尖只是捻了捻斧柄,寶斧團旋著轉了個圈,火星子擦著半點,使斧尾將那柄蛇鱗金背刀震飛了出去。

  景山臉上,並無錯愕。

  「還來麼?」

  「得來。」

  謝景山艱難彎腰拾起那刀,撩袍拂去了刀頭土塵,低頭吹了吹刀刃。月下看那刀線,細長且鋒利;刃上滿布著腥紫的血污,刀頭紋路猶如毒蛇盤繞,積下了十餘年的殺意凜然。

  提一口氣,咬牙再殺向檀道濟,謝景山身如游蛇,左右揮刀擊敵。那道濟也不擺個站架,就松鬆弛弛立在那裡;他單手拖著斧柄,前撥後弄,肆意玩耍著景山的寶刀刀鋒。

  玩的也疲了,道濟雙手握定了月牙斧,斧尖向景山腳面一個虛刺,而後猛地魚躍而起。斧高似月,銀河落息壤,使斧背,以泰山壓頂之勢狠狠砸下!

  山崩於前,謝家小子躲閃已然不及,只得奮全力舉刀抵擋,又哪裡擋得青面客子一怒之威!

  這一劈一掛,力斃十牛,謝景山被斧背生生砸倒在地,半邊子鎖骨肩骨都被折斷了。

  「不來了吧?」

  景山急欲張口答話,喉間噴出半碗黑血。

  「緩緩……還是得來!」

  謝景山自靴間悄悄拈出一把短匕,躬身佯起,揮手將這匕首激射而出。

  道濟一撥寶斧,又拿斧尾輕輕把短匕攔在半空:

  「謝景山。」

  檀道濟緩步上前,謝家小子臉無肉色,性命已在須臾之間。道濟拖死狗般把這景山拖去崖壁前,指曲陽嶺下荒村怒罵道:

  「殺過幾個人,你以為你很勇麼?掃平幾個民屯、塢堡,你就以為你很行麼?你三叔六伯高冠峨帶,日日講儒說義,你以為自己為之浴血奮戰的家門榮耀,重的過天下蒼生、重的過黎庶之血麼!」

  「你看這山下荒村,睜開狗眼,你且好好去看看!」

  「荊州九郡里,似這樣的村屯,被你東軍潰兵殺成絕戶的,不知凡幾!你世家大族的命是命,那芸芸生民的命就不是命?白直軍西行討桓,到底礙了誰的眼!你這般畜牲,就只知那點子門戶私計?睜大狗眼,望山下看,你給老子好好去看!」


  百年烽火燃不息,自古鬥戰無窮時。

  謝景山人已瀕死,強舉血目,四顧漢南之土:

  隨行會稽子弟臨陣皆死,零星敗馬望月嘶鳴,向天而悲。猶有僻野烏鴉,啄食捐軀戰士肺腑,口銜人腸而飛,掛於枯柿枝上。

  士卒塗草莽,將軍何能為!

  謝景山眼角泛出一滴熱淚:

  「檀將軍,為軍者,以聽令為職份。古來殺伐,難論正邪……」

  「但要分對錯!」

  ……

  晝夜亂戰,才得慘勝,北府士眾沉默打掃戰場。

  磕琅琅轡鈴響動,一匹粗壯青馬,股上帶箭,半殘奔來麾下。馬停,摔下來個渾身是血的矮矬胖子,仆面倒壓在泥塵里;小劉鍾扶轉那胖漢,倏爾大驚道:

  「午哥!」

  眾將慌忙輻湊,丁午強忍劍瘡,沉聲道:

  「城北……沌陽……我奉將令擾擊南下東軍,遇上王敬先,正和那謝家某部廝殺。我們兩營合了兵,打退東軍七八次衝鋒,那增援的東軍……卻越殺越多。由夜殺到明,眼見對面的行陣里,除了謝家大纛,還豎著歷陽兵的軍旗……」

  道濟咬牙切齒:

  「大哥在江夏縱虎遺患,早不聽我除了司馬父子!那鳥譙王領兵來了!」

  「敬先助我奪路殺出重圍,南向求援。到了沌陽……那沌陽孤城,也被東軍圍成鐵桶了……我不擇路,廝殺又幾番,搶上這野嶺來……快走吧!再不走,悔之無及。東軍與歷陽的合兵,轉眼便追來了……過曲陽嶺,他們要去石陽!」

  諸將大嘩,眾口紛紛。

  虞丘進冷靜道:

  「走不得。」

  「軍中一則傷員太多,山行必定遲緩;二則連日大戰,士氣都快拉成那崩了弓的強弩。三軍戰意,再衰而竭;所幸到目前為止,這殺場的主動權,還是在我軍手中。」

  「若竄回石陽,一則沌陽不保,二則漢南郡的北線經營毀於一旦。趁就趁這個夜色,老夫出孤兵下山挑戰東軍、歷陽,將兩部賺上嶺頭,再伏他一場!也不圖勝敗,只是松松敬先和鎮惡的擔子,靜待劉寄奴反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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