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29章 一時劉項

第129章 一時劉項

2026-10-22 22:41:01 作者: 白慎行

  石陽渡的一條無名支流,在秋夜中汩汩流向曲陽峻岭。野渡邊的白岩上,坐了兩個釣客;正是西風凜冽、芒花如雪。二客靜看波濤起伏,水中蕩漾萬千思緒——

  黃蘆岸白苹渡口,

  綠柳堤紅蓼灘頭。

  雖無刎頸交,

  卻有忘機友,

  點秋江白鷺沙鷗。

  傲殺人間萬戶侯,

  不識字煙波釣叟。

  劉裕提起手中竿綸,拽出尺大的一尾金鱗,解了鉤,卻把魚獲又扔回水裡。劉裕回顧身邊瘦子,笑問道:

  「盤龍,你的琵琶呢?」

  那瘦子竟同時上了貨,是一條巴掌小的板鯽。瘦子皺了劍眉,猛扯釣鉤,半個魚嘴都豁開了。將那板鯽一把擲進魚簍,劉毅苦笑道:

  「戎馬倥傯,誰顧得什麼文武琵琶?」

  蹉跎北府,已有三四年了。

  當年在京口做下大事,劉毅懷揣王謐薦書,投在了北府主將劉牢之麾下,短時間內就做到了八品的掌軍校尉——

  然後開始了數年的原地踏步。

  能上,是因為劉毅腦袋活絡,處得好北府中千絲萬縷的各路關係;上不高,則是因為關係不夠硬。

  「寄奴,我聽說,你在江夏搞什麼『均田』?」

  劉裕沉默著點了點頭。

  劉毅揉搓雙目,低聲道:

  「沉甸甸的土泥,就這麼分給那些窮鬼和奴隸了。劉寄奴,你在造孽。」

  劉裕面無表情,隨手指了指遠處已被燒成白地的曲陽荒村。

  「盤龍,你見村口那棵柳樹了麼。」

  劉盤龍眯眼去望,那荒村初遭兵禍,戰火將熄不熄,村口孤零零一棵高柳,已被燒成整段焦炭。細一看,樹頭一抹朱紅,仔細辨辨形狀,原是個大鳥似的紅色風箏。

  

  「我昨夜殺上曲陽,經過這座荒村時,不由停下鐵馬。我看到這柳樹的樹頭間掛了個風箏,風箏已破爛了。」

  「我出了好一會兒神。我在想,這風箏的主人是誰。是否是個春天,是否是那些村童們費過不少力氣,找來許許多多的柳條和白色的柳絮,搓著一雙雙小手,搓出長長的棉線,一起歡笑著放高這紙鳶?」

  「我兒時在壽丘山的郊野長大,記得每年柳絲蛾黃時——大概是清明前後,舅父趕集回來,常常多買幾道黃表紙,親手給我做個紙鳶。風箏也沒放幾個春天,因吃不飽飯,我進京口城中浪蕩;數年後,是在楓華街的小巷裡認識了你。那是間偏僻醫館,我頭破血流,你腦袋開花,我們鼻青見臉腫。一問,都是在賭檔里折了老本,被強人打成這樣。咱倆都樂了。」

  「說回那村童們放飛的紙鳶。那紙鳶,雖不能扶搖於滄海之上,也掛冠在百丈樹頭——而今破破爛爛,零落秋風中。我想,放風箏的孩子我見不到,許是也被燒成焦炭了;於是我很難過,我想揹人處流一場淚,可還有萬千敵手等我去砍,我終於沒有流淚的功夫。」

  「我兒時愛放紙鳶,村裡的孩子,大概都愛放。村中太苦了,投胎投不進世家大族,好歹落生在小家富戶,也不必一生苦辛;可那一千七百萬晉室生民,只有十一二年的好光景去過,雖然吃不飽穿不暖,也算是好光景。十來歲一成了童,二十歲一成了人,連年的徭役、頻仍的徵召、累增的賦稅……便開始壓得大家喘不過氣來。兒時放那紙鳶,不消春風多少力,萬里送我上青雲;他們放的是紙鳶麼,你口中這些賤民,他們放的,大概是些不著邊際的、天馬行空的希望吧……」

  「我軍中的兄弟,有荊州人,有揚州人,有會稽人,有北地人,有蠻族人。他們十之八九,原本都是些賤民和奴隸。江夏太小了,區區三城一十四縣;我均給他們的不是田地,是個盼頭。」

  劉毅輕輕將釣竿搭在腳邊,低頭長嘆道:

  「說不得。我也常想掀翻桌子,可總不得不要吃桌上的飯:古來躡步青雲之人,無一不賴世家大族發跡。你卻開了均田的口子。不說眼前的司馬家和謝家,天下高門都在視你如仇;他們,恨不能生啖你肉,活剝你皮。你如今指望這些泥腿幫你奔走天下,如何敵得我大晉的袞袞朱紫?」

  劉裕大笑道:

  「我劉寄奴吃得咸,忍得渴。只要贏,只要打得贏,他們便不能奈何我;誰扒了誰的皮,尚不可知。盤龍,別高看了這大晉世家和王謝諸公,也別輕看了天下的泥腿。世家門閥,誰贏,他們就會跪在誰的腳下;天下百姓,他們和誰站在一起,誰就會贏。」


  劉毅冷笑道:

  「南朝久不得志,北朝遊歷一年,見過胡虜,看罷不平,你竟想建這弔民伐罪的大業。寄奴,太難了。秦也好,漢也好,晉也好,道德三皇五帝,哪一個初得江山的王朝,開頭時不是把泥腿子們輕輕掛在嘴上?聽我一言,樹起這杆大旗,也就罷了;打服謝家,奪取一軍之柄,能出人頭地,也就罷了。千萬不要執迷在這宏圖大業的不返之途上,古來聖賢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卻要費多大心力?」

  遍地哀鴻遍地血,無非一念救蒼生。劉裕亦放了竿,摩挲腰間雙刀,口中沉吟,道:

  「費不了多大心力,無非是個打。釐清世間土壤,使天下窮苦永世不受欺辱,不是我一代人能做盡的事情……無妨。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我要打!」

  「仗我是不怕打的。有我在,有我的兄弟在,世家大族再想欺壓奴役我這一代人,也難。自離江夏以來,我從不怕費什麼心力,我只怕,我以後,再無我。我怕下一代,怕再下一代,怕有一天真的平定了烽煙,百年過後,在這萬里漢土上還會出現以富欺貧的畜牲,還會出現昏聵的司馬、暴虐的桓玄、橫行的大族、不公的律令;如果那樣,今日我兄弟們的鮮血就白流了……」

  「寄奴!我且問你……」

  劉盤龍擲竿起身,秋風中抱臂而立:

  「為了這虛無縹緲的仁義,與天下為敵,值得麼?」

  「我並未與天下為敵,而是天下人終將與我站在一起!」

  劉裕舒展虎軀,猛地也站直了身子:

  「你剛才所說『平步青雲』之人,你所說的這些古來之人,他們是嬴政,是漢祖,是光武,是昭烈……他們都是豪傑。那千秋之史,像一艘大船,總有你剛才所說的豪傑們擊楫而立於船頭;那大船或遭風浪,仗劍的舵手是豪傑,我問你,修補破船的平凡船工,怎麼卻不是豪傑麼?究竟是誰定義貴賤,究竟是誰拉大貧富?生人皆是同樣的皮毛骨肉血,何由有人貴,有人卻要賤了!」

  「好……好……」

  四目相視,劉毅語噎片晌,徐徐道:

  「荀子有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你看重這水,我不駁你。劉寄奴,你以史為船,我只問你,這一艘大船,一塊木板漏了,繼而又有新的木板補上;到最後,這船到底還是換完了舊日的原裝木板——如此,它還算是原來的那艘大船嗎?」

  劉裕眼光如鐵:

  「不管這船是與不是,船上載著的船工和舵手永遠不變。百姓……只有百姓!我不怕未來這船變了旗號——事物總是要走向反面的。你看,就像那紙鳶,風吹得越高,跌得越重,甚至會不上不下地掛在林間,同草木腐朽,遭野火焚燒。劉盤龍,我是準備跌成粉碎的。那也沒什麼要緊!須彌芥子,天道迴圈,不過是他媽的粉碎罷了。」

  「那麼,你是決心與高門為敵了。劉寄奴,這條路,我願祝你好,我卻不能伴你。這趟脫軍東來,我不再回劉牢之身邊了;我要去江夏。司馬休之父子挨了你的重創,歷陽軍吃不下一整個大郡,正好有我的天地。寄奴,這幾年,你儘管去做你的事吧!我雖不願伴你,卻仍會看護好你的後背。」

  「分別前,我再送你一樣大禮。」

  「你且看,那芒花後面是誰?」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