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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旌旗入夢

2026-10-22 22:41:03 作者: 白慎行

  野渡秋江搖明月,蘆荻花中一點燈。

  薄衫少年,手提一盞紫銅蓮葉燈,撥開亂芒如雪,踉蹌著向渡口緩緩走來。

  「大哥……」

  劉寄奴提起魚竿,坐對秋水,由那少年放聲大哭,並未轉轉身子。

  「你能活著回來已是幸事,又哭什麼呢。蘭陵郡里,眼淚沒流幹麼?你這夯貨!兵沒了可以再招,馬沒了可以再買!能回來就好……」

  劉毅冷冷道:

  「我行經沌陽北郊,見蒯恩沙場掙命,鐵衣盡碎,折矛損兵。我助他殺出重圍,一路同行至此;直到曲陽嶺上,他卻不肯露面,心說不敢見你。」

  蒯恩腫了一雙細眼,臉上從顴到頜,掛著三五處刀瘡,此時教熱淚醃的劇痛。跪地掩面,蒯恩悲不自勝:

  「大哥,是盤龍校尉有意回護我……我……我並未殺出重圍,我是被東軍俘獲了……麾下弟兄,俱已零落,死的卻該是我!」

  「沌陽北郊,我部卒戰至了最後一人,三千殷血,灑透沙場。我該死……是我扔了兵符,躺進戰骨堆里裝死,終讓敵兵發現;是我叩頭請降,推說自己是個小卒。東軍那伍長卻看我穿了絲織的箭袖和馬褲,心知我是大魚。」

  「我內襯裡面,還藏著半兩蒜條金子。押我去往石陽的路上,是我趴上那伍長的耳畔,我對他說,放了我,錢都給他……」

  劉裕注目流水,面無表情:

  「殺了你,錢不也是他的。」

  「我對那伍長說,若一刀殺了我,我便大聲喊叫,引來他東軍滿營士卒,要教人人都知道這半兩金子,他必不能獨占。我讓他,也休想在避人處悄悄弄死我,若不馬上答應,我立刻便喊出聲來……」

  「獻了金子,途中我藉口內急,這伍長心領神會,單單把我押到揹人的灌草叢前。他解了我手,我像條松繩的野狗一般,發瘋似的鑽進山中。不知兜轉多久,又被盤龍校尉的探馬拿住……大哥,我丟了你的臉,我再無面目立足軍中……大哥!我給你丟了人……」

  唰的一聲,劉寄奴抽出腰間長刀。

  劉毅在旁微笑道:

  「我本想著此人對你有用。如此殺了也好。他嘴巴大,回營後,不免亂你軍心。」

  長刀緩緩指向蒯恩。

  刀尖劃開他胸前衣襟,輕輕一揚,把件薄衫都甩飛甩碎。解衣盡看舊瘢痕,劉裕虎目含淚,以刀鋒指點壯軀,顫聲道:

  「肩頭那箭瘡,是夏口大戰時,你擋在鐵馬之前,硬生生替我扛下來的。右胸的劍跡,是漢陽城下,你陷陣先登,被敵兵一劍捅穿了胸骨……阿恩,蘭陵山下的好後生,禁不得沙場的惡風,把你吹老了;沌陽阻敵,你已盡了人力,我不怪你……你是好樣的,你那些埋骨在北郊的兄弟,他們也是好樣的!沒有人會嘲笑你貪生怕死,我知道,你活著,是不想讓沌陽的弟兄們白死……」

  「大哥……」

  

  劉寄奴解下身穿的羅袍,輕輕披給蒯恩。還顧劉毅,劉裕哽咽道:

  「這沒腦子的蒯恩!求生時倒用了陽謀。我還不曾見他軟過,這很好。盤龍,我身邊這些個肉大腦小的斗將,我不能誆他們,也不能負他們。他們剛經了幾場刀兵,尚未橫行天下,可他們總有一天會成為獨當一面的韓白;別人如何待他們,他們總會明白。泥腿們也是一樣,他們也總會明白的;總有一天,天下人都會明白的……」

  劉毅將魚竿扔進流水裡,掂掂魚簍,臉上浮現出一個奇怪的笑容。劉毅道:

  「你令王鎮惡攻下沌陽,又令蒯恩喋血北郊,一支孤軍,擋了三天的謝家大兵。這招丟卒保帥玩的漂亮,可我若是蒯恩,決不痴傻著去做個圍城打援的耗材。」

  劉裕亦笑:

  「你若是他,大可扭臉就插了我。弄死我,收了我兵,轉頭再向謝家或司馬家獻上膝蓋,邀一個大大的官爵。可我認識的劉毅,雖心思深重,卻不甘人下;劉盤龍,這恐怕不會是你的作為吧。」

  「那是自然。」

  劉毅眯起眼皮,雙眸殺心四射:

  「你給蒯恩的令,是讓他堅守北郊三天,三天之內,保證王鎮惡順利攻城,不惜一切代價拖住南下東軍。我若是蒯恩,我決不死守塹壕、決不畫地為牢——我會一鼓作氣,殺亂那南下增兵的東軍主力!」

  「前日蒯恩之事,一如今日。劉寄奴,你若信得我,請給我萬名曲陽降卒,再配上千數京口子弟做我部曲。如今,你三軍馬上集結完畢,眼看要與老謝一番惡戰;我帶萬人先行,給你預先暖熱了場子!」


  「你要如何?」

  劉裕死死盯著劉毅的雙眼。

  「我把自己偽裝成你的主力,做出向東突圍、直奔西陵的假象,給你主力營伍找到謝琰爭取來時間。」

  「我領兵在漢南郡的東北、東南方向兩路出擊,做出白直軍主力要在這裡鉗攻西陵的姿態;同時大掘溝谷,加設箭坑、拒馬,目的就是讓東軍和歷陽軍以為你部要在東邊打個大仗。硬仗我劉毅先打,血戰我劉毅先上;這一戰,我把老謝的鼻子牽去東邊,如此,稍後也好下你殺招!」

  「假意東行?」

  劉裕古井不波,手捻雙刀刀柄:

  「實則?」

  「實則北上江夏。寄奴,這萬人,借了你,我會還。你自西征,我往江北——來日拔去攔路虎牙,你放心攻破那桓家西軍:你背後的水路糧道,從此有我看承;你在江夏的塢壁經營,從此也有我來照拂。我直言了!劉寄奴,你不要的荊州,我想要。你願給我麼?」

  雙刀客子,遲疑一晌;這一晌,漫長如千秋。倏而,劉裕嘆笑道:

  「荊州九郡,哪個不要?我部九死一生殺到漢南,江夏三鎮的千百個城樓垛子上,哪個沒淌了我兄弟的鮮血?可你劉盤龍開口,我不能不應。我只想問你一句,有朝一日,你若得了九郡,會做那桓玄一樣的彌天大夢麼?」

  劉毅面色如鐵,聞言只淡淡道:

  「我做不做桓玄,都是你的兄弟。我們,永遠都是兄弟。」

  劉寄奴攙起蒯恩,二人相扶離開野渡;劉毅卻怔對流水,仍不動身。寄奴回首,西風乍作,芒花如雪;劉裕望渡頭大笑道:

  「人情反覆,殺場無常。劉盤龍,我們雖在京口同經生死,可我們,永遠都會是兄弟麼?」

  盤龍亦笑:

  「劉寄奴,你我相識於微時,你我都是在京口城的溝溝坎坎里出發。如今你已登上山腰,我卻還在谷底;來日說不得我攀雲而飛,我俯觀天下,你卻回了谷底。可無論你我身處何高,我永遠認你這個朋友;因為……這數年的春秋,你本來就是另一個我!」

  蒯恩戰傷沉重,踉蹌著站不直身子,劉裕把他手臂搭在了自己雙肩:

  「盤龍,你我都清楚,這世上,根本沒有兄弟,血親也白給。做兄弟,有今生,無來世;有今日,無明日。但我想,我們是一輩子的朋友。你我二十歲幹過的事情,也許三十歲不敢再干;三十歲的談資,可能四十歲時也深沉著不會再說出口。但我會永遠記得,是我們一起從京口的泥濘和大雪裡殺出。我要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你也放開手腳,去吧!盤龍,願你我山前相見,來日山後,仍會相逢……」

  二人攙行已遠,盤龍目送雙刀,喃喃道:

  「生不逢劉、項,誰與爭中原!劉裕!你得好好活著。天下紛紛之輩,皆不在我眼中,只有你!你得活著,得好好活著……你我,你我山後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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