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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屠牛者說

2026-10-22 22:41:05 作者: 白慎行

  北風吹河風浪黑,鐵馬千群凝一色。

  黃雲如屯夜月白,箭痕刀痕滿枯骨。

  河那邊,三十萬人,排成密密麻麻的軍陣;他們跺一跺腳,南天都能震塌。

  河這邊,滿打滿算,擋那三十萬虎狼大兵的,稀拉拉不足七萬。

  七萬人渡江時,是個早晨。那天天光很暗,襯得對面軍陣烏壓壓看著更暗。

  天下人都說,這七萬臨時組成的土雞瓦狗們,註定要把性命留在那條河邊。

  可是阿黑不信命。

  他的堂弟石頭也不信。

  此時,對面三十萬眾烏壓壓地擁擠在河邊。

  投鞭斷流,號稱百萬;這三十萬眾,已經嚇破了南國滿朝文武的膽。

  保境安民的王八二蛋們都跑光了,只有黑子統帥著這支孤軍,石頭是他的副手。

  只有哥倆孤注一擲,硬著頭皮,狂叫著殺向大河對岸。

  到最後,七萬干躺了三十萬。

  那一天,老天爺都跟哥倆站在一起。

  血海橫流之間,石頭問阿黑,敵兵人多勢眾、占盡上風,怎麼莫名其妙地,就這樣不戰自潰了?

  阿黑說,我們身後是一千多萬黎民百姓,百姓們簞食壺漿,人心在我,仁者無敵。

  阿黑說,我們幫百姓抵擋虎狼,上天都感動了。做老天爺真他娘的爽啊,老天爺想讓我們贏,我們竟然真的贏啦!阿黑大笑輕狂,意氣慷慨;阿黑說,石頭,今天,你就是救世主,我就是老天爺。

  狂風卷敵陣,吹徹了哥倆的金鼓;三十萬敵望風而靡,沿途禽鳥伸長脖子囀個不停,把二重奏的喊殺聲唱得響亮。

  三十萬敵人人膽寒,在敵兵心裡,一草一木都是哥倆的友軍。

  那一天,就連北風都幫他們,就連鳴鶴都幫他們。

  敵陣突遭潰亂,對面主將的命令無法傳達給士卒;敵兵耳朵里,人人灌滿了大敗的訊息——士兵們開始自相踐踏。

  敵人一名大將為了挽回敗局,騎一匹白馬,抱著必死之心躍入了阿黑和石頭衝鋒的軍陣里。




  那匹白馬太快了。

  石頭從未見過這樣快的馬,那白馬疾如風掠,奔走如虹,千里如電。

  石頭想,若沒有敵將的韁子贅著,這白馬奮起來一對雪蹄,蹬兩蹬便能踏出九重霄外。

  敵將空有好馬,可惜遇上了阿黑。

  

  石頭心中,不,是在當時天下人的心中,阿黑是無敵的。

  阿黑淡定地看著敵將向自己策馬衝來。

  一個魚躍,他拽住白馬的籠繩,單手捺一捺那馬頭,竟將白馬攔頸放倒。

  戰馬仆地,敵軍猛將倒壓在馬腹下面,絕望著被阿黑殺雞般擰斷脖子。

  當那顆頭顱在七萬孤軍的歡呼聲中被高高拋起時,三十萬敵軍,陷入了徹底的潰敗。

  阿黑挽著那匹白馬,拍拍石頭的肩膀,把馬韁交到石頭手中。

  阿黑說:

  「我要追殺敵人的皇帝。石頭,隨我去!」

  於是石頭引開手中強弓,疾馳白馬,寸步不離阿黑左右。

  而那對面的皇帝,身披重鎧,腰間佩著的是一長一短的兩把寶刀。

  看到敵將跌下白馬的一刻,皇帝龍顏大怒,竟敢孤身振策,抽刀殺入我軍。

  那敵國的皇帝,雙刀縱橫,意氣揮灑,我軍人馬辟易——

  就連一世不敗的阿黑,也只能將將打他個平手。

  阿黑與那皇帝,從鞍上廝殺到馬下;忽然羽箭一聲響,皇帝瞬時麻軟了膝蓋,再站不起身來。之後,皇帝被人扶上鞍子——

  雙刀卻不見了。

  皇帝的怒馬在洶湧的兵潮里跳躍,他的騎兵衛隊拼盡了三生之力,勉力為他劈出一條血路,而後全軍淹沒在阿黑部下的亂刀里。

  等那敵國皇帝神志清醒時,已經回到了他的明光殿中。

  他失去了他的雙刀,也失去了他的三十萬大軍。


  皇帝的胸口傳來一陣劇痛,那是石頭圓張大弓一箭扎進去的白羽……

  勝利的歡呼聲中,阿黑手捉雙刀,渾身浴血。

  阿黑向石頭緩緩走來,阿黑眼中,卻看不到半點勝利的喜悅。

  阿黑問石頭,道:

  「石頭——我的同袍,我的兄弟!你告訴我,敵人到底被打退了麼?」

  石頭傻笑著,道:

  「兄長,我們已經擊潰了敵人的心臟。這一拳打的漂亮,我們打出這一拳,免去了幾十年中敵人揮來的許多拳。」

  阿黑亦笑:

  「我們真的獲得勝利了?好……好!兄弟,現在太平的大晉怎麼樣了,大晉的百姓怎麼樣了?」

  「……」

  阿黑看著沉默的石頭,笑聲更大了。

  阿黑道:

  「我惋惜沒有親手殺死那敵國的皇帝,我又怕,怕那皇帝真的就此死去。」

  「敵虜而已,有何可惜?」

  「我尊敬他。」

  「敵虜而已,有何可敬?」

  「石頭,我尊敬他建立的國家。我尊敬的到底是什麼?我尊敬的,不是他的嗜殺好戰,不是他的驕兵強橫。我所尊敬的,是一個心繫天下的男兒嘗試著建立的、一個寒庶子弟有晉身之階的、不分民族的,一個自信而強盛的國家——」

  「一個讓虐民欺心的世家大族瑟瑟發抖的國家,一個讓世間百姓安居樂業、吃飽穿暖的國家!」

  「兄長……」

  「石頭,你得幫我找個人。」

  「什麼人?」

  「那人失蹤了,走失於大晉太元八年,音訊全無。這一年,他患了重病,走失於淝水水岸。石頭,那人你認識的!你……你不記得他了麼?」

  「石頭!你不記得他麼!!」

  「石頭!石頭!」

  「謝琰!你當真不記得他了麼!」

  ……

  驚覺而醒,原是一夢。

  漢南郡東郊,東軍中軍帳。

  前夜有二八美人舞於帳中,將軍沉醉,枕戈酣眠。

  此時這位東軍老將,披貂裘而驚起——

  但見膽壯亂須白,一身金瘡蠹體骸;淝水旌旗猶入夢,睡前歌舞不開懷。

  一人忽然掀帳而進,是個男生女相的白皙少年。

  少年郎步履輕緩,在主將的案前深深一揖:

  「將軍。」

  「阿晦,還沒睡麼?」

  老將從牆上取下一把大弓,漫不經心地校準著弓弦。

  「前夜本想向將軍稟議些事情,趕上大饗諸將,宣明不勝酒力,故此缺了席。夜半時分,見將軍的軍帳里長亮著燈火,故此又來冒昧請見。」

  老將嘆息道:

  「還是為了西陵的事吧?阿晦,不必多言了。我軍現在缺糧短草,這是不得已而為之——待打完了仗,把米谷加倍還給那些小民就是了。」

  「將軍,桓玄不在西陵,西軍乃在赤壁。我軍踟躕漢南已久,到底何時才能打完這仗?」

  老將並未回答,自顧自撥弄著手中弓弦,索寞地出了神。

  「將軍!」

  「阿晦,我做了場夢,夢見一位故人。」

  「不必多念。將軍一生戎馬,身經大小百餘戰,麾下偏裨,多出萬戶之侯。將軍確是行軍勞苦了,等回京後,自會與舊友重逢,還當笑談殺場,把酒言歡。」

  老將又是一聲太息,將長弓橫置膝前,撫弦而悲:

  「舊日麾下,幾人還在?半已封侯,半已不歸。阿晦,我夢見的這位故人,他對天下失瞭望。此生,我怕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將軍所念到底是誰?」

  「我的一位族中兄長。阿晦,你早早的沒了父親,和我兒子阿混自幼一起長大;我和我這兄長也是如此。謝家子侄眾多,你是我的孫輩,我孫輩又有一百二十多人;阿晦,你知我為何獨獨喜歡你?你便是年少的我。」

  「我有時,羨慕你和阿混這樣的少年郎。我常常懷念自己年少時在淝水的那些時光,那時有百萬胡虜截江而下,諸公南竄,我輩獨行。那時節,我的兄長一呼百應,天下豪傑,雲集影從——」


  「我也追隨在我兄長的左右,伴他蹂躪敵陣,伴他威震四海、所向披靡。那時,我身上沒有門戶之計,更沒有承擔家族興盛的重任,盡可以,問心無愧地站在百姓身前……」

  老將衷情未盡,帳外忽然亂起刀兵。

  耳聽篳篥颯颯,開帳腥風滾滾;一瘦弱將軍慌張張奔進帳中,頭頂的鹿皮武冠都掉落地上,把個卵子大的翠玉冠飾摔作八瓣兒:

  「父親,有人趁夜劫營,外帳里殺了一圈,轉頭又往東去了!」

  「阿混,整軍擊鼓。」

  老將快步跑至帳前大纛之下,圈指打聲哨子,平地閃出一匹白馬。

  那馬蒼老到齒牙蕭索,毛卻是一刷兒的純,不見半根雜色。老將挾弓剛上馬背,這匹燭夜千里雪,咯噔噔兩個蹄子揚到天上,轉瞬就飛出了營壁。

  謝混、謝晦片刻也點起大兵:

  「隨老將軍追擊敵軍,不許輕放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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