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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塵埃野馬

2026-10-22 22:41:07 作者: 白慎行

  朱君義的爺爺,在漢南郡里有個響亮的外號,號為「朱三兩」。

  朱家往上倒三代,還不像現在這麼闊——

  君義的爺爺三兩,本是漢南郡中一名小小的役夫,份屬賤籍,是沌陽亭長身邊聽呵的一個小小碎催。

  老爺子是怎麼得了三兩的大號呢?

  原來大晉朝不許輕易殺牛,《大晉律》里講話:

  「王法禁殺牛,犯禁殺之者,誅」。

  我大晉官府,用公家名義豢養耕牛,農忙時,百姓可以幾家合領一頭牛用;

  過了農時,這牛還要囫圇地還給官府,不得毀牛傷牛。

  可這牛畢竟也是皮毛骨肉血的畜牲。

  挨鞭子,拉大車,埋汰活兒乾的多了,勢必要病要死。

  健壯的耕牛雖說不能屠宰,那些病牛死牛卻允許任人臠割——

  官府指定專人屠牛,屠牛後再向不差錢的富戶販賣牛肉,最後肉錢再歸公。

  朱三兩就是幹這個的。

  這老小子殺牛殺的手熟,割肉分斤也頗有一套。

  老朱解牛,剌多少是多少,只一刀;你說你要半斤,到手管保是二兩,一毫一厘、一點肉沫都不帶差的。

  半斤成了二兩,那三兩去哪兒了?三兩當然揣進老朱的肚腸里啦。

  甭問什麼缺斤短兩,老朱嘿嘿地咧著嘴樂,老朱說,牛肉不禁煮,煮煮就不出數了。

  朱三兩笑的苦澀,那三兩畢竟也不是盡數塞進了老朱的嘴裡。

  貪墨的三兩里,每每是二兩多油水要獻給亭長和縣吏。

  兵荒馬亂,按說接長不短能得口肉吃,算不錯了。

  

  別人做役夫,乾的是守城、打草、扛大包的徭役,朱三兩這卻是個好活兒——

  是個多少人惦記不上的好活兒。

  可那人是雜食的東西,不是吃草的牛羊。

  人吃一口肉,就得尋思多吃無數口肉。

  朱三兩慢慢厭倦了在刀口上一塊兩塊的去貪,來錢來肉都太慢。但他只管得殺牛賣牛,他的上游產業、養牛的大活兒卻輪不上他。

  常言道,福至心靈。

  天助他朱三兩動了腦子。

  話說,沌陽的牛都養在南郊,餵牛的老實畜夫,在牛棚子外邊拴了條黑毛大狗。

  那猛犬的犬肩可有十來歲小孩齊頭一般高,是狠起來連主子都敢啃上兩口的貨色。

  故而有那狗,畜夫能放了心喝上幾杯;畜夫貪杯,多少酒也不夠他的。

  那個冬天,朱三兩天天守在南郊,單吊了畜夫好幾天。

  農閒時的一個夜晚,終於趕上那畜夫進城買酒——牛棚里只剩下這條大狗。

  朱三兩悄麼聲湊近那牛棚,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牛肉,輕輕扔給那狗。

  狗吃的很開心。

  三兩拔腿便往棚里去,狗突然不開心,汪汪地吠他。

  好在有那塊牛肉打了招呼,朱三兩隻是遭了吠,尚且還沒遭咬。

  三兩慌了,心說不能讓狗這麼叫喚啊。狗一吠,路邊但凡過個管閒事的人——偷牛是死罪,自己少不了挨刀。

  一番天人交戰,偷牛賊是橫了心了,琢磨著這趟有前無後,非得成事!三兩慢慢轉過身子背對那黑狗,叉大了兩腿——

  並非以二弟誘敵。

  三兩從懷中又掏出一塊肉來,輕輕撂在了胯前。

  狗一饞,流著哈喇子當時就鑽過了三兩的襠,低低狗頭,想著叼走這塊肉:

  要叼沒叼,電光火石間,朱三兩眼疾手快,一把抄起來狗嗓子,使勁卡住了黑狗脖頸!又甩脫了半扇襖子,連腦袋裹住狗頭,死死給它捂在了懷裡。

  大狗慢慢僵硬了,朱三兩團了團襖子背在身後,又順手牽走了兩頭健壯的耕牛。

  趁夜趕牛去了石陽渡口,把二牛賤買給了泊船的客子,朱三兩狠狠削了一筆,發了個大橫財。

  那正是三冬時節,狗皮油亮,牛皮厚實,牛肉也讓一秋的草料填肥了,縱然他著急出手糊塗賤賣,朱三兩到底是發了財。


  這牛錢,三兩一半揣袖裡,一半拎去了亭長家。

  轉過天明,看牛的畜夫讓熱心人士告發給官府,平添了個監守自盜之罪,被押付沌陽衙門一刀了結。

  朱三兩昨夜是偷牛的盜賊,轉過這天,卻突然補上了管牛的差事,坐斷上游,從此不用再去親手屠牛。

  殺牛的成了養牛的,三兩每天看著牛棚里的傢伙們,手痒痒,嘴也痒痒。

  沒奈何。

  狗娘養的《大晉律》有規定,耕牛隻能用來勞作,不能濫殺。

  他法是他法,主意是主意。

  朱三兩正是個有主意的人,所以他發了財。

  湊巧朱三兩還沒有良心,沒良心,故而他發財發的更大。

  三兩每當餵牛時,常常都會往草料里加入一些延年益壽的小佐料。

  像是半夏這種藥材,牛一吃,幹活兒時挨多少鞭子都哞不出聲,吃多了,連他媽氣都不喘了。

  再比如雷公藤,活血化瘀的草藥。

  耕牛挨多了鞭子,外用塗抹這草藥太廢時間,朱三兩乾脆把這虎狼藥拌進草料里餵給牛,牛一吃,再也感受不到鞭子的疼痛了——

  而且是永遠感受不到了。

  就這樣,朱三兩手底下的耕牛們,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

  耕牛們等不到自然衰老,就先被三兩餵死了,因此,三兩的牛棚里都是吃苦耐勞的青壯年耕牛,有著全大晉一等一的畜力,任勞任怨,朝氣蓬勃。

  可是牛這畜牲非常聰明。

  朱三兩的牛棚里,總有那麼一兩頭味蕾發達的牛,嘗出來草料不對勁,那便撇過牛頭不去吃。

  剛開始朱三兩並未發現。

  這幾頭聰明的耕牛,在吃正常草料的時候,常常忍住飢餓不會撒歡盡興去吃,每次都給自己存上一點點草,用牛舌頭把草料卷到槽櫪底下,以備不時之需。

  這幾頭聰明的耕牛漸漸積攢了很多好草好料。

  每每明月之夜,耕牛望月而喘,想到忍一忍馬上就過了壯年,老了以後還有這些辛苦攢下的好草好料可以吃,並且短時間內,怎麼也不會有性命之虞。

  直到朱三兩在一次打掃牛棚的過程中,偶然發現了槽櫪下面的這些草料。

  朱三兩樂了。

  那幾頭聰明的耕牛想要存著草料等他們蒼老了再吃,可是朱三兩不會讓他們等到老。

  那天,三兩關死了牛棚的門,當著所有耕牛的面,一刀一刀,狠狠砍死了這幾頭聰明的耕牛。

  三兩大笑:

  我只需要你們挨鞭子,不需要你們動腦子。

  明著殺你們又如何?亭長和縣吏都已是我的人。

  《大晉律》?

  《大晉律》是保護我朱三兩這種人,跟你牛馬有什麼關係?

  那天,所有目擊的耕牛,都把牛頭垂的很低。

  朱三兩還是愛牛的,他雖然有一點王八蛋,卻是一個深明大義的王八蛋:

  那些被他乾死的聰明耕牛們積攢的一點點草料,都被朱三兩大公無私地掏出來,繼續拿來餵養他們的小牛——




  朱三兩的牛棚就這樣保持著朝氣蓬勃的幹勁,棚里都是年輕的耕牛,這些耕牛不會老,耕地也非常賣力氣。

  夜深人靜,重又望月而喘,沒死的、不聰明的耕牛們哞哞著竊竊私語,它們都在誇獎那朱三兩讓他們永葆青春活力,他們都在盛讚著三兩的牧牛有方。

  短短几年過去,靠著倒騰死牛,三兩在沌陽城裡置了個三進三出的大宅子,又娶下了八九房花樣繁多的小妾。

  牛一胎一個,朱三兩卻在六年裡生了二十多個大胖娃娃,福祿雙全。

  但是朱三兩偶爾也會苦惱。

  那幾年以後,南郊的耕牛慢慢都不下崽了。

  想破頭也想不明白,他媽的這些蠢牛笨牛,怎麼就不下崽呢?

  三兩已經減少了草料中的藥量,還大發慈悲地打算給懷上的母牛添個一份半份的谷渣和麩子;可那些畜牲終而也不下崽,真是奇了。


  新生的耕牛一年比一年少,朱三兩錘著腦瓜子苦思冥想,怎麼也想不出好些的解決辦法。

  媽的索性不去想了。

  說什麼「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牛身上掙來的銅子,朱家三代人也花不絕。

  還養牛?養個雞吧。

  朱三兩沒有轉行去養雞,而是拿著大錢直奔了亭長的家。

  對嘍,那時的亭長已經不是亭長了,亭長早已高升了堂堂的沌陽縣令,可是三兩見面還是推心置腹地稱他亭長。

  於是亭長頗念舊情,賞了三兩一頂「田官」的官帽去戴。

  朱三兩這田官,負責沌陽全境的官田管理,縣裡田宅買賣、勸農勸桑、公倉義糧……事無大小,皆順朱三兩一心。

  三兩履新沒有三年,三進的院子擴成五進,五進的院子又擴成九進,小妾越娶花樣越多,花樣越多孩子生的也越來越多——

  南郊的耕牛卻大約是絕了種。

  而三兩在沌陽縣裡位高權重,且忙著呢。

  幾頭皮毛牲口,顧得上那個?

  他當緊著的只有自己的家業。

  又數十年,朱家開枝散葉,富甲漢南一郡,子孫枝屬二百多人:

  一代人為官,二代人行商,三代人清談玄言、歌風弄月,竟能與建康京城裡的高門公子唱和往來;沌陽朱氏,儼然也成了新起的高門。

  直到這一夜,漢南郡燃起戰火連天。

  風中尚未飄來煙焰里的血腥味道,朱家長孫朱君義,夜叩家主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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