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33章 雙螭白玉

第133章 雙螭白玉

2026-10-22 22:41:09 作者: 白慎行

  石陽渡頭,西風瑟瑟,紅日將沉。

  渡頭那人,在協子河邊拖了孤零零一個瘦長影子,身邊只有一頭瘸腿的病驢。

  近看打扮,似是個少年俠子。

  少年半張臉龐,裹了明黃色的絲製面衣,頭戴素巾,身著一襲玉蘭紋的茜色箭袖。

  他懷中一把斑駁鐵劍,抱劍立於渡口良久。

  呼渡,渡不來。

  久等不見船工,日頭已沉了,少年終而牽了那頭病驢,默默離開渡口。

  南行想去投個村店歇了,走過五六里回頭路,沿途荊棘遍地、鄉囤荒廢,上哪兒尋得人家。

  兜轉到協子河邊一座破敗道觀,觀上的匾額早被閒人摘去燒了柴禾。進山門時,少年留了心,石坊上亂糟糟鑿了三個大字,這道觀大概叫個什麼「水雲觀」。

  少年在觀門外拴了驢,東望協子河,塵土滿天,看不見河水;舉目天黑月黯,似乎也瞅不見什麼星雲。少年一聲長嘆,謅出幾句莫名其妙的詩賦:

  「嗟時哉之不與,恨風霜之逾旬。我謀戰而不克,彼繼奔其躡塵。」

  邁步入觀,看那道觀也沒免了漢南的兵禍。殿瓦殘缺不全,片片碎落在門前;殿門一扇閉著,一扇卻歪歪斜斜教門樞半吊著,晃晃悠悠,彷佛一推便倒。

  進了玄武殿,塵埃撲面,木樑傾頹;供奉神君的北位,如今空空蕩蕩,蛛網百結。

  一股惡風從房頂的漏洞倒灌而下,嗚咽如怒,少年禁不得打了個哆嗦。

  神案前面,鐵劍出鞘,快劍把那傾頹在地的一截衰朽木樑劈成數段,少年引火取暖。烤一會兒火,身子暖起來,鼻孔也通了氣——

  兀地聞見一陣異香。

  那香氣如蕊如蘭,卻又極清極淡。從火堆里抽根禾條子,在殿上逡巡一圈,卻怎麼也溯不到那香氣的源頭。

  咕嚕兩聲,肚子響起來了。少年出來的著急,身上未帶乾糧,此時此地,有錢卻買不來溫飽。團身上了那神案,和衣而臥,少年懷抱鐵劍,彈劍而歌,喃喃道:

  「長劍兮,歸來兮。長劍歸來兮,食無魚!長劍歸來兮,我無家……」

  叩劍沒有幾下,昏昏欲睡。翻個身的功夫,那神案本來年久朽爛,趕上這八尺身量的少年手長腳長,稍一挪動,瞬時竟把那神案壓成垮塌。

  朽木燃得快,這時節火堆已燒成紅燼了。黑漆漆的玄武殿內,少年狼狽壓塌了身下几案,忽聽見一聲女子喘息!

  「何方鬼物!」

  那少年兩滾便滾遠了,鐵劍出鞘,持兵而立,心中不由撲通通的跳將起來。

  一陣呻吟,女聲細弱:

  「且收了兵刃……我不是鬼物!」

  紅燼未灰,重燃起那火,照亮蓮花般兩張稚嫩的臉:

  那女子是碧玉破瓜的水靈歲數,剛才少年一陣唐突,女子頭上假髻紛紛亂亂,春山搖動,秋水驚波。

  少年細看那女子,上著青桃色短襦,下面藕裙曳地,半新不舊;那身襉裙底下寬大,中段卻收口合體,緊貼著女子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

  意馬一動,心猿隨起,少年雙頰漲紅,只道:

  「我……我也並非歹人,權且在此借宿的。討擾了姑娘,莫再驚惶,我走也就是了。」

  

  那女子輕揉著裊裊腰肢,作著痛,暗忖這結巴看著老實,幸而不是賊子,長出一口大氣。西風吹的火亂紅搖,滴答答,破爛道觀里俄然漏下點點凍雨。遠黛凝愁,女子蹙眉道:

  「風雨沮洳,莫拘細謹。郎君就近歇了吧。」

  少年長揖一禮,漲紅著雪腮,不敢答話。遠遠到殿角坐了,重又生一堆火,背身對著女子,兩兩無言。少年年少,未經人事,自幼禮教又嚴,如今聽不進秋雨綿密,耳中只是填滿了自己的心跳聲。火燼熏騰,聞起來都是那女子的脂香粉膩,少年愣愣然出了神。

  「郎君……郎君?」

  「在……在的!」

  怔坐良久,不注意那女子何時已起了身,到傾塌的神案下面取出一個竹篋——又從竹篋里變戲法般掏出一口銅鍋、一個水囊。那銅鍋巴掌大小,女子置鍋於火上,倒了半滿的水,再細細掰碎了個麵餅。那麵餅硬如鐵餅,女子撕麻了削蔥般的十根玉指,水開後把餅碎扔了進去。


  女子微笑道:

  「我聽見你的肚子一直在叫。」

  少年尷尬地撓了撓腦袋:

  「我想撐一宿,天明也便回了。姑娘卻是哪裡去,為何獨自在此?」

  「我年前遠嫁到漢南,今秋回了建康京城省親。探過父母,再回漢南,西陵郡里遇上東軍兵變;聽說是東軍在西陵的駐兵斷了糧餉,突發這譁變。亂兵劫殺過路客子,護我同行的僕役,都死啦……」

  聞言似有所失,少年注目著角落裡笨重的竹篋,微微搖了搖頭:

  「這竹篋,是你從西陵一路揹回漢南的?」

  「孤身難活,這些物什,卻丟不得。郎君看著竹篋沉重,我也並未背了多少路程;我是在西陵上的船,水路回到石陽渡口。到石陽渡,誰知又遇兵禍;謝家潰卒哄搶渡船,我抱著行李跳進水中——口裡含了枝葦管,可憐活了性命。」

  「你家中君子,一路就不曾陪伴麼?」

  女子把螓首撇過一旁,沉吟道:

  「我夫君在沌陽為官,公務繁忙。他是個田官,這數年裡郡中多生變亂,災民四起;他……他忙不開吧。」

  「沌陽……」

  火光中,少年面目突然變得冷峻起來:

  「沌陽兩番被叛軍奪取,今日東軍正在沌陽城下血戰北府。你的夫家,想必已不在沌陽了……」

  「石陽渡口,眼見兵連禍結,近鄉情怯,我也曾沿途打聽。我夫家確已不在沌陽城中,而是收拾了金銀細軟、避難於沌陽南郊的東軍大營。」

  少年聞言冷笑:

  「東軍大營……你夫家,好大的面子,竟有謝氏私軍保護周全。」

  「老家主與那王謝諸人,頗有往來。我的夫君,也屢屢和謝家後生詩文唱和,私交甚篤。」

  「沌陽?漢南郡,沌陽城……你夫家可是姓朱的麼?」

  「正是。郎君?」

  少年怔怔地又出了神,咬唇道:

  「夫人可曾聽聞烏衣二謝?」

  「南朝誰人不曉?謝氏後人兩位翹楚,神采冠絕天下。那是年紀相仿的叔侄二人,自幼在京城烏衣巷中長大——那侄兒綢繆帷幄,工於縱橫之術,算無遺策;叔叔則姿容俊美,才華卓異,婚配了當朝公主,號為『江左風華第一』。郎君,你是識得這叔侄二人麼?」

  少年淺笑道:

  「天涯浪子,哪裡去識得這樣的人物。我也是聽人說……聽說你夫家和那謝氏頗多往來——此番東軍猛攻沌陽,沌陽城下,領兵的得了謝氏老將的文書,教讓盡心庇護逃出城中的幾個高門……尤推你朱家。夫人,嫁的好顯赫!可敬你生於鐘鳴鼎食之家,身為纖弱女子,突遭變故,卻能挨住了這一路風雨……」

  竹篋中再取了雙木箸,過一遍火,輕輕攪動著銅鍋里快要煮沸了的餅碎;鍋邊搭住雙箸,女子甩甩玉指,舒了個懶腰。

  少年眼裡卻燃著紅燼,少年想,這女人像一隻伸頸的天鵝。

  聊賴半晌,女子道:

  「郎君,君子遠庖廚。你看這鍋里的粥餅,起鍋燒水時總是從柴薪下面開始弄出火星,但又總是從鍋面上先燒沸了:總是上面燒沸了,再連帶著下面的粥餅一起沸騰。可你看到了嗎,永遠是上面一燒開,粥餅里的水汽先跑到鍋外去了……」

  少年大笑:

  「就像你的夫家。」

  女子亦笑:

  「嫁聘之事,生來不由人。嫁他便隨他去了。我夫家是這逸出鍋外的水汽,我又何嘗不是?」

  少年斂了笑,緩緩道:

  「夫人可曾想過鍋底的粥?」

  「流離亂世,我年少時也曾想過這些,一提起來,卻總被父兄責罵。我想,這些壓抑著翻滾著被積壓在底層的粥水,總之也會沸出了湯鍋,甚而能把那鍋下的火燼都澆熄了。我若是男兒,自當和你一樣仗劍遠遊,或許能替這湯鍋般的世道插一插手;可我卻生在大晉的高門朱牆之內,我只能做一朵水汽。」

  「我這一生可能都要在小小的沌陽城裡度過,你卻和我不同;郎君,你還年少,你有很長的路去走。不必去唱那些『長劍歸來』的哀歌,這歌,不合你的青蔥。郎君,你的鐵劍很鋒利,有人說,鋒利的劍容易折斷——逆旅相逢,願郎君的鐵劍不怕被折斷。劍有劍的韌性,你的劍若被人壓折了,別怕。他把你長劍壓到最彎,等他一放手,這劍自然就會跳起來!直跳到天那麼高,直到捅穿了銀河的窟窿……」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