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國,帝都,天工院。
這裡是武國最高機密的所在,守衛森嚴,遠超王宮。
葉白身著常服,正緩步走在天工院最深處的一間地下工坊內。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炙熱的焦糊味,以及能量逸散時特有的、淡淡的「靈氣腥味」。
在他的面前,是一排長桌。
桌上,擺滿了破碎的晶體殘片。
這些殘片,每一片都曾價值千金。
它們,便是武國新一代戰艦、符文火炮、乃至強力守城器械的核心——「聚靈符文基板」的失敗品。
天工院的最高負責人,機關與符文大師公輸衍,正滿臉愧色地侍立一旁。
他的鬍鬚和眉毛上,都帶著被高溫燎過的捲曲痕跡,眼中布滿了血絲。
「公爺……」公輸衍的聲音沙啞而乾澀。
「屬下無能。這一個月,我們嘗試了三百四十七種刻畫手印,更換了十二種靈能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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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聚靈符文基板』的良品率,依舊……依舊卡在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
這個數字,意味著每製造一百塊基板。
就有九十二塊會當場碎裂,化為齏粉。
而每一塊基板的核心材料——「空靈水晶」,都價值連城。
且是西楚和趙國嚴密封鎖的戰略物資。
武國,耗不起了。
葉白沒有說話,他彎腰拾起一塊巴掌大小的殘片。
殘片上,繁複的符文只刻畫到了一半,便從中心崩裂。
一道道細密的裂痕,如同蛛網般爬滿了整個晶面。
「癥結何在?」
葉白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苛責。
他知道,公輸衍和他身後的團隊,已經盡了全力。
公輸衍深吸一口氣,強打起精神,指著那塊殘片,專業地解釋道:「回公爺,核心難題有二。」
「其一,人力有窮。」
他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聚靈符文』的複雜程度,遠超常規符文。」
「即便是院內最頂尖的符文宗師,在連續刻畫數個時辰的過程中,其『精神力』也無法做到自始至終的……絕對均勻。」
「一絲一毫的抖動,一點一滴的遲滯,都會導致符文迴路中的能量流速產生細微偏差。」
「而這,足以讓整塊基板瞬間崩潰。」
「其二,在於材料本身。」
公輸衍又拿起一塊尚未刻畫的「空靈水晶」原石。
「公爺,空靈水晶』雖是最佳的靈能導體,但它畢竟是天然之物。」
「其內部,存在著肉眼不可見的、天然形成的『能量紋路。」
「這些紋路,就如同河流中的暗礁。我們在刻畫時,能量本應走直線,但撞上這些暗礁,便會產生不可控的『偏差』。」
「這,才是導致良品率卡死在百分之八的根本原因!我們……我們無法抹除這些天然的差異!」
公輸衍重重地低下頭:「屬下……有罪!」
工坊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精神力無法絕對均勻、材料存在天然差異。
這是兩個近乎無解的死局。
葉白手持那塊殘片,沉吟了許久。
他沒有苛責公輸衍,因為他知道,這已經超出了「技術」的範疇,進入了「玄學」和「材料科學」的瓶頸。
許久,他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讓公輸衍渾身一震。
「公輸衍。」
「屬下在!」
「你我之力,終究是人力。既然人力有窮……」
葉白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異樣的光彩。
「何不……借天地之力?」
「天地之力?」
公輸衍愕然抬頭,不明所以。
葉白走到工坊的中心,一腳踏在堅硬的黑曜石地板上。
「此處地下百丈,是否有一條地火支脈?」
公輸衍大驚:「公爺怎知?!」
「那地火狂暴無比,我們只敢引動一絲一毫用於鍛造尋常兵器,根本不敢靠近……」
「那便是癥結,也是解法。」
葉白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傳我將令。立刻在帝都城外,尋覓一處地火主脈,將天工院的核心工坊,遷徙過去!」
「公爺,這……這萬萬不可啊!」
「地火至陽至剛,狂暴無匹,而空靈水晶屬陰,兩者相衝……」
「不。」葉白打斷了他。
「我並非要用地火去衝擊它,而是要利用它。」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借地火『至陽至純』的特性。在刻畫符文之前,先將所有『空靈水晶』,以地火之力進行『淬鍊』!」
「用這天地間最純粹的火焰,將水晶內部那些駁雜的『雜質』與『能量暗礁』,盡數灼燒剔除!」
「第二,」
葉白眼中精光爆射。
「在刻畫最重要的核心符文時,引動一絲地火本源之力,不讓它接觸基板,而是用其『勢』,輔助穩定能量流動!」
「地火之力,霸道絕倫。有它在側,那些微弱的精神力波動、那些細小的材料偏差,都將被強行『矯正』在既定的軌道上!」
「這,便是借天地之力,行人力之事!」
公輸衍只覺得一道閃電劈開了腦海!
這個思路,狂暴、大膽,簡直是聞所未聞!
但他轉念一想,卻又覺得這……似乎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可是……公爺,」
公輸衍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空靈水晶本身,恐怕承受不住地火主脈的淬鍊……」
「所以,我們連材料也要改。」
葉白下了第二道命令。
「立刻傳令下去,在全國範圍內,不惜一切代價,搜集所有『純陽屬性』的晶石和稀有金屬!比如『赤炎銅』、『陽髓玉』……」
「空靈水晶不夠好,我們就不用它!」
「天工院立刻立項,嘗試製作一種全新的『複合基板』!」
「我們要用這些純陽材料,熔煉出一種既能傳導靈能,又足以完美契合地火熔煉的……新基板!」
公輸衍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粗重。
他知道,這位鎮國公,又一次為武國指出了一條通天大道!
「屬下……遵命!!」公輸衍重重跪地,眼中再無頹然,只剩下瘋狂的亢奮與崇拜!
……
天工院在葉白的指引下,開始了瘋狂的技術革新。
而在三日後的武國朝堂之上,另一場風暴,也準時拉開了序幕。
金鑾殿內,百官肅立。
武明通身著攝政王玄色龍紋朝服,頭戴紫金冠,面容沉穩,威儀日重。
自北境巡視歸來,他在朝堂與軍中的威望,已然今非昔比。
「眾卿,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太監尖利的聲音響起。
武明通上前一步,聲如洪鐘。
「臣弟,有本奏!」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擬好的奏章,高高舉起。
「今,武國遭強敵環伺,經濟封鎖,國庫壓力巨大。」
「然,國內世家豪強,隱匿田產,偷逃賦稅,以致朝廷稅基不穩,而平民百姓反遭重負。」
「為國朝萬年計,為天下蒼生計!」
「本王提議,於武國全境,正式推行『清丈田畝,改革稅制』之新政!」
「凡武國之土,皆需重新丈量,登記造冊!」
「無論皇親國戚、世家豪門,一體納稅!按實徵收,以充國庫,以輕民負!」
此言一出,猶如一顆驚雷,在寂靜的朝堂上轟然炸響!
滿朝文武,瞬間分化。
以戶部尚書為首的一批寒門出身、或是新近投靠的官員,轟然出列。
「臣等,附議!武王殿下聖明!此乃強國之基,萬世之法!」
而另一側,數十名身著朱紫官袍的老臣,卻是面色劇變。
一人猛然出列,鬚髮皆張。
「臣,吏部侍郎周琛,有本奏!」
此人,乃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更是帝都第一流世家「清河周氏」的領袖。
他手持玉笏,看也不看武明通。
反而對著空蕩蕩的龍椅,悲聲高呼:「殿下!萬萬不可啊!」
周琛猛地轉向武明通,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激烈:「殿下可知,何為『國本』?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方為國本!」
「您這新政,名為『清丈田畝』,實為『與民爭利』!」
「此舉一出,天下田產勢必糾紛四起,豪強不寧,萬民不安!」
「這,非是強國,此乃『動搖國本』啊!」
說著,這老臣竟是老淚縱橫,當場痛哭流涕起來。
「我武國祖宗之法,行之百年,自有其道理!」
「殿下新登高位,豈能如此輕率,行此酷政!臣……臣懇請殿下,收回成命啊!」
「周侍郎此言差矣!」
戶部尚書李德全立刻反駁。
「何為與民爭利?爾等世家大族,動輒隱匿良田萬頃,不納一粟,反倒是將賦稅轉嫁於平民!」
「爾等,才是真正的與民爭利,才是真正的在動搖國本!」
「放肆!」
周琛身後一名御史跳了出來。
「李尚書,你血口噴人!我等皆是朝廷棟樑,豈容你這般污衊!」
「污衊?哼!」
一時間,整個金鑾殿,徹底炸開了鍋。
支援新政的寒門官員,與以周琛為首的世家權貴保守派,吵得不可開交。
一方引經據典,痛斥新政乃是「酷政」、「亂法」。
一方手持帳目,歷數世家隱匿田產之巨,令人觸目驚心。
朝堂之上,唾沫橫飛,幾欲上演全武行。
武明通站在最高處,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周琛那「痛哭流涕」的表演,看著那些世家官員們「如喪考妣」的激烈反對。
他知道,這已不是「商議」,這是……戰爭。
眼看朝會即將失控,武明通猛地一拍身前案幾!
「夠了!」
威嚴的聲音,壓倒了一切嘈雜。
武明通面沉如水:「此事,關乎國運,非是菜市口吵鬧!本王,意已決!」
「殿下!」周琛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若殿下執意如此,老臣……老臣今日,便撞死在這金鑾殿上,以死明志!」
「好一個以死明志!」
武明通怒極反笑。
他看著這群「忠心耿耿」的國之棟樑,心中一片冰寒。
他知道,今日,是推不下去了。
「退朝!」武明通一甩袖袍,冷然離去。
……
當夜,鎮國公府。
武明通將朝堂之事盡數告知葉白,臉上猶帶怒容。
「老師!周琛等人,欺人太甚!他們竟敢以死相逼!」
葉白卻只是在悠然地修剪著一盆寒梅,頭也不抬。
「急什麼。」
「他們今日,不過是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了而已。」葉白剪下一截枯枝,淡淡道。
「他們喜歡引經據典,喜歡痛哭流涕,喜歡拿『祖宗之法』和『國本』來說事?」
葉白放下剪刀,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森然的冷意。
「那我們就陪他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