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幹帝都,攝政王府。
深秋的夜,寒意漸濃,但這寒意卻遠不及離別的愁緒更讓人心顫。
明日,便是「星槎」破空遠征的日子。
王府後院,燈火通明,卻出奇地安靜。
沒有往日的歡聲笑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而凝重的氛圍。
所有的侍女和僕從都被屏退,只留下了葉白的家眷們。
暖閣內,幾隻巨大的紫檀木箱敞開著,幾乎堆滿了整個房間。
「夫君,這是『九轉回春丹』三千枚,『辟穀丹』五千枚,還有這幾瓶特製的『清心定魂液』,是專門用來抵禦虛空心魔的。」
蘇雲袖一身素雅的白衣,平日裡那個溫婉從容的醫仙,此刻卻顯得有些絮叨。
她一邊仔細地清點著丹藥,一邊紅著眼眶叮囑。
「虛空苦寒,不比家中,若是受了傷,切不可硬撐,一定要及時用藥。」
葉白看著她那微微顫抖的手,心中一痛,走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柔荑。
「雲袖,夠了。你準備的這些,夠我把這虛空當糖豆吃了。」
「不夠,怎麼都不夠。」
蘇雲袖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那是天外啊,連紅鷺前輩都忌憚的地方。」
「放心,我有分寸。」
葉白將她攬入懷中,輕聲安慰。
另一邊,一身戎裝的慕容晴並沒有哭。
她正拿著一塊絲帕,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葉白那柄備用的符文戰刀。
「星槎上的防禦符文,我和公輸衍檢查了三遍。所有的攻擊陣列也都校準過了。」
慕容晴抬起頭,那雙英氣的眸子裡滿是倔強。
「夫君,若是遇到了打不過的敵人,別逞強。星槎的速度很快,逃跑不丟人。」
「哈哈,好。」
葉白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子。
「若是真打不過,我就跑回來找我的晴兒將軍搬救兵。」
「拿著這個!」
木青鸞突然從角落裡鑽出來,手裡捧著一個黑乎乎、還在蠕動的陶罐,獻寶似的遞給葉白。
「這是我和彩蝶姐姐聯手煉製的『替死巫蠱』!」
「只要滴上一滴血,關鍵時刻它能替你擋一次必死災劫!雖然丑了點,但很管用的!」
葉白看著那個造型詭異的陶罐,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這看似隨意的巫藥,必然耗費了這丫頭無數的心血和本源。
「好,我隨身帶著。」
葉白鄭重地收下。
這時,敖青璃和璃月聯袂走來。
兩位海族佳人今日都換上了盛裝,她們對視一眼,同時伸出手掌。
兩枚散發著深藍色幽光、內部彷佛有潮汐涌動的玉符,靜靜地躺在她們掌心。
「這是我們合力煉製的『碧海潮生符』。」
敖青璃的聲音有些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虛空雖然沒有海水,但這符籙中封印了一整座『無盡海眼』的力量。」
「一旦引爆,可瞬間召喚出足以淹沒一顆星辰的浩瀚水元。」
「若是遇到火系或旱系的敵人,此符有奇效。」
「還有。」
璃月補充道,眼中滿是依戀。
「這符里有我們的神魂印記。無論夫君身在何方,只要符籙還在,我們就知道你平安。」
葉白接過玉符,只覺入手溫潤,沉甸甸的。
他環視四周,看著這一張張熟悉而深情的面孔。
沈清韻的默默垂淚,關婧雅的強顏歡笑,雲芷璇眼中的堅定與不舍。
這些女子,陪他從微末走到巔峰,從凡俗走到天人。
「各位夫人。」
葉白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
「我葉白此生,不敬天地,不拜鬼神,唯獨虧欠你們良多。」
「此去經年,歸期未定。但我向你們承諾。」
葉白豎起三根手指,指天立誓。
「無論虛空多遠,無論前路多險,我葉白,必當活著歸來!」
「因為我的根在這裡,我的家在這裡。」
眾女聞言,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紛紛圍了上來,緊緊抱住這個即將遠行的男人。
溫存良久,葉白才依依不捨地鬆開眾人。
他從懷中取出兩枚散發著混沌氣息的令牌,分別交到了蘇雲袖和沈清韻手中。
「這是家族秘境的最高許可權令牌。」
葉白正色道。
「我走後,秘境便交給你們共同打理。」
「雲袖主內,負責資源分配與子弟教導;清韻主外,負責協調朝堂與宗門關係。」
「承玉那丫頭天賦異稟,但性格太過跳脫,需嚴加管教。」
「承岳這孩子雖然憨厚,但容易被人利用,要多讓他讀書明理。」
「還有。」
葉白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女的小腹,雖然那裡暫時還沒有新的動靜,但他眼中滿是期待。
「若是有新的孩子降生,告訴他們,他們的父親是個英雄。」
「夫君放心,家裡有我們,亂不了。」
沈清韻擦乾眼淚,展現出大婦的風範。
「你只管去闖你的星辰大海,這後方,我們替你守著!」
……
夜色更深,眾女散去,只留下葉白一人在書房。
「兒臣,拜見父王。」
一道沉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身穿監國蟒袍的葉承干,恭敬地走了進來。
「坐。」
葉白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親自給兒子倒了一杯茶。
這杯茶,不再是君臣之禮,而是父子之情。
葉承干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茶杯,看著眼前這位既是父親又是偶像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乾兒,明天我就要走了。」
葉白並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這一走,短則三五年,長則,或許更久。」
「大幹這艘船,以後就要靠你一個人掌舵了。」
「父王放心,兒臣,定當竭盡全力,死而後已!」
葉承干放下茶杯,又要下跪。
「坐好!」
葉白按住了他。
「今晚不談死,只談生。只談怎麼讓這大幹活得更好,更久。」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是葉白對葉承干最後的、也是最毫無保留的一次教導。
他並沒有談具體的政務,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更長遠的未來。
「九州與囚龍大陸,雖然現在看似融合,但文化與習俗的差異,始終是個隱患。」
葉白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畫了兩個圈。
「你要做的,不是強行同化,而是『求同存異』。」
「用利益捆綁上層,用文化滲透下層。百年之後,便再無兩界之分。」
「還有淵海界。」
葉白的眼神變得銳利。
「海皇雖然退去,但那是因為忌憚我。」
「我走後,他定會試探。你要記住,對待這種強敵,示弱是死路一條。」
「必須把牙齒露出來!哪怕是打腫臉充胖子,也要讓他覺得我們還有底牌!」
「至於內部。」
葉白嘆了口氣。
「世家大族,就像是韭菜,割了一茬還會長一茬。」
「殺是殺不完的,關鍵在於『制衡』。」
「你要扶持寒門,扶持百鍊宗這樣的技術流派,讓他們成為制衡世家的新力量。」
葉白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掏出來的。他不僅講治國之道,更講武道感悟。
「你的『大漠孤煙劍意』,立意雖好,但過於悲涼。」
葉白伸出手指,點在葉承乾的眉心。
「為父今日便傳你一套《皇極驚世典》的心法總綱。」
「帝王之道,在於孤,也在於群。」
「你要學會將你的劍意,與這大幹的國運相連。國運不滅,你便不敗!」
轟!
隨著葉白神念的注入,葉承干只覺腦海中一聲轟鳴。
無數金色的文字如同洪流般湧入,那是一種浩大、堂皇、包容永珍的帝王武學。
許久之後,葉承幹才從那種玄妙的狀態中醒來。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身上的氣息也變得更加厚重。
隱隱有一種與整個帝都龍脈呼吸與共的感覺。
「多謝父王賜法!」
葉承干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叩首。
這一次,他沒有再起身,而是長跪不起,淚水打濕了地磚。
「父王,您一定要回來。」
這個在朝堂上殺伐果斷的年輕君王,此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大幹不能沒有您,兒臣,也不能沒有父親。」
葉白站起身,走到葉承乾麵前,大手撫摸著他的頭頂,就像小時候那樣。
「傻孩子,為父去的是星空,又不是地府。」
葉白笑了笑,語氣輕鬆。
「那星圖我看了,雖然危險,但也充滿了機緣。」
「說不定等我回來的時候,能給你帶幾顆星星當彈珠玩。」
他扶起葉承干,替他整理好有些凌亂的蟒袍。
「好了,天快亮了。」
葉白看向窗外,東方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你是君王,不能哭。」
「你要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他們的王,胸有成竹,穩如泰山。」
葉承干深吸一口氣,用力擦乾眼淚,站直了身體。
「是!兒臣謹記!」
「去吧,去準備送行大典。別搞得太悲傷,要熱鬧點,喜慶點。就當是送我去遠遊。」
葉白揮了揮手,背過身去。
葉承干深深看了父親的背影一眼,然後猛地轉身,大步走出書房。
他的步伐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帝國的脈搏上。
當書房門關上的那一刻,葉白的身影微微晃了晃。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逐漸亮起的天光,眼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落寞與決絕。
「雛鷹已飛,老夫也該上路了。」
晨風吹過,捲起桌案上未乾的茶漬,彷佛在訴說著這一夜的溫情與傳承。
星槎已在城外待命,那未知的星海,正等待著它的征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