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濃墨的破布,罩住了皇城。靜思苑裡,比夜色更沉的是寂靜。
李玄領著三道影子回到自己那間漏風的屋子時,負責看門的那個小太監小李子正搓著手,一臉不耐地來回踱步。
看到李玄,他先是一愣,目光隨即越過李玄瘦削的肩膀,釘在了他身後那三個高大沉默的身影上。小李子的眼睛瞬間瞪圓了,警惕和貪婪在他臉上交替閃過。
「九殿下,您……您這是從哪兒帶回來的人?」他的聲音尖細,劃破了院中的寧靜。
李玄適時地劇烈咳嗽起來,他佝僂著背,一手捂著嘴,另一隻手虛弱地擺了擺。等咳聲稍歇,他才喘著氣,用一種有氣無力的聲音說:「咳……咳……路上遇到的。是……是我母妃那邊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家裡遭了災,一路要飯到了京城。我想著,好歹是條人命……」
他說話時,眼神黯淡,彷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善舉,一個可憐人收留了三個更可憐的人。
小李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那三個人。他們穿著破爛的粗布衣,低著頭,從頭到尾一言不發,身上確實帶著一股風餐露宿的塵土味。最關鍵的是,他們看起來呆呆傻傻的,毫無威脅。
「殿下,這不合規矩!」小李子嘴上說著規矩,捏著袖中碎銀子的手指卻動了動,「冷宮裡多出三張嘴,這要是讓管事公公知道了……」
「他們是啞巴。」李玄輕飄飄地丟擲一句。
小李子的表情凝固了。
「路上被人割了舌頭,不然也……也不會這麼慘。」李玄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憐憫,「你放心,他們吃得不多,我那份口糧分一半出來就夠了。而且,你看我這屋子,也該有人打掃打掃了。他們手腳還算利索,能幹活。」
一個無權無勢、自身難保的廢棄皇子,出於一點微不足道的血脈聯絡和同情心,收留了三個活不下去的啞巴親戚當僕人。
這個故事,合情合理,甚至有些淒涼。
小李子心裡那點警惕徹底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鄙夷。他想,這九皇子真是病糊塗了,自己都快死了,還撿回來三個累贅。
「既然是殿下的意思……」他拖長了調子,手指捻了捻,「那奴才自然不好多嘴。只是這上下打點,總得需要些……」
李玄看懂了他的暗示。他從懷裡摸索了半天,最後摸出兩枚銅板,一臉窘迫地遞過去:「身上……就這些了。等下個月的月例發下來……」
看到那兩枚黑乎乎的銅板,小李子的臉瞬間拉了下來。但轉念一想,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皇子,又能有多少油水?今天那塊碎銀子,怕是把他老底都掏空了。
「行了行了,」他嫌惡地揮揮手,沒接那兩文錢,「殿下您自己留著買藥吧。人我當沒看見,您自己處理好,別給奴才惹麻煩就行。」
說完,他便扭頭走了,彷佛多待一秒都會沾上晦氣。
李玄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平靜如水。他知道,這第一關算是過了。用最低的成本,為三個「影子」換來了一個合法的身份。
他轉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內,油燈如豆,光線昏黃。
三道身影跟著他進來,隨即像三座山一樣,靜立在門後,紋絲不動,與屋內的陰影融為一體。
李玄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他沒有立刻下令,而是靜靜地觀察著他們。在外面,他們是唯唯諾諾的啞仆;在這裡,他們是沉默的兵魂。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絕對服從和紀律性,是任何偽裝都無法完全掩蓋的。
「從今天起,你們要有名字。」李玄的聲音恢復了清冷,不再是面對小李子時的虛弱,「你,叫一。」他指向左手邊第一個身影。
「你,叫二。」他指向中間的。
「你,叫三。」他指向最後一個。
「一,二,三。」
簡單,直接,不帶任何感情。他們是序號,是工具,是他在黑暗中揮出的第一把刀。
三道身影同時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這是他們表示「遵命」的方式。
「你們是啞巴,不能說話。你們是我的僕人,負責打掃、守衛。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離開這間院子半步。任何人問起,你們就指指自己的喉嚨,然後搖頭。」李玄的指令清晰而具體,「從現在開始,學著做一個真正的僕人。一,你去門口守著。二,你把那邊的柴火劈了。三,你把地掃了。」
三人領命,立刻行動。
一的身影融入了門邊的黑暗,氣息徹底消失。二拿起牆角的鈍斧,走向院中的柴堆,每一次揮砍都精準而有力,聲音卻被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三拿起破掃帚,一絲不苟地清掃著地上的灰塵,動作間有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李玄看著這一切,心中那塊名為「安全」的基石,終於被夯實了。
他將注意力轉回自己身上。
【每日簽到次數已重新整理。】
【當前可選簽到地點:冷宮「靜思苑」(白色品質)。】
【提示:重複簽到收益遞減,特殊地點存在冷卻時間。】
果然,藏書閣那種地方,不可能讓他天天去。
「就在靜思苑簽到。」李玄在心中默念。
【在「冷宮『靜思苑』」簽到成功。】
【恭喜宿主,獲得「培元丹」一枚(劣品),「龍氣」一絲。】
一枚指甲蓋大小、色澤暗淡的丹藥出現在他手心,旁邊還有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氣息,緩緩融入他的掌心。
李玄毫不猶豫地將培元丹吞下。
一股微弱的暖流在腹中化開,滋養著他乾涸的經脈。雖然效果遠不如《神藏斂息訣》那般霸道,卻也讓他胸口的憋悶感減輕了幾分。
至於那絲龍氣,則像一滴水匯入大海,在他的丹田深處消失不見。
他能感覺到,維持一、二、三這三個兵魂的存在,似乎就在持續消耗著某種能量。這絲龍氣,恐怕還不夠他們一天的消耗。
閉環設計,力量的代價。
系統的規則在他腦中變得更加清晰。龍氣是核心燃料,大雪龍騎是吞噬燃料的戰爭機器。沒有足夠的龍氣,他就算召喚出千軍萬馬,也只是鏡花水月。
他必須尋找新的、更高品質的簽到地點。
李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皇宮的西南方向。
那裡,是御藥房的所在。
他如今的身體狀況,雖因《神藏斂息訣》而大幅改善,擺脫了瀕死的危機,但那十七年病痛留下的虧空,卻不是一部功法就能完全彌補的。培元丹這種劣品丹藥,只能吊著,無法根治。
他需要更好的藥。
而整個皇宮,藥材最齊全、最可能藏有古方丹藥的地方,無疑就是御藥房。
只是,御藥房守衛森嚴,比藏書閣更難接近。他一個被遺忘的皇子,沒有傳召,根本不可能進去。
「等等……」
李玄的腦中靈光一閃。他想起了一件被宮裡人遺忘的舊事。
大概在十年前,御藥房西邊的一處配藥房發生過一場大火,燒毀了不少珍稀藥材,還死了幾個來不及逃跑的藥徒。據說起火原因不明,最後不了了之。那片區域也因此被廢棄,成了一片禁地。
廢墟。
一個被人遺忘的廢墟。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簽到地點。
目標確立,接下來就是方法。他需要一個天衣無縫的理由,一個能讓他光明正大接近那片區域,並且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理由。
直接去,太蠢了。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大腦飛速運轉,將所有可能的風險和應對方案都過了一遍。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在劈柴的二身上。
一個計劃,悄然成型。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李玄像往常一樣,在院子裡打了一套從老太監那學來的、軟綿綿的養生拳。他的動作依舊緩慢,氣息依舊微弱,看起來和昨天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他自己知道,《神藏斂息訣》在他體內緩緩運轉,每一次呼吸都在修復著這具破敗的身體。他的氣息被完美地收斂起來,外人看來,他還是那個隨時會斷氣的病秧子。
劈了一夜柴的二,和守了一夜門的一,以及打掃了一夜屋子的三,正靜靜地站在角落,彷佛三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小李子打著哈欠送來了今天的早飯:兩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和一碟蔫了吧唧的鹹菜。
看到院子裡多了三個埋頭幹活的啞巴,他只是撇了撇嘴,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放下食盒就走了。
一切都和李玄預想的一樣。無用的人,是不會被人關注的。
李玄喝完粥,將剩下的分給了三人。他們沒有絲毫反應,直到李玄下令,才機械地將那點食物吃完。
「二,」李玄忽然開口,「跟我來。」
他帶著二走到了靜思苑那堵高高的、長滿了青苔的院牆下。這裡是院子的後牆,最為偏僻,平時根本不會有人來。
「在這裡,挖。」李玄指著牆角的一處地面。
二沒有問為什麼,從角落找來一把破鐵鍬,立刻開始挖掘。他的動作高效而精準,每一鍬下去,都帶起大量的泥土。他不像是在幹活,更像是在執行一道軍事命令。
李玄則搬了張小凳子,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舊書,看似在悠閒地看書,實則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他讓二挖的,不是什麼寶藏。
他只是在製造一個「事件」,一個能將別人的視線合理地吸引過來的「鉤子」。
一個時辰後,二已經挖出了一個半人深的大坑。
就在這時,李玄等的「魚」,來了。
一個負責巡查各處宮院是否安全的禁衛小隊長,帶著兩名手下,按例行路線走到了靜思苑附近。
「咦?那是什麼聲音?」一個小兵耳朵尖,聽到了院內傳來的鐵鍬聲。
小隊長皺了皺眉:「靜思苑?那個九皇子住的地方?去看看。」
三人推開虛掩的院門,一眼就看到了院中那個刺眼的大坑,以及正在坑裡埋頭苦幹的二。
坐在不遠處看書的李玄,則像是被嚇了一跳,手裡的書都掉在了地上,隨即掙扎著站起來,一臉驚慌地行禮:「見……見過軍爺。」
小隊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九殿下,你這是在做什麼?在宮內私自挖掘,可是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