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的青苔,冷冷地看著坑邊的三個人。
禁衛小隊長張虎的佩刀在鞘里,手卻已經按在了刀柄上。他那張被風沙磨礪過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厲色。「九殿下,你這是在做什麼?在宮內私自挖掘,可是重罪!」
他身後的兩個禁衛已經散開,隱隱形成包圍之勢,目光死死鎖定在坑裡那個沉默如鐵的「啞仆」身上。
李玄的身體晃了晃,像是被張虎的聲音震得站不穩。他扶住旁邊的小凳子,臉色比剛才又白了三分,劇烈地嗆咳起來,彷佛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咳……咳咳……軍爺,誤會……都是誤會……」他斷斷續續地解釋,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張虎的眉頭擰得更緊。他不是沒見過皇子,太子的驕橫,三皇子的陰沉,他都遠遠見過。但眼前這個,瘦得像根竹竿,彷佛風一吹就倒,連說話都漏風。這讓他滿腔的威勢,竟有些無處安放。
「誤會?這半人深的大坑,是誤會?」張虎的語氣緩和了一絲,但依舊嚴厲,「說!到底在幹什麼!」
李玄喘勻了氣,指了指那個坑,又指了指自己,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羞赧和絕望的苦笑。「軍爺……您也知道,我這身子骨……太醫們早就沒了法子。我……我前些天聽一個老太監說起個鄉野偏方……」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像是難以啟齒。
「什麼偏方?」張虎追問。
「說……說是用自己的心頭血,染一塊貼身舊衣,尋一處陰地的北牆之下,子時埋入,便能將病氣『嫁』給大地……咳咳……我知道荒唐,可……可總得試試……」
李玄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垂了下去,一副病急亂投醫、又怕被人恥笑的窘迫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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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一時只有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
張虎愣住了。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藏了什麼違禁品?想挖地道逃跑?可他萬萬沒想到,是這麼一個……愚蠢又可悲的理由。
他再看李玄,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那副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體。一個活在絕望里的人,會去相信最荒誕的救命稻草,這再正常不過。
原先的懷疑和警惕,瞬間就變成了哭笑不得的憐憫。
跟一個快死的、腦子都病糊塗了的皇子計較?傳出去他張虎都嫌丟人。
「胡鬧!」張虎低聲斥了一句,語氣卻沒了之前的殺氣,更多的是一種訓斥晚輩的無奈。「宮裡是什麼地方,也是你能亂挖的?趕緊給我填上!再有下次,就算你是殿下,我也只能按規矩辦事了!」
「是,是,我再也不敢了……」李玄連連點頭,一副受驚過度的樣子,又對坑裡的「二」揮了揮手,「快……快填上。」
二接到指令,立刻開始揮鍬,將挖出的土又一鏟一鏟地填回去,動作依舊高效,沉默得像個機器。
張虎看著這一幕,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他搖了搖頭,對這個被世界遺忘的皇子,生不出一絲一毫的威脅感。
「行了,你好自為之吧。」他擺擺手,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轉身帶著手下離開。走了幾步,他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殿下,有病就找太醫,別信那些亂七八糟的。真把自己折騰死了,沒人可憐你。」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彷佛一刻也不想在這晦氣的地方多待。
李玄躬著身子,直到他們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才緩緩直起身。他臉上的驚慌和窘迫褪去,只剩下如古井般深沉的平靜。
他知道,鉤子已經拋下,現在要做的,就是安靜地等待魚兒上鉤。
張虎雖然不會把這當成一件大事,但按照禁衛的規矩,巡查中發現的任何異常,都必須記錄在案,上報給當值的宮中總管。
一個時辰後,這份記錄著「九皇子因聽信鄉野偏方,在靜思苑後院掘土,欲行『嫁病』之術」的文書,被送到了內侍省掌事太監王振的案頭。
王振年近五十,臉色白淨,沒什麼鬍鬚,一雙眼睛總是半睜半閉,彷佛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他捏著那份文書,看了兩遍,眉頭微微皺起。
「嫁病之術?」他輕聲念叨了一句,嘴角撇出一絲譏諷的笑意,「真是病糊塗了。」
對於九皇子李玄,他的印象不深,只記得是個藥罐子,活不了幾年。這種人在宮裡多得是,死了都濺不起半點水花。
但現在,這個快死的人,開始折騰了。
今天掘土,明天會不會放火?
王振不關心李玄的死活,但他關心自己轄下的安寧。任何可能出現的麻煩,都要在萌芽狀態就掐死。
他想了想,對身邊侍立的小太監吩咐道:「去,傳話給御藥房的孫思敬孫太醫,讓他去靜思苑給九殿下瞧瞧。就說……別讓殿下再折騰出什麼亂子來。」
與其等他鬧出更大的事,不如派個太醫去安撫一下,開幾副不痛不癢的安神湯藥,讓他覺得自己沒被徹底放棄,安安分分地等死。這是王振處理此類事情的慣用手段。
「是。」小太監躬身退下。
半個時辰後,靜思苑那扇破舊的院門,再次被人推開。
一個身穿太醫官服、揹著藥箱的老者走了進來。他約莫六十上下,頭髮花白,面容清瘦,眼神卻異常銳利,彷佛能看透人心。正是御藥房資格最老的太醫之一,孫思敬。
李玄此刻正坐在院中,手裡捧著那碗早已冰涼的藥渣,怔怔地出神。他聽到動靜,回頭看到孫思敬,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爆發出一種久病之人見到醫者的、混雜著希望與期盼的光亮。
「孫……孫太醫?」他掙扎著站起來,因為起得太急,一陣頭暈目眩,差點摔倒,幸好被旁邊的「一」伸手扶住。
孫思敬的目光在沉默的「一」身上掃過,沒有停留,最終落在李玄身上。他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九殿下,不必多禮。奉王總管之命,來為殿下請脈。」
他的態度很職業,沒有過多的熱情,也沒有明顯的敷衍。
「有勞孫太醫了。」李玄的聲音帶著一絲受寵若驚的顫抖,他引著孫思敬進屋,在唯一的破桌子旁坐下。
孫思敬放下藥箱,取出脈枕,示意李玄伸手。
李玄將手腕搭了上去。
就在孫思敬三根乾瘦而有力的手指搭上他脈搏的一瞬間,李玄體內的《神藏斂息訣》悄然運轉。他沒有將氣息完全隱藏,而是精妙地控制著氣血的流轉,模擬出長期虧虛、肺氣衰敗、肝火鬱結的脈象。
這正是他過去十七年裡,被無數太醫診斷過的「頑疾」之症。
孫思敬閉著眼睛,靜靜地感受著指下的脈動。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李玄刻意壓制卻依舊存在的、輕微的喘息聲。
一分鐘。
兩分鐘。
孫思敬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脈象確實是虛弱不堪,如風中殘燭,和他記憶中對九皇子的病案記錄完全吻合。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在這片死寂的脈象之下,似乎還藏著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極富韌性的……生機?
就像是即將熄滅的炭火深處,還藏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紅星。
是錯覺麼?
他睜開眼,銳利的目光再次審視著李玄。眼前的少年面色蠟黃,嘴唇泛白,眼神黯淡,渾身上下都寫滿了「病入膏肓」四個字。
「殿下最近,可有感覺哪裡不同?」孫思敬開口問道,聲音不疾不徐。
李玄苦笑了一下:「還不是老樣子。夜裡咳得睡不著,白天心慌氣短……孫太醫,我聽說您醫術通神,您看我這病,是不是……真的沒救了?」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生命的渴望,演得天衣無縫。
孫思敬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個問題:「聽王總管說,殿下今日在院中掘土,所為何事?」
李玄的臉「刷」地一下紅了,他尷尬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讓太醫見笑了……我只是……只是太想活下去了,什麼法子都想試試。」
「胡鬧。」孫思敬的語氣帶上了一絲醫者的嚴厲,「殿下乃萬金之軀,豈能輕信此等無稽之談?那等偏方,多是前朝一些方士杜撰,用來騙人的。有些甚至記載於廢棄的藥典之中,與毒藥無異。」
李玄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像是抓住了什麼:「廢棄的藥典?太醫您的意思是,除了您開的方子,還有些……古方?」
孫思敬看著他那雙突然亮起的眼睛,心中一動,立刻明白了什麼。
這孩子,怕不是想從故紙堆里找出一條活路來。
「古方雖有,但大多藥性猛烈,或配伍早已失傳,不可輕用。」孫思敬不動聲色地解釋道,「御藥房西邊那片廢墟,當年就是燒毀了不少類似的孤本殘卷。」
他故意點出了「廢墟」這個地點。
李玄的眼中,希望的光芒更盛了。他像是找到了新的方向,懇切地看著孫思敬:「孫太醫,我……我能去看看嗎?就遠遠地看一眼。我想知道,那些古人,是怎麼對抗我這種病的。就算找不到方子,求個心安也好。」
他的請求,合情合理。一個絕望的病人,對自己病症相關的一切產生好奇,甚至想去災難遺址憑弔一番,這完全符合心理。
孫思敬沉吟了片刻。
那片廢墟早就無人問津,讓一個無足輕重的皇子去轉一圈,也出不了什麼亂子。
「此事,老夫做不了主。」他緩緩說道,「但殿下的心愿,老夫會代為向王總管轉達。成與不成,便看天意了。」
他嘴上說著,心裡卻已經有了判斷。王振只想讓九皇子安分下來,這種無傷大雅的小小要求,大機率會同意。
「多謝孫太醫!多謝孫太醫!」李玄激動地站起來,深深一揖。
孫思敬坦然受了這一禮,站起身,從藥箱裡取出一個紙包,放在桌上:「這是些安神補氣的尋常藥材,殿下按時煎服吧。切記,莫再折騰自己的身子了。」
說完,他便背起藥箱,轉身向外走去。
在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殿下,你的脈象很奇怪。雖敗絮其中,卻隱有金石之聲。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他的人已經走出了院子。
李玄站在原地,臉上的激動和感激慢慢斂去。他看著孫思敬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金石之聲?
這個老狐狸,果然敏銳。
不過,這不重要了。
魚餌已經吞下,鉤子也已刺入。通往御藥房廢墟的路,為他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