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是被顛簸著抬回靜思苑的。
他像一袋破爛的穀物,被兩個慌亂的禁衛扔在硬板床上。床板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他雙目緊閉,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輕微痙攣,嘴角掛著一絲混雜著草屑的黑血。
「孫太醫,他……他還有救嗎?」一個禁衛顫聲問,生怕人就這麼斷了氣。
孫思敬站在床邊,臉色陰沉如水。他剛給李玄施完針,暫時吊住了那口氣。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看向肅立在牆角的二和三。這兩個啞僕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是在李玄被抬進來時,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了一步,像兩頭準備護主的野獸。
「你們兩個,聽著。」孫思敬的聲音很冷,「從現在起,不要讓他再碰任何不明不白的東西。這碗藥,一個時辰灌一次,不管他醒沒醒。能不能活過今晚,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將一個沉甸甸的藥包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李玄。
這脈象,是典型的「逆血攻心,五內俱焚」。由虎狼之藥強行催發精血,已是油盡燈枯之相。即便他用銀針鎖住了心脈,也只是將那最後的火焰暫時壓下,火滅是遲早的事。
「孫太醫,那王總管那邊……」禁衛小心翼翼地探問。
「我會去回話。」孫思敬打斷他,語氣里透著一絲疲憊和不耐,「就說九殿下誤食毒草,性命垂危。你們可以走了。」
兩名禁衛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晦氣的地方。
孫思敬沒有立刻走。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個沉默的啞仆,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李玄,眼神複雜。他行醫一生,見過太多求生的人,也見過太多求死的人。但像這樣,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去撞那道南牆的,還是第一個。
是愚蠢,還是孤勇?
他搖搖頭,背起藥箱,轉身出門。在門檻處,他腳步一頓,對跟出來的啞仆「一」說:「若殿下今夜能熬過去,明日清晨,來御藥房找我。」
說完,他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門,被無聲地關上。
屋裡屋外,彷佛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躺在床上的李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垂死的渾濁,只有一片冰冷的、如深海般的平靜。
「一,守住門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二,守住視窗。」
「三,到我身邊來。」
他的聲音不再虛弱,而是低沉、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三道身影無聲地動了。一和二如鬼魅般融入了門窗的陰影,徹底消失了氣息。三則走到床邊,單膝跪下,像一座沉默的鐵塔。
李玄坐起身,盤膝而坐。
他脫下被冷汗浸透的上衣,露出瘦骨嶙li的胸膛。但此刻,他皮膚之下,青筋與血管如一條條甦醒的虬龍,正微微起伏,散發著灼人的熱量。
洗髓金丹的藥力,被孫思敬的銀針暫時鎮壓,卻並未消失。它們像一群被關進籠子的猛獸,在他體內瘋狂衝撞,試圖撕裂他的經脈。
李玄閉上眼,心神沉入丹田。
《神藏斂息訣》的心法,如清涼的溪水,在他意念的驅動下,開始小心翼翼地接觸那股狂暴的火流。
接觸的瞬間,劇痛再次襲來。彷佛將一滴水投入滾沸的油鍋。
他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豆大的汗珠。
不能對抗,只能疏導。
他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些治水理論。堵,不如疏。他不再試圖壓制那股力量,而是將《神藏斂息訣》化作河道,開始引導那股狂暴的藥力,按照功法的路線,在體內進行周天運轉。
這是一個極其兇險的過程。稍有不慎,便是經脈盡斷的下場。
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座戰場。
火紅的藥力是攻城略地的叛軍,金色的功法真氣則是構建秩序的工匠。它們在他體內每一處角落交鋒、融合。骨骼在被敲碎重組的劇痛中發出細微的「咔咔」聲,乾涸的經脈被強行拓寬,變得堅韌而富有彈性。五臟六腑如同被放在烈火上反覆炙烤,排出一縷縷黑色的死氣。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中失去了意義。
窗外的天光,由墨黑轉為魚肚白,又漸漸染上金色。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紙的破洞,照在李玄臉上時,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一口帶著淡淡金色的悠長氣息,從他口鼻間撥出,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拉出一條久久不散的白線。
他體內那股焚山煮海的狂暴藥力,終於被徹底馴服、吸收。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全新的手。皮膚白皙,卻隱隱透著玉石般的光澤。十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蓋飽滿圓潤,透著健康的淡粉色。再也不是那雙枯瘦如雞爪、布滿病態青筋的手了。
他緩緩握拳,感受著那股充盈在四肢百骸中、沉靜如山嶽的力量。
他站起身,動作輕盈得像一片落葉。困擾他十七年的虛弱、病痛、喘息,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幾乎不可聞,心跳沉穩有力,像一口古鐘,每一次搏動都將全新的血液泵送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脫胎換骨。
這才是真正的脫胎換骨。
李玄走到牆角,那裡有一口裝滿水的大缸,是他平日用來儲水的,至少重達兩百斤。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輕輕扣住缸沿。
手臂肌肉沒有絲毫賁張,他只是意念一動,那口大水缸就被他單手輕鬆地提離了地面半寸,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缸里的水甚至連波紋都沒有晃動幾下。
然後,他又輕飄飄地放了回去。
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
但李玄的臉上,沒有狂喜。他只是冷靜地審視著自己的新身體,像一個工匠在檢查剛剛完工的作品。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最大的敵人,不再是病痛,而是他自己。
他必須將這股力量,將這份生機,重新藏起來。藏得比以前更深。
一個活蹦亂跳的九皇子,比一個快死的九皇子,要危險一萬倍。
《神藏斂息訣》再次運轉。
他皮膚下的玉石光澤迅速褪去,重新變得蠟黃。他刻意擾亂了自己的氣血,讓呼吸變得急促而微弱。他眼中的神采被收斂,變得黯淡無光。
只是眨眼之間,那個力能扛鼎的強者,又變回了那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
這具新生的軀殼,是他最強大的武器,也是他最需要隱藏的秘密。
「吱呀——」
院門被推開。送早飯的小李子走了進來。
他看到李玄竟然坐在床邊,而不是死在床上,臉上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和失望。
「喲,殿下您還活著呢?」他將食盒重重地放在桌上,語氣尖酸刻薄,「真是命大。整個宮裡都傳遍了,說您瘋了,在御藥房廢墟里亂吃東西,差點當場歸西。孫太醫都說您熬不過昨晚呢。」
李玄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他話里的關鍵資訊。
很好。
「瘋了」、「命不久矣」,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咳咳……水……」他虛弱地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壺。
小李子撇撇嘴,一臉嫌惡,終究還是給他倒了杯冷茶。
李玄接過茶杯,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大半。他喝了一口,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彷佛隨時都會斷氣。
這副模樣,讓小李子最後那點疑心也消失了。他認定李玄不過是迴光返照,懶得再多費唇舌,轉身便走。
李玄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古井無波。
他示意「一」,按照孫思敬的吩咐,去了一趟御藥房。
一個時辰後,一回來了。他不僅帶回了孫思敬開的新藥,還帶回了一句話。
「孫太醫說,殿下脈象雖穩住,但根基已毀,日後需靜養,不可再勞心費神。這是三日的藥量,三日後再去取。」一用腹語模仿著孫思敬的語氣,毫無感情。
李玄接過藥包,開啟聞了聞。都是些吊命的溫補之物,藥性平和,無毒也無大用。
他知道,孫思敬已經徹底相信了他的故事。
根基已毀?正好。
李玄將藥包扔給三,讓他照常去煎。戲,就要做全套。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心神卻沉入了系統介面。
【宿主:李玄】
【功法:神藏斂息訣(第一層)】
【力量:大雪龍騎(兵魂x3)】
【資源-龍氣:3絲】
【簽到次數:1(已重新整理)】
龍氣只剩下可憐的3絲,連維持三個兵魂的日常消耗都捉襟見肘。
必須儘快找到新的、高品質的簽到地點。
他腦中浮現出皇宮的地圖。太廟、祭天壇、演武場……這些地方都蘊含著特殊的氣韻,但守衛森嚴,遠比藏書閣和御藥房廢墟更難接近。
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根基已毀,時日無多」的廢人。這個身份是完美的保護色,卻也成了他行動的最大枷鎖。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地走出皇宮,或者至少能在宮中更自由地活動的契機。
正思索間,他的目光落在了系統介面的一行小字上。
【潛龍任務(進行中):獲得一塊封地。】
封地。
一個皇子,想要獲得封地,只有幾種可能:成年分封、立下大功,或是……被厭棄,流放。
對於太子和三皇子他們來說,封地是權力的延伸。
但對於他李玄來說,封地,就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京城這個漩渦,他必須儘快離開。
而要離開,他就必須讓自己變得更「礙眼」,更「沒用」,更讓皇帝覺得把他留在京城是一種麻煩。
一個計劃的雛形,在他腦中慢慢浮現。
他睜開眼,目光穿透了破舊的屋頂,望向了皇城的中心。
科舉舞弊案……
那將是他撬動京城棋局的,第一顆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