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雞酒館子時,更夫的梆子聲在空曠的宮道上敲出第三響,遙遠而沉悶。
靜思苑的院牆上,一道黑影如被風吹落的葉子,悄無聲息地飄下,融入皇城根下更深的黑暗。沒有腳步聲,沒有風聲,彷佛他本就是這夜色的一部分。
一,離開了皇宮。
京城南城,三教九流混雜之地。白日裡的喧囂沉澱下來,只剩下幾家通宵營業的酒館,為那些無家可歸的、或是心中有火無處發泄的人,提供一個廉價的庇護所。
聞雞酒館便是其中最熱鬧的一家。
酒館的門帘破舊,上面沾滿了油污。一走進去,一股混雜著劣質酒糟、汗臭和廉價菜餚的渾濁熱氣便撲面而來。大堂里擠了二三十號人,大多是穿著洗得發白儒衫的讀書人。他們或三五成群,高談闊論;或獨自一人,對燈獨酌。
一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身形高大,但氣息收斂到了極致,像一塊會移動的石頭。他走到最角落的一張空桌,那裡光線最暗,能看清整個大堂。他坐下,沒有叫酒,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靜靜地坐著,彷佛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林兄高才!此次春闈,定能高中,為我江南士子爭光!」一個面色酡紅的舉子高舉酒杯,對著主座上一位衣著光鮮的年輕人大聲吹捧。
那個被稱為林兄的,正是林遠。他滿面春風,得意地擺擺手:「哪裡哪裡,不過是僥倖得了東宮詹事府李大人的幾句點撥,對『策論』一道,茅塞頓開罷了。」
他刻意提高了聲音,確保周圍的人都能聽見「東宮詹事府」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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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桌一個穿著破舊衣衫的讀書人聞言,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林遠聽見了,他斜睨過去,看見對方桌上只有一碟鹽水煮豆和一壺最便宜的濁酒,嘴角的譏諷更濃了:「這位兄台,為何發笑?莫非是對李大人的見解有什麼高見?」
那讀書人抬起頭,他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瘦,眼神卻像兩把未經打磨的錐子,銳利而執拗。
「不敢。」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嘈雜的酒館,「只是覺得,科舉取士,考的是經世濟民的真才實學,而非攀附權貴的鑽營之道。若策論都能靠『點撥』,那這聖人書,不讀也罷!」
這話說得極重,整個酒館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膽大包天的窮酸書生身上。
林遠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放肆!」他身邊一個跟班立刻拍案而起,指著那書生罵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非議朝廷大員!我看你是連縣試都沒過的窮措大,嫉妒林兄的才華吧!」
那書生緩緩站起身,他比林遠高了半個頭,雖然衣衫破舊,氣勢上卻絲毫不輸。
「我叫顧宸,青州人士。才華不敢自誇,但風骨二字,還認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只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若為官者只知鑽營,不知民生,那這官,不做也罷!」
顧宸。
角落裡,一的瞳孔沒有任何變化,但這個名字,連同他的樣貌、籍貫、以及剛剛那番話,已經作為一個資料包,被精準地記錄下來。
「好一個『民為貴』!」林遠氣極反笑,「說得比唱得好聽!你有風骨,你有風骨怎麼連一壺清酒都喝不起?我告訴你,顧宸,這世道,不是靠你那點可憐的風骨就能走的通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重重拍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今天這酒館裡所有人的酒錢,我林遠包了!我倒要看看,你顧宸的風骨,值幾文錢!」
一陣歡呼聲響起,許多人立刻圍上去對林遠阿諛奉承。
顧宸看著這一幕,清瘦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灰敗。他將杯中最後一點濁酒飲盡,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然後,他轉身,撥開人群,一言不發地向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桿在寒風中絕不彎折的標槍。
只是在那一瞬間的落寞,像針一樣,刺痛了酒館裡少數幾個同樣貧寒的讀書人的心。
一,也站了起來。
他沒有跟著顧宸,而是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酒館。他已經得到了他需要的一切。
……
寅時,天色最暗的時候。
靜思苑的臥房內,李玄正盤膝坐在床上。他沒有睡,他在等。
一道微不可察的氣流波動,一的身影出現在床前,單膝跪地,頭顱低垂。從離開到返回,不過一個多時辰,他身上甚至沒有沾染一絲酒館的油煙味。
「說。」李玄吐出一個字。
一的腹中發出低沉而平穩的聲音,將酒館裡發生的一切,事無巨細地複述了一遍。沒有個人情感,沒有主觀判斷,只有最客觀的記錄。顧宸的每一句話,林遠的每一個表情,甚至酒館裡有多少人,桌椅是什麼擺放,他都描述得分毫不差。
這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匯報,更像是一台記錄儀在播放影像。
李玄靜靜地聽著。
當聽到顧宸那句「民為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時,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好一個顧宸。
有才,有傲骨,有對這個階級固化世界的怨氣,卻沒有發泄的渠道。他就像一堆乾燥的木柴,只需要一顆火星,就能熊熊燃燒。
「他的住處。」李玄問。
「城南,大同巷,盡頭第三間雜物房。每日辰時出門,去『翰墨齋』抄書,午時在街邊買一個炊餅果腹,酉時回家。日日如此。」一回答。
這些資訊,顯然不是酒館裡能聽到的。一在離開酒館後,又對顧宸進行了短暫的跟蹤和調查。
李玄點點頭。這就是他想要的效率。
「翰墨齋……」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腦中那張鮮活的京城地圖上,翰墨齋的位置和周邊環境立刻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裡人流密集,眼線眾多,不是一個好的「意外」發生地。
「明天,你不用再去了。」李玄做出了決定,「二。」
站在視窗陰影里的二,無聲地向前一步。
「明天午時,顧宸買炊餅的時候,」李玄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冰冷,「我要那塊絲帛,『不小心』掉在他的腳下。」
他從袖中夾層里,取出那片承載著太子一派罪證的絲帛殘片。
二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他的手指粗糙有力,卻捏著那片薄如蟬翼的絲帛,穩如磐石。
「記住,」李玄的目光落在二的身上,帶著一絲警告,「不能有任何人看到是你做的。你只是一個路過的、不小心掉了東西的樵夫。東西掉了,你不能回頭,不能有任何遲疑,直接離開。」
他要的,是一個天衣無縫的「巧合」。一個讓顧宸自己發現,自己撿起,自己去求證的局。
只有顧宸自己堅信這是「天意」,他才會用盡全力,去撞開那扇通往地獄的大門。
「遵命。」二低聲應道,身影退回了黑暗。
李玄重新閉上眼。
棋盤上的第二顆子,已經準備落下。
從明天午時開始,京城這潭看似平靜的死水,就要被投下一顆滾燙的石子了。而他,只需要繼續扮演好那個躺在靜思苑裡等死的九皇子,靜靜地欣賞即將上演的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