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太陽,毒得像一根燒紅的烙鐵。
京城南城的大同巷口,賣炊餅的王老頭正赤著膊,費力地翻動著鐵板上的麵餅。油「滋啦」一聲濺起,混著蔥花的香氣,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街角的炊餅直叫喚。
「顧秀才,今天還是一樣?」王老頭看見巷子深處走來一個清瘦的身影,嗓門洪亮地喊道。
顧宸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兩枚磨得發亮的銅板,放在油膩的案板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金黃酥脆的炊餅上,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昨夜在聞雞酒館的那場爭吵,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心氣。他一夜未眠,天不亮就去了翰墨齋抄書,直到此刻,腹中空空如也,只剩下滿腔的憋悶和酸楚。
「得嘞,一個炊餅,不要蔥。」王老頭手腳麻利地用油紙包好一個,遞了過去,「秀才,你這又是抄了一上午的書吧?看你這臉色,比我這麵粉都白。聽老頭一句勸,人是鐵飯是鋼,別把身子骨熬壞了。」
「多謝老丈關心。」顧宸接過炊餅,那點溫熱透過油紙傳來,讓他冰冷的手指有了一絲知覺。
他剛想轉身,一個扛著一捆乾柴的樵夫,正從他身邊擦過。那樵夫身材高大,皮膚黝-黑,低著頭,走得很快。兩人肩膀輕輕碰了一下。
「對不住。」樵夫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腳下不停,快步匯入了街上的人流。
顧宸沒在意,這種街頭巷尾的磕碰再尋常不過。他捏著手裡的炊餅,正準備咬下第一口,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自己腳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小片布料,邊緣似乎有些焦黑,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顯得格格不入。
大概是剛才那個樵夫掉的吧。
顧宸彎下腰,想撿起來還給對方。可一抬頭,街上人來人往,哪裡還有那個樵夫的影子。
他只好將那片布料撿了起來。
入手的感覺,讓他愣住了。
這不是粗麻,也不是棉布。那是一種他只在布莊最貴的櫃檯上摸過的料子——絲帛。觸手冰涼,滑膩如水。一個砍柴的樵夫,身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他將絲帛展開,藉著陽光仔細看去。
心,猛地一沉。
那上面,用一種極其秀麗的蠅頭小楷,寫著幾行字。作為苦讀十年的讀書人,他一眼就認出,這種字型,非浸淫書法多年者不可為。
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侄林遠,天資尚可,然『策論』一項……第三問『平蠻之-策』,可從『以商制夷』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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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
平蠻之策。
以商制夷。
轟!
這幾個字,像一道旱天裡的驚雷,直直劈進顧宸的腦子裡。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捏著炊餅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呼吸。周圍王老頭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車輪滾滾的碾壓聲,在這一瞬間全部褪去,化作一片嗡嗡的耳鳴。
昨夜,聞雞酒館裡,林遠那張狂得意、吹噓自己得了東宮詹事府高人「點撥」的臉,與眼前這片絲帛上的字跡,驟然重合。
這不是點撥。
這是泄題!是舞弊!
他一直以來奉為圭臬、視作寒門子弟唯一出路的科舉,那座他以為神聖不可侵犯的龍門,原來早就被人開好了骯髒的後門!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他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感覺自己像是赤身裸體地站在了數九寒冬的冰面上,渾身的血液都要被凍僵了。
「秀才?秀才?你的餅要掉了!」王老頭的聲音把他從驚駭中拽了回來。
顧宸一個激靈,手一抖,滾燙的炊餅掉在地上,沾滿了灰。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下意識地,死死攥緊了手中那片絲帛。那片輕飄飄的絲帛,此刻卻重如千鈞,燙得他手心發麻。
「哎喲,可惜了可惜了。」王老頭惋惜地搖搖頭,「算了,老頭我再送你一個。」
「不……不用了。」
顧宸的聲音乾澀沙啞,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失魂落魄地轉過身,向著大同巷深處走去。他不敢回頭,總覺得背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盯著他手裡這個要命的秘密。
那個樵夫……他是誰?
他為什麼會掉下這個東西?是無意,還是有意?
他為什麼偏偏掉在了我的腳下?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中炸開,讓他頭痛欲裂。他走得踉踉蹌蹌,好幾次都差點撞在牆上。
回到那間終年不見陽光、瀰漫著潮濕霉味的雜物房,他反手插上門栓,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他顫抖著手,再次展開那片絲帛。
沒錯,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下面那個模糊的、只剩下一個「東」字的印記,像一隻嘲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怒火,像岩漿一樣從他心底湧起。
他想起了自己病死的母親,臨終前還攥著他的手,讓他一定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他想起了鄉里鄉親湊錢給他做盤纏,送他出村時那一張張充滿期盼的臉。他想起了自己這十年來的懸樑刺股,三更燈火五更雞。
他所堅持的一切,他所相信的一切,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節瞬間磕破,滲出血來,他卻感覺不到疼。
怎麼辦?
把這東西交出去?交給誰?府衙?御史台?
他一個無權無勢的窮秀才,人微言輕。這片小小的絲帛,連證據都算不上完整。他拿什麼去跟權傾朝野的東宮斗?恐怕他還沒走出府衙的大門,就會「意外」死在某條不知名的暗巷裡。
那……就當沒看見?
把它燒了,扔了,永遠忘了這件事。然後繼續去抄書,去準備那場早已被玷污的春闈,去祈禱自己能僥倖從那些權貴子弟的牙縫裡,搶到一個微不足道的名次?
顧宸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可以忍受貧窮,可以忍受飢餓,但他無法忍受自己的脊樑被人踩在腳下,還要跪著去舔他們的鞋底!
風骨。
昨夜,他在酒館裡擲地有聲說出的兩個字,此刻卻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痛苦地閉上眼,腦中一片混亂。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睜開眼,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
他不能就這麼算了。
直接去告發是死路一條。但,他可以驗證。他必須先驗證這片絲帛的真偽。
「平蠻之策」。
如果這真的是本次春闈策論的考題之一,那他……
顧宸猛地站起身。
他想到了一個人。三皇子,李信。
京城裡人盡皆知,三皇子禮賢下士,最是看重有風骨的讀書人。他的府上養著許多幕僚,時常會舉辦文會,探討時政。三皇子本人對邊境策論極有研究,若是能想辦法見到他,哪怕只是他府上的一個幕僚,旁敲側擊地問一句,或許就能探到口風。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去見三皇子,同樣是兇險萬分。但相比於直接去官府送死,這似乎是唯一一條在黑暗中透出微光的裂縫。
顧宸將那片絲帛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藏入懷中,緊緊挨著他冰冷的皮膚。
他走到那張破舊的書桌前,拿起筆,鋪開一張粗糙的草紙。
他要寫一篇策論。
一篇驚世駭俗的,關於「平蠻之策」的策論。
他要把自己十年所學,畢生所思,全部傾注進去。這不僅僅是一篇文章,這是他遞向三皇子府的敲門磚,是他壓上身家性命的一場豪賭。
窗外,日頭西斜。
雜物房內,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堅定而執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