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區的山路,比陳猛想像中更難走。
這裡沒有供貴人們行獵的平緩坡道,只有被積雪覆蓋的崎嶇小徑,兩側是深不見底的溝壑和犬牙交錯的怪石。冷風像刀子一樣,從山谷里灌上來,吹得人臉頰生疼。
陳猛和他手下的一營,像一群沉默的狼,在這片白色的荒野上行進。
沒人說話。
隊伍里只有踩雪的「咯吱」聲和沉重的呼吸聲。一個士兵不小心滑倒,旁邊的弟兄會立刻伸手將他拉起,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多餘的言語。他們的默契,是在血與火的廝殺中淬鍊出來的。
陳猛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那張破碎的獸皮地圖。他的目光,不斷在地圖的古怪線條和周圍的山勢之間切換。他走得很慢,很穩,像一個最有耐心的老獵人。
他知道,獵物很狡猾。
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
「將軍,休息一下吧。」親兵遞過來一個水囊,「弟兄們的傷口都凍裂了。」
陳猛停下腳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里,好幾個士兵的臉上都毫無血色,嘴唇發紫。他們身上的繃帶,已經被滲出的血和融化的雪水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
他接過水囊,卻沒有喝,而是遞給了身後一個最年輕計程車兵。
「原地休整一刻鐘。檢查傷口,補充乾糧。」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士兵們立刻靠著山壁坐下,從懷裡掏出又干又硬的肉餅,就著雪水往下咽。沒有人抱怨。他們只是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陳猛。
這個新提拔的將軍,沒有把他們當炮灰,而是當成了能一起搏命的弟兄。
陳猛沒有休息。他爬上了一塊高聳的岩石,舉起千里鏡,向北方望去。千里鏡是軍中管制品,是他當上游擊將軍後,從軍需處「硬」要來的。
鏡筒里,遠方的景象被拉近。連綿的雪山,黑色的松林。一切都顯得靜謐而死寂。
本書首發 讀好書選 101 看書網,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的視線,一寸一寸地掃過。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在約莫五里外的一處背風山坳里,他看到了一絲極不自然的痕跡。那裡的積雪,有被大面積踩踏過的跡象,而且,有一縷若有若無的、淡青色的煙,正從一處崖壁下裊裊升起。
煙?
陳猛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麼冷的天,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生火,不是獵戶,就是……賊。
他放下千里鏡,從岩石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
「所有人,收起乾糧,準備戰鬥。」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殺氣,「前方五里,發現目標。」
士兵們的眼睛,瞬間亮了。疲憊和傷痛,彷佛在這一刻被盡數驅散,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興奮。
「留下十人,在此接應。」陳猛迅速下令,「其餘人,跟我來。記住,像林子裡的鬼一樣,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五十多人的隊伍,再次行動起來。這一次,他們的速度更快,動作也更輕。他們散開成一個疏鬆的陣型,利用地形地物作為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個山坳包抄過去。
越是靠近,空氣中那股煙火的氣味就越是明顯,還夾雜著一絲烤肉的焦香。
陳猛打了個手勢,所有人立刻伏低身體,隱蔽在雪堆和岩石後面。他獨自一人,像壁虎一樣,悄悄摸到山坳的邊緣,探出頭去。
山坳不大,崖壁下,果然有一個被清理出來的臨時營地。
一堆篝火燒得正旺,上面架著一隻被烤得焦黑的山雞。營地里,散落著一些丟棄的雜物,一個打翻的瓦罐,幾件破爛的衣物。
但,沒有人。
這裡空無一人。
陳猛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這是一個陷阱?還是對方已經提前察覺,逃走了?
他觀察了許久,確認沒有任何埋伏的跡象,才做了個安全的手勢。士兵們立刻魚貫而入,迅速占領了有利地形,將整個營地包圍起來。
陳猛走進營地,蹲下身,用手探了探火堆旁的灰燼。
還有餘溫。
人剛走不久,最多不超過半個時辰。
他的目光,開始仔細搜尋營地里的每一個細節。他看到火堆旁散落著一些被撕開的布條,上面浸染著暗褐色的血跡,旁邊還有幾株被碾碎的、帶有特殊氣味的草藥。
「這是『續斷草』。」一名懂些藥理的老兵低聲說道,「邊軍里治跌打刀傷用的,能活血止痛。」
陳猛點了點頭。這說明,山匪里有傷員,而且傷得不輕。
他又在雪地里,發現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被揉成一團,又被雪水浸濕的羊皮紙。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展開。那是一張地圖,比之前那張獸皮碎片要詳細得多。上面清晰地畫出了西山的北部山脈走向,還用硃砂,標記出了一條極其隱蔽的、穿越一線天的路線。
而這條路線的終點,赫然指向了北方的一個地名。
北涼府。
陳猛的瞳孔,猛地一縮。
北涼府?那個貧瘠、苦寒,被朝廷遺忘了近百年的邊陲之地?
一個荒唐卻又無比合理的念頭,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這群山匪,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是在西山里躲藏。他們從一開始,就是要逃!他們要劫持著九皇子,逃出京畿,逃往北涼!
為什麼是北涼?那裡天高皇帝遠,地勢複雜,又緊鄰蠻族,是大夏國最混亂、最難以掌控的地方。一旦讓他們逃進北涼,再想抓捕,無異於大海撈針!
陳猛感覺自己的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搜捕,這是一場爭分奪秒的追擊!
「將軍,怎麼辦?」親兵看著地圖,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陳猛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著地圖上那條紅色的逃亡路線。
向趙提督報告?向太子和三皇子求援?
不行。
等他們的命令下來,等他們的大軍調動過來,山匪早就跑得沒影了。而且,這份天大的功勞,他不想,也不能讓給任何人。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也是那位九皇子,給他鋪好的、唯一的機會。
「馬六。」陳猛轉過身,點了一個斥候的名字。
「屬下在!」
「你帶上這張地圖,立刻返回主營。不要驚動任何人,直接去求見陛下。」陳猛將地圖小心地疊好,塞進一個防水的皮囊里,「告訴陛下,就說我陳猛,已經咬住了山匪的尾巴。我將率部,沿此路線,死追不放!請陛下,立刻派兵,封鎖所有通往北涼的官道和關隘!」
「將軍,那你……」馬六的臉上,露出了擔憂。
「我們只有五十多人,對方人數不明,還挾持著殿下。這麼追上去,太危險了!」
「這是軍令。」陳猛的聲音,冷硬如鐵。
他看著眼前這些傷痕累累,卻戰意高昂的弟兄們。
「我們是陛下的刀,是九殿下的希望。現在,獵物就在前面。你們,怕不怕死?」
「不怕!」
五十多人的怒吼,在山谷中迴蕩,驚起了林中一片飛鳥。
陳猛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抽出腰刀,刀鋒直指北方。
「一營,目標,一線天!全速追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