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石場的山洞裡,暖陽玉散發出的溫潤熱力,已經無法驅散李玄心底滲出的那一絲寒意。
他盤膝坐在獸皮上,雙目緊閉,但他的意識,卻透過一種玄妙的連結,跟隨著遠在數十里外的兩支隊伍。一支,是他麾下的大雪龍騎,正扮演著狼狽逃竄的「山匪」。另一支,是陳猛和他手下那群悍不畏死的殘兵。
棋子,已經全部落在了棋盤上。
現在,是棋局最驚險的收官階段。
「殿下。」三號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洞口,單膝跪地,「四號傳來訊息,他們已經抵達一線天南口。陳猛的隊伍,緊隨其後,相距不過三里。」
李玄緩緩睜開眼。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嘴唇甚至有些發青。
這是龍氣過度消耗的徵兆。
為了布置黑風口的伏擊,為了留下那十三具以假亂真的「屍體」,為了讓扮演山匪的龍騎兵魂們展現出恰到好處的「傷勢」與「疲憊」,他丹田氣海中那片原本還算充盈的龍氣湖泊,已經萎縮了近三成。
每一縷龍氣的消耗,都像是在抽離他自身的生命力。
「陳猛的信使,出山了嗎?」李玄問道,聲音有些乾澀。
「已經避開所有崗哨,出了西山。最遲明日清晨,訊息就能抵達御前。」三號匯報導。
李玄點了點頭。
一切,都在按照劇本上演。只要陳猛追著他的龍騎穿過一線天,造成既定事實,父皇的聖旨就會像雪片一樣飛往北涼沿途的關隘。屆時,他這個「被劫持」的皇子,就能順理成章地脫離京城這個巨大的漩渦。
可就在這時,李玄的心頭,猛地一跳。
一種源自「龍帝煉神圖」的敏銳直覺,讓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讓四號匯報一線天北口的情況。」他立刻下令。
三號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透過兵魂間的特殊連結,發出了詢問。片刻後,他的臉色變了。
「殿下,北口外圍,出現了一支約兩百人的隊伍。旗號……是三皇子府的。」
李玄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那裡?南區的搜捕範圍,距離一線天北口,至少有三十里山路!
他瞬間明白了。
他的三哥,從來就不是一個安分的觀棋者。他嘴上說著坐山觀虎鬥,暗地裡,卻早已派出了自己的棋子,想要在棋盤之外,撿一個天大的便宜。
李信一定是猜到了山匪的最終目的,也是逃離西山。所以,他沒有在自己的防區里浪費力氣,而是反其道而行,派出一支精銳,提前抄近路,堵在了最可能成為出口的一線天!
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new」!
「他們正在設伏。」三號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凝重,「四號他們一旦穿過一線天,就會一頭撞進包圍圈。」
李玄的拳頭,猛地攥緊。
計劃,出現了最致命的變數。
一旦他的龍騎與三皇子的人交火,無論勝負,整個計劃都會徹底敗露。一個能與兩百府兵精銳交戰的「山匪」,絕不是陳猛那一百殘兵能對付的。到時候,所有人都會意識到,西山里,藏著一股遠超想像的恐怖力量。
而他李玄,這個「受害者」,將成為最大的嫌疑人。
退回去?
更不可能。後面,是陳猛的追兵。現在掉頭,等於自投羅網。
進退維谷。
山洞裡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李玄的腦海中,無數個念頭在瘋狂閃過。他看著識海中那片已經見底的龍氣湖泊,感受著丹田傳來的陣陣虛弱感。
風險厭惡的本能,在瘋狂地警告他:收手,儲存實力,另尋機會。
但機會主義者的血脈,卻在咆哮:這是唯一的機會!錯過這次,他就會被重新鎖回那個名為京城的牢籠,再無翻身之日!
賭,還是不賭?
李玄閉上了眼睛。
一秒。
兩秒。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三號。」
「屬下在。」
「傳我命令。消耗八十縷龍氣,注入四號小隊所有兵魂體內。」
三號的身體,猛地一震。
八十縷龍氣!這幾乎是殿下此刻剩餘龍氣的一半!如此巨大的消耗,會對殿下的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殿下,三思!」他忍不住勸道,「我們可以嘗試繞路……」
「沒有時間了。」李玄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告訴四號,動用『龍隱』。不惜一切代價,在三皇子的人完成合圍之前,衝過去。」
「龍隱」,是大雪龍騎兵魂的一種特殊能力。透過消耗大量龍氣,可以在短時間內,讓自身的氣息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達到一種近乎「隱形」的突襲效果。這是他們壓箱底的保命手段。
「是!」三號不再猶豫,立刻傳達了命令。
李玄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丹田氣海中,那片本就稀薄的龍氣湖泊,被瞬間抽走了一大塊。湖底的礁石,裸露了出來。一股鑽心的虛弱感,從四肢百骸湧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刺痛保持著清醒。
他的意識,彷佛穿透了數十里的山巒,來到了那條狹窄得只容一人透過的「一線天」。
他「看」到,四號率領的十幾名龍騎兵魂,在衝出隘口的瞬間,身上同時騰起一層淡不可見的微光。他們的身形,在風雪中變得模糊,幾乎與周圍的岩石和白雪融為一體。
也就在那一刻,埋伏在北口兩側山坡上的、三皇子的府兵們,發動了攻擊。
數十支早已上弦的弩箭,鋪天蓋地而來,封死了所有出口。
但,晚了一步。
就在箭雨落下的前一剎那,那十幾道模糊的身影,已經像一陣風,從他們尚未完全合攏的包圍圈縫隙中,一閃而過。
「噗噗噗……」
密集的箭矢,大部分都射了個空,深深地釘在了地上和岩壁上。只有兩名殿後的龍騎,被流矢擦中了身體,但他們沒有絲毫停頓,跟著隊伍,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遠方的風雪之中。
「人呢?!」伏兵的頭領發出一聲驚怒的咆哮。
「跑……跑了!他們太快了!」
三皇子的府兵們,看著空空如也的隘口,和地上那十幾串迅速被風雪掩蓋的腳印,一個個目瞪口呆。他們甚至沒看清敵人長什麼樣。
片刻之後,陳猛帶著他的人,也追出了一線天。
他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的伏擊現場,和一群臉色鐵青、正在咒罵著的三皇子府兵。
陳猛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臉上,卻露出了勃然大怒的表情。他衝到那名府兵頭領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你們是什麼人?竟敢在此私設埋伏,驚走了朝廷欽犯!」
那頭領本就一肚子火,見狀也怒道:「我們是奉三皇子之命在此剿匪!你又是什麼東西?」
「游擊將軍,討逆校尉,陳猛!」陳猛亮出了自己的腰牌,聲音如同炸雷,「奉陛下旨意,追捕劫持九殿下的山匪!現在,賊人被你們驚走,殿下安危難料!這個責任,你們擔得起嗎?!」
「討逆校尉」四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了那頭領的頭上。他看著陳猛那張殺氣騰騰的臉,和他身後那群如同惡鬼般的殘兵,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
山洞裡,李玄緩緩收回了意識。
他扶著冰冷的岩壁,才勉強沒有倒下。丹田裡,那片龍氣湖泊,已經變成了一個小水窪,稀薄得可憐。
他贏了。
用近乎透支的代價,贏下了這場豪賭。
他不僅成功脫身,還順手給三哥李信,挖了一個天大的坑。
「私設埋伏,驚走欽犯」,這八個字,足夠讓李信喝一壺的了。
但李玄的臉上,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他感受著身體前所未有的虛弱,一種強烈的、被掏空的不安全感,籠罩了他的全身。
他成功地跳出了京城的棋盤。
但他也為此,付出了幾乎所有的底牌。
前路,北涼。
那裡,是真正的蠻荒之地。而他,將以一個最虛弱的狀態,踏上那片未知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