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天北口的風,像是夾著碎冰的鞭子,抽在人臉上。
陳猛的手,像一隻鐵鉗,死死地攥著對方將領的衣領。那名三皇子府的府兵頭領,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想反抗,可對上陳猛那雙布滿血絲、如同野獸般的眼睛,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毫不懷疑,自己再多說一個字,這個瘋子會當場扭斷他的脖子。
「我……我們……」府兵頭領的氣焰,被「討逆校尉」四個字徹底澆滅。他不能說自己是奉三皇子之命在此設伏,那是私自調兵,是比驚走欽犯更大的罪名。
「你們什麼?」陳猛向前逼近一步,嘴裡撥出的白氣幾乎噴到對方臉上,「說!你們的番號!主將是誰!為何會出現在北區!」
一連串的逼問,像重錘一樣砸在府兵頭領的心上。
他支支吾吾,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陳猛冷笑一聲,猛地鬆開了手。他沒有再看對方一眼,彷佛那只是路邊的一塊髒石頭。他轉身,面對自己那五十多名雖然疲憊,卻殺氣不減的弟兄。
「山匪已往北逃竄,挾持殿下,每拖延一刻,殿下便多一分危險!」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里迴蕩,「我等身為陛下親封的討逆之軍,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
他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北方那片茫茫的雪林。
「此去,九死一生!但為了殿下,為了陛下的天威!我們,有進無退!」
「有進無退!」五十多人的嘶吼,匯成一股洪流,充滿了慘烈與決絕。
陳猛不再理會那群呆若木雞的府兵,帶著自己的人,毅然決然地踏入了風雪之中,繼續「追擊」。他們的背影,很快就被白色的風雪吞沒,只留下一串延伸向未知險境的腳印。
那名府兵頭領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抽了無數個耳光。他看著陳猛等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那兩百名裝備精良、卻連敵人影子都沒摸到的手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湧上心頭。
「頭兒,我們怎麼辦?」一名手下小聲問道。
「……回去。」府兵頭領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如實向殿下稟報。」
他知道,三皇子的那步妙棋,徹底下廢了。他們不僅沒當成黃雀,反而成了別人功勞簿上,一個愚蠢的絆腳石。
……
山洞裡,李玄的身體猛地一晃,靠在了濕冷的岩壁上。
世界,正在旋轉。
耳邊是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聲,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黑色的紗。那盞簽到得來的「長明燈」,光芒在他眼中分裂成了無數個模糊的光暈。
冷。
龍氣,消耗過度。
他內視丹田,那片曾經還能稱之為「湖泊」的龍氣,此刻只剩下淺淺的一灘,甚至無法完全覆蓋氣海底部的景象。他能感覺到,與大雪龍騎兵魂之間的那種玄妙連結,也變得若有若無,彷佛隨時都會斷開。
「殿下!」
三號的身影浮現,他扶住了李玄即將滑倒的身體,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驚惶。他能感受到,李玄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生命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
「我……沒事。」李玄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耳語。他想抬起手,卻發現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贏了,但代價是幾乎被抽乾了所有的力量。現在的他,別說催動神器,恐怕連一個普通壯漢都打不過。
這種徹底失去掌控的感覺,讓他這個極致的風險厭惡者,感到了久違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陳猛……已經走了。」他用盡全力,斷斷續續地說道,「三皇子的人……也撤了。」
「是,殿下。計劃成功了。」三號回答。
「該……收網了。」李玄的視野,越來越黑。他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住了。他必須在徹底昏迷之前,下達最後的指令。
「讓四號……帶我……出去。」
「找個……顯眼的地方。」
「記住……我身上的傷……要看起來……像是掙扎……留下的。」
說完最後一句,李玄的意識便徹底沉入了無邊的黑暗。他像一個溺水者,終於放棄了掙扎,任由自己墜向冰冷的深淵。
三號抱著他已經失去知覺的身體,沉默了片刻。他看著李玄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那雙緊閉的眼睛下,是濃重的青黑色。
他緩緩將李玄放在獸皮上,然後對著洞口的陰影,下達了命令。
「執行『歸巢』計劃。」
兩名無面龍騎兵魂,無聲地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抬起李玄,另一人則迅速地收拾起洞內所有不該出現的東西。
他們將偽造出一場完美的「營救」。
……
深夜,皇帳。
李淵沒有睡。他換下了一身龍袍,只穿著一件普通的常服,坐在燈下,親自擦拭著一柄古樸的長劍。劍身映出他疲憊而陰沉的臉。
太子和三皇子已經被他趕回了各自的營地,禁足反省。
整個西山,此刻只聽他一個人的號令。
但他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更亂。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急報。
「陛下!討逆校尉陳猛急使,有十萬火急軍情上奏!」
李淵擦拭的動作一頓。他抬起頭:「讓他進來。」
斥候馬六衝了進來,他滿身風雪,嘴唇凍得發紫,卻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皮囊,高高舉過頭頂。
「啟稟陛下!陳將軍已發現山匪主力蹤跡,他們正挾持九殿下,企圖透過一線天,逃往北涼府!這是陳將軍拼死截獲的,山匪的逃亡路線圖!」
李淵霍然起身,一把奪過地圖。
展開的羊皮紙上,那條用硃砂標記的、刺眼的紅色線條,像一條毒蛇,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北涼府!
那個被他遺忘了十幾年的地方!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炸開。這群賊人,不僅膽大包天,更是心懷叵測!
「陳猛呢?」李淵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陳將軍已率部死追不放!他命小人向陛下稟告,懇請陛下立刻發兵,封鎖所有通往北涼的關隘,布下天羅地網!」
好一個陳猛!好一個忠勇之士!
李淵心中剛剛升起一絲讚許,另一名傳令官又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陛下!南區急報!三……三皇子殿下派出的府兵,在……在一線天北口,與陳將軍的隊伍發生衝突,致使……致使山匪主力逃脫!」
李淵握著地圖的手,猛地攥緊,羊皮紙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全明白了。
老三,他的那個好兒子,也想去當黃雀。結果,蟬沒吃到,反而把整鍋湯都給打翻了。
愚蠢!無能!自作聰明!
他看著地圖上那條通往北涼的路線,又想起了那個在所有人眼中都病怏怏、毫無存在感的老九。
劫持,追殺,逃亡……
這個孩子,何其無辜。又何其不幸。
一股混雜著愧疚、憤怒和極度厭煩的情緒,湧上了他的心頭。他累了,真的累了。他不想再看到這些兒子們在他面前演戲了。
「傳朕旨意!」
李淵睜開眼,聲音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命趙無極親率一萬精騎,即刻馳援北區,沿圖追擊!告訴他,挖地三尺,也要把九皇子給朕找回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外漆黑的夜。
「再傳一道旨。」
「九皇子李玄,此次春獵,逢此大難,身心俱疲。待其尋回之日,著即刻前往北涼府就藩,安心休養,非詔不得回京。」
「北涼府上下,一應政務、軍務,暫由九皇子全權節制。」
旨意傳下,侍立在旁的太監,筆尖一顫,墨點滴落在明黃的聖旨上。
將一個皇子,發配到那等同於流放的苦寒之地,還賦予他全權節制的權力。
這到底是賞,還是罰?
沒人知道。
人們只知道,這場攪動了整個京城的西山風雲,終於,要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