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如同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西山大營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太子李承的營帳內,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他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火盆,滾燙的炭火將名貴的地毯燒出一個個焦黑的窟窿。
「去北涼就藩?全權節制?」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低吼,「父皇瘋了嗎!那個病秧子,他憑什麼!」
幕僚們跪在地上,噤若寒蟬。他們知道,太子不是在問他們,他只是在發泄。
這一局,他輸了。輸得莫名其妙,輸得一敗塗地。他不僅沒能扳倒老三,反而讓那個一直被他視作塵埃的老九,從棋盤上飛了出去,成了天邊一顆遙遠的星辰。一顆他暫時,再也夠不到的星辰。
三皇子李信的帳內,則是一片死寂。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那張俊美如玉的面孔上,看不出喜怒。
「殿下,」心腹幕僚小心翼翼地開口,「九殿下這一去,京城之中,便只剩下您與太子……」
「不。」李信打斷了他,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們都輸了。」
幕僚一愣。
「父皇將老九扔去北涼,看似是發配,實則是給了他一條活路。」李信的指尖,在玉佩上緩緩摩挲,「一個手握軍政大權、遠離京城漩渦的皇子,比一個在京城裡處處受制的太子,要可怕得多。」
他抬起頭,目光彷佛穿透了帳篷,望向了遙遠的北方。
「這盤棋,還沒下完。只是換了個更大的棋盤而已。」
……
李玄是被一陣有節奏的顛簸喚醒的。
意識像是從深海中掙扎著浮出水面,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潮濕的水汽。他緩緩睜開眼,視線花了很久才重新聚焦。
他不在山洞裡。
映入眼帘的,是馬車內部厚實的錦緞車壁,角落裡,一尊小巧的銅獸香爐正吐著安神的青煙。身下,是柔軟厚實的毛皮褥子。
他動了動手指,一股被抽空了骨髓的虛弱感,從身體最深處傳來。丹田氣海里,那點可憐的龍氣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殿下,您醒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四號。他此刻穿著一身普通僕役的青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
李玄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詢問。
「我們已經『獲救』了。」四號低聲說道,他將湯藥遞到李玄嘴邊,「趙無極的大軍在您昏迷的山谷里找到了我們。陳猛將軍……居功至偉。」
李玄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湯藥。溫熱的藥液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寒意,但那股源自根基的虛弱,卻絲毫沒有緩解。
「聖旨……呢?」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已經下了。」四號的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見的弧度,「命您即刻啟程,前往北涼府就藩。非詔不得回京。」
成了。
李玄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些許。他靠回軟枕上,閉上了眼睛。這場豪賭,他終究是贏了。雖然代價,是幾乎賠上了所有的籌碼。
【每日簽到已重新整理,當前地點:囚龍車駕。是否簽到?】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囚龍車駕?這名字倒也貼切。對他而言,這既是離開牢籠的方舟,也是通往另一座更大牢籠的囚車。
「簽到。」他心中默念。
【簽到成功!獲得獎勵:培元丹一枚,龍氣三縷。】
一股微弱的暖流,憑空在丹田氣海中生成。那即將乾涸的小水窪,水位稍微上漲了一絲。聊勝於無。李玄將那枚憑空出現在手中的、散發著淡淡藥香的丹藥,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更加精純的藥力,開始緩慢地修補他受損的根基。
「殿下,您的身體……」四號的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他能感覺到,李玄此刻的狀態,比任何時候都要脆弱。
「死不了。」李玄淡淡地說道,「只是需要時間。」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四號連忙上前扶住他。
「外面的情況如何?」
「趙無極的一萬精騎,在前方開道。陳猛將軍和他麾下的『討逆軍』,在後方護衛。我們這支車隊,被夾在最中間。」四號的聲音壓得更低,「名義上是護送,實際上,是監視。」
李玄對此毫不意外。他的父皇,從來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給他北涼的權柄,也要確保他這頭「幼龍」,在抵達自己的領地前,不會再掀起任何風浪。
「讓他們看著。」李玄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去北涼的路,很長。正好,我也需要安靜地養傷。」
他示意四號,將車窗的帘子,掀開一道縫隙。
刺骨的寒風,立刻從縫隙里鑽了進來。
李玄眯起眼,向外望去。
車窗外,不再是京畿地區熟悉的青山綠水。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蒼茫蕭瑟的原野。枯黃的草甸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積雪。天空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彷佛隨時都會塌下來。
就在這時,一片冰涼的東西,輕輕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他伸手一摸,是一片六角形的雪花。
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紛紛揚揚的雪,從陰沉的天空中飄落下來。起初是細碎的雪絨,很快,就變成了鵝毛般的大雪。
天地之間,迅速被一片白茫茫的幕布所籠罩。前方的道路,後方的追兵,都在這片突如其來的大雪中,變得模糊不清。
四號下意識地想把帘子放下。
「別動。」李玄輕聲說道。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
看著這片陌生的、荒涼的、卻即將屬於他的土地。
這是北涼的雪。
冷得刺骨,卻也乾淨得,能掩蓋掉世間的一切痕跡。包括他身後,那座名為「京城」的、華麗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