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大雪下了整整三天。
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風的呼嘯聲蓋過了一切。車隊被迫停在了一處名為「鴉巢」的避風山坳里,但這裡的風依舊像無數把鈍刀,颳得人骨頭縫裡都疼。
李玄的馬車停在營地最中心,四周是趙無極的親衛營,圍得像鐵桶一般。
車廂里,他裹著厚厚的狐裘,臉色比外面的雪還要白。那枚培元丹的藥力已經耗盡,身體的虛弱感如同附骨之蛆,揮之不去。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丹田氣海里那幾縷好不容易攢下的龍氣,正在隨著每一次呼吸,被這具破敗的身體緩慢消耗,僅僅是為了維持最基本的生命體徵。
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待身體自我修復,等待抵達下一個可以簽到的特殊地點。
這種無力感讓他煩躁。
他掀開車簾,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營地里,涇渭分明。
趙無極的京營兵,住著厚實的牛皮大帳,帳前升起了數個火盆,士兵們圍著火,雖然臉色也不好看,但至少有熱氣。
而在營地的下風口,陳猛和他那六十多名討逆軍,境遇天差地別。
他們只有幾頂單薄的帳篷,在狂風中搖搖欲墜。大部分士兵只能蜷縮在馬車和岩石的背風處,身上蓋著凍得僵硬的毯子,鬍鬚和眉毛上掛滿了冰霜。他們沒有火盆,只有幾堆半死不活的篝火,冒著嗆人的黑煙,根本提供不了多少熱量。
一個斷了胳膊的討逆軍士兵,正靠在車輪上,身體篩糠般地抖動,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傷口在高燒和嚴寒的雙重折磨下,已經開始發黑。
李玄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知道,這不是趙無極的命令。趙無極是個老將,懂得治軍的平衡。這是周通在搞鬼。那個心胸狹窄的校尉,正用他手裡那點可憐的權力,報復著陳猛,也報復著這支不屬於他嫡系的「雜牌軍」。
果然,周通穿著一身嶄新的裘衣,手裡捧著個暖爐,像巡視自家莊園的管家一樣,走到了討逆軍的營地前。
「陳將軍,」他隔著老遠就喊道,語氣里滿是假惺惺的關切,「哎呀,看把弟兄們凍的。沒辦法,軍中物資緊張,木炭和藥材都要優先供給主力部隊。你們再忍耐一下,等雪停了就好了。」
陳猛正用自己的身體,為那個發燒計程車兵擋著風。他聞言,緩緩站起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周校尉。」他開口,聲音沙啞,「我的人,傷口凍裂,高燒不退。我需要一車木炭,三份金瘡藥,還有一劑退燒的藥湯。」
他不是在請求,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周通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想到陳猛敢當眾向他要東西。
「陳將軍,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把聲音抬高了八度,「你在教我做事?軍需如何調配,是趙提督定下的規矩!你的人是人,我京營的五百弟兄就不是人了?」
陳猛沒有理會他的咆哮,只是重複了一遍:「木炭,金瘡藥,退燒湯。」
「沒有!」周通一口回絕,臉上露出快意的神色,「一個都沒有!有本事,你自己去雪地里挖!」
陳猛看著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慢慢燃起了一點危險的火星。他身後的討逆軍士兵們,一個個掙扎著站了起來,握住了腰間的刀柄。那股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煞氣,瞬間瀰漫開來。
周通被這股氣勢嚇得後退了一步,但隨即惱羞成怒。
「怎麼?你們想造反嗎!」他色厲內荏地尖叫道。
就在這時,李玄馬車的車簾被掀開了。
四號從車上走了下來。他手裡捧著一個空了的湯碗,對著周通的方向,微微躬身,用一種不大不小,卻足以讓附近所有人都聽清的聲音說道:
「周校尉,我家殿下剛剛喝完藥,覺得身上有些發冷。不知軍中可還有多餘的木炭,能勻一些給殿下暖暖身子?」
周通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
四號彷佛沒有看到劍拔弩張的氣氛,繼續說道:「哦,對了。殿下剛才似乎聽到有士兵在咳嗽,他擔心是風寒。殿下說,他自己也受了驚嚇,身子骨弱,最怕的就是染上病氣。他問,軍醫處可備有驅寒防疫的藥湯?若是有,還請給營中將士們都分發一些,以防萬一。」
四號的話,說得極其謙卑,句句都是在為李玄「自己」著想。
可這話落在周通和不遠處大帳里的趙無極耳中,卻不啻於驚雷。
周通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九皇子冷了,需要木炭。
九皇子怕染上病氣,需要全軍分發防疫藥湯。
這兩件事,他敢說一個「不」字嗎?給殿下送木炭,他敢不從自己的儲備里拿嗎?給全軍分發藥湯,他敢漏掉那群被他晾在一邊的討逆軍嗎?
如果他敢,明天參他的奏本就會擺在皇帝的案頭——「苛待傷殘之軍,罔顧皇子安危」。
更可怕的是,九皇子沒有直接命令,他只是在「問」。這問題,直接越過了周通,問的是整個軍營的管理者,趙無極。
果然,趙無極的營帳帘子猛地被掀開。他鐵青著臉,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混帳東西!」
他看都沒看陳猛,一個耳光就狠狠地抽在了周通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風雪中傳出老遠。
「殿下的安危,也是你能拿來當兒戲的?」趙無極怒吼道,「軍中物資,是讓你用來作威作福的嗎?來人!」
「在!」
「立刻,把所有備用木炭,分一半給討逆軍!軍醫處所有傷藥、防疫湯藥,優先供給傷兵!全軍上下,但凡有傷者、病者,一律按最高規格待遇!若有半點差池,老夫要你的腦袋!」
「是!」
周通捂著臉,整個人都懵了,他想不通,為什麼事情會突然變成這樣。
陳猛對著趙無極,抱了抱拳,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到了自己的隊伍里。
很快,一車車冒著熱氣的木炭,一碗碗滾燙的藥湯,被送到了討逆軍的營地。那個發燒計程車兵,被抬進了臨時搭起的醫療帳篷。
冰冷的營地,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陳猛端著一碗藥湯,走到了李玄的車駕旁。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車窗的方向,將碗裡的藥湯,灑了一半在雪地里。
這是軍中祭奠死者的禮節。
但他今天祭的,不是死者,是恩情。
車廂內,李玄放下車簾,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沒有消耗一絲一毫的龍氣,甚至沒有親自露面,只用了幾句話,就解決了一場足以引發譁變的衝突,還順手賣了趙無極一個人情,更讓陳猛這把刀,對自己愈發死心塌地。
人心,有時候比真刀真槍,更有用。
他緩緩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那套簽到得來的《神藏斂息訣》。功法運轉,將那絲絲縷縷的藥力,更高效地吸收,轉化為修復身體的能量。
北涼的路,還很長。
他要面對的,不僅僅是窮山惡水,還有比這風雪更冷,比周通更蠢,比趙無極更精,比李信更陰的人。
他必須儘快,讓自己重新擁有掀桌子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