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陷進了半融的泥漿里,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
拉車的挽馬徒勞地刨著蹄子,噴出的鼻息在零下的空氣中凝成白霧。整個車隊,像一條被凍僵的蜈蚣,停在了這片名為「黑泥灘」的該死地方。
趙無極的臉色,比他身上那件被風雪侵蝕得失去光澤的鎧甲還要難看。他騎在馬上,看著前方不遠處那座矗立在荒原上的鎮子。
朔風鎮。
進入北涼府地界後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像樣的人類聚居點。
「提督,」一名斥候策馬奔回,在雪地里勒住馬韁,「鎮口的關卡,是馬家的人在守著。他們說,但凡過路的商隊,每車……需繳納十兩銀子的『平安錢』。」
趙無極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他身經百戰,平過叛,剿過匪,還從未聽過有誰敢勒索到朝廷的頭上。
「他們不知道這是皇子的車駕?」
「說了。他們說,天子腳下有天子的規矩,北涼荒地,有北涼的活法。」斥候的臉上,帶著屈辱和憤怒。
「一群土匪!」趙無極身旁的周通怒罵道,「提督,末將願帶五百人,踏平那朔風鎮,把那個什麼馬家的腦袋,掛在鎮門口!」
趙無極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他知道,這不行。他的任務是「護送」,不是「平叛」。在北涼這種地方,牽一髮而動全身。一個小小的馬家背後,牽扯著多少盤根錯雜的地方勢力,誰也說不清。一旦動手,耽擱了行程是小,萬一激起民變,把九皇子陷在這裡,那才是天大的麻煩。
可若是交錢,他這張老臉,整個京營的臉面,往哪擱?
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陳猛策馬走了過來。他沒有參與討論,只是遞過來一張獸皮地圖,上面用木炭畫著簡陋的線條。
「提督,朔風鎮東面三十里,有一條廢棄的古道,可以繞過去。只是路況不明,可能會更難走。」
趙無極看著地圖,又看了看深陷泥濘的車輪,沉默了。
繞路,意味著更多的風險和未知。
「殿下有旨,宣陳將軍覲見。」
李玄馬車的車簾,掀開了一條縫,四號的聲音傳了出來。
陳猛一愣,隨即翻身下馬,快步走了過去。鑽進車廂的瞬間,一股混著藥香的暖氣撲面而來,讓他因嚴寒而僵硬的身體,都舒緩了些許。
李玄半躺在軟榻上,蓋著厚厚的狐裘,手裡捧著一個紫銅手爐。他的臉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很亮,亮得像雪地里的冰。
「外面的事,我聽見了。」他沒有廢話,直接開口。
「是末將無能,讓殿下受驚了。」陳猛低頭道。
「不怪你。」李玄輕輕咳嗽了兩聲,聲音顯得有些虛弱,「我問你,這個朔風鎮的馬家,可有對頭?」
陳猛的腦子飛速轉動,立刻明白了李玄的意思。
「有。」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鎮上還有一戶羅家,以前是朔風鎮最大的商戶。十年前,馬家勾結山匪,劫了羅家最大的一筆貨,羅家自此一蹶不振,被馬家處處打壓,如今只守著鎮裡幾間鋪子,苟延殘喘。」
「嗯。」李玄應了一聲,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他從手爐下,摸出了一塊小小的玉佩。那玉佩質地普通,只是宮裡常見的樣式,但上面刻著一個極小的「玄」字。
他將玉佩遞給陳猛。
「你親自去一趟。」李玄的聲音壓得很低,「不要帶任何人。找到羅家的家主,把這個給他看。然後告訴他一句話。」
「殿下請講。」
「九皇子李玄,及麾下護衛,將在羅府,休整三日。」
陳猛握著那塊還帶著李玄體溫的玉佩,心臟猛地一跳。
他瞬間明白了這步棋的狠辣之處。
這不是在尋求幫助,也不是在請求借宿。
這是一道命令。
一道從天而降的、不容拒絕的「恩典」。
羅家敢拒絕嗎?他們不敢。他們一旦拒絕,就等於得罪了皇子。
馬家敢阻攔嗎?他們更不敢。阻攔皇子車駕進入羅府,等同於公然造反。他們可以勒索過路的商隊,卻絕不敢跟代表著朝廷臉面的皇子,撕破臉皮。
這一招,直接把馬家架在了火上。讓他們打不得,攔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踩了十年的泥鰍,搭上了皇子這條線。
「末將,遵命!」陳猛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轉身鑽出了馬車。
半個時辰後。
朔風鎮,羅家府邸。
府門破舊,連門上的銅環都掉了一個。家主羅振邦,一個年過半百、頭髮花白的老者,正對著帳本唉聲嘆氣。
「家主!不好了!」管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又怎麼了?是不是馬家的人,又來鋪子裡收『孝敬』了?」羅振邦有氣無力地問道。
「不……不是!」管家喘著粗氣,臉上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外面……外面來了一個將軍!說是……說是奉九皇子之命,有要事相商!」
羅振邦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當陳猛那張帶著刀疤的臉出現在他面前,當那塊刻著「玄」字的宮廷玉佩擺在他眼前時,這位被欺壓了十年的老人,渾濁的眼睛裡,先是極致的恐懼,然後是深深的疑惑,最後,變成了一股壓抑不住的、劇烈顫抖的狂喜。
他聽完陳猛帶來的那句話,沒有絲毫猶豫,對著門口的方向,長跪不起。
「草民羅振邦,恭迎殿下駕臨!」
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朔風鎮。
鎮口關卡處,馬家的家主馬彪,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說什麼?九皇子的車隊,要去羅家那個破院子休整?」
「是……是的,家主。」手下戰戰兢兢地回答,「羅家已經把大門開啟,全家老小都跪在門口迎駕了。」
馬彪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身後的打手們,一個個握著刀,蠢蠢欲動。
「家主,乾脆……」
「乾脆什麼?!」馬彪反手一個耳光抽了過去,「那是皇子!你想讓整個馬家都去陪葬嗎!」
他死死地盯著遠處那條繞開了鎮子、直奔羅家而去的車隊,感覺自己的臉,被人按在地上,來回地踩。
最終,他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讓他們過去。」
李玄的車隊,沒有在朔風鎮停留片刻。
當馬車緩緩駛入羅家那雖然破舊、但打掃得乾乾淨淨的院子時,李玄掀開車簾,恰好看到遠處鎮口的方向,馬彪帶著他的人,像一群被奪走了食物的野狗,正怨毒地望著這邊。
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對著身旁的四號,輕聲吩咐道:
「去庫里,挑一件像樣的見面禮,給羅家主送去。」
「不用太貴重。就說,是本宮隨手賞的。」
他已經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敲下了屬於自己的,第一顆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