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氣，冰冷而凝滯。
李玄的手指，在那張獸皮地圖上緩緩划過。皮革的質感粗糙而堅韌，上面用某種礦物顏料繪製的線條，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幽暗的紅光。山川、河流、峽谷、密林……甚至標註出了幾個水源地和隱蔽的山洞。
這張圖，畫的不是疆域，而是一張獵場。
一張屬於馬彪和獨眼龍的獵場。現在，它姓李了。
他身後的四號，已經將那幾箱密信重新封好。那些信是刀，是以後插進北涼府城那潭渾水裡的刀。但現在，還不是出鞘的時候。
「殿下。」四號的聲音很低，「都處理好了。」
「嗯。」李玄應了一聲，他將地圖小心地捲起，收入懷中。這東西，比那三萬兩黃金還要貴重。
黃金只能讓他招兵買馬，而這張圖，能讓他找到源源不斷產生「黃金」的地方。
他走出密室，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新的一天，朔風鎮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開始了運轉。
羅振邦正在院子裡指揮僕役，他看到李玄出來，連忙迎了上來，神情激動，卻又帶著一絲面對龐大產業的茫然。
「殿下，馬家在鎮外的三百畝良田，還有鎮上十幾間鋪子……老朽已經派人去清點造冊了。只是，接下來該如何……」
「田地，暫時按舊例耕種。」李玄打斷了他，「鋪子，也照常開張。安撫人心是第一要務。」
他一邊說，一邊走向書房。羅振邦和陳猛緊隨其後。
進了書房，李玄沒有坐。他從懷裡掏出紙筆，藉著窗邊的光亮，迅速地在紙上勾畫起來。他的動作很快，線條精準，沒有絲毫猶豫。
片刻後，兩張圖紙，出現在桌上。
一張，畫的是一架造型奇特的犁。它的犁壁帶著一道優美的弧線，犁鏵尖銳，整體結構看起來比時下常見的直轅犁要輕便省力得多。
另一張，畫的是一座磚窯的剖面圖。結構複雜，有多個火道和排煙口，與尋常的土窯截然不同。
羅振邦湊上來看了一眼，先是困惑，隨即，他那雙商人的眼睛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他一輩子跟各種貨物打交道，雖然不懂具體工藝，但他能一眼看出這東西的好壞。
「殿下，這……這是？」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曲轅犁。」李玄指著第一張圖紙，「找鎮上最好的木匠和鐵匠，照圖仿製。它比現在的犁，至少能省一半的力，深耕的效率，能高三成。」
他又指向第二張圖紙。
「新式磚窯。用它燒出來的青磚，硬度更高，更耐水火。我要用這種磚，來建軍寨。」
羅振邦的手，撫上那兩張圖紙，像是撫摸著什麼絕世珍寶。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滾燙。
省一半的力，效率高三成！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同樣的人手和時間，能開墾出更多的荒地！意味著糧食！
更堅固的磚，意味著更堅固的房子，更堅固的城牆！
他猛地抬頭，看著李玄那張平靜的臉，心中那點因為接管馬家產業而產生的惶恐，瞬間被一股巨大的信心所取代。
這位殿下，手裡握著的，是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
「老朽……老朽明白了！」羅振邦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老朽這就去辦！三天！不，兩天之內，一定讓您看到第一批樣品！」
他說完，拿著圖紙，像捧著聖旨一樣，轉身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李玄和陳猛。
「殿下，您讓他去管民生，那我們……」陳猛開口，他更關心打仗的事。
「我們，也有我們的事。」李玄將那張獸皮地圖，在桌上攤開。
「黑風山。」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中心那片深紅色的區域，「馬彪和獨眼龍死了，但他們的老巢還在。我不喜歡有不受控制的東西，睡在我的臥榻之側。」
陳猛的眼中，燃起戰意：「末將請命，帶五百人，足以蕩平黑風山餘孽！」
「不。」李玄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打仗的時候。大張旗鼓地進山，只會把兔子嚇跑。而且，山里究竟什麼情況，我們一無所知。」
他看著陳猛。
「我需要一雙眼睛，一雙能悄無聲息地鑽進山里，把這張圖上的每一個標記，都替我核實一遍的眼睛。」
陳猛立刻明白了。
「末將這就去挑人。」
「人不用多，三個就夠。」李玄補充道，「要最好的斥候，還要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
他看向門外，院子的角落裡，那個始終像影子一樣存在的「啞仆」，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單膝跪地。
是三號。
「你帶隊。」李玄對他說道，「你的任務，不是殺人，是偵察。找到他們的主寨，摸清他們的兵力、布防、暗道。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替我找幾個……風水好的地方。」
陳猛聽不懂「風水好」是什麼意思，但三號那兜帽下的頭，重重地點了一下。
他懂。
那是適合「簽到」的地方。
「去吧。」李玄揮了揮手，「帶上最好的裝備，天黑後出發。三天之內，我要結果。」
三號沒有回話，只是行了一禮，便再度化作影子，退了出去。
所有任務都已布置下去。書房裡，只剩下李玄一人。
他坐了下來，一股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上。
也就在這時，系統的提示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警告：宿主靈魂力量過度消耗，「人主敕令」的後遺症顯現。當前精神狀態不穩，建議立刻補充龍氣進行修復，否則將影響功法運轉與神智清明。】
【修複方案：消耗100縷龍氣，進行一次靈魂蘊養。】
李玄的臉色，微微一白。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思緒有些發散，像是宿醉後的昏沉。
力量的代價，雖遲但到。
「修復。」他心中默念。
丹田氣海中，那剛剛充盈起來的龍氣湖泊，水位肉眼可見地下降了一小截。一股清涼、溫潤的能量，從氣海升騰而起，直入腦海。
那種昏沉的疲憊感，如同被烈日照耀的冰雪，迅速消融。他的眼神，重新恢復了深邃與清明。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龍氣，果然是戰略資源。每一次使用，都必須精打細算。
他攤開手，從系統中，調出了另一份圖紙。
那是一座軍寨的完整設計圖。
它不僅僅是一圈圍牆。圖紙上，箭塔、壕溝、絆馬索、瓮城結構，一應俱全。內部，兵舍、校場、馬廄、軍械庫、糧倉，布局合理，彼此呼應。甚至還有一套完整的、利用高低落差進行排污的地下水道系統。
這哪裡是軍寨，這分明是一座小型的、純粹為戰爭而生的堡壘。
李玄的目光，在這張圖紙上流連。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羅振邦的曲轅犁和新式磚窯，是第一步，是「農」。
三號的黑風山之行，是第二步，是「探」。
而這座軍寨，將是第三步，是「兵」。
農、探、兵。三條線，同時鋪開。它們將共同構成他在這片貧瘠的北涼大地上，安身立命的基石。
夜幕，再次降臨。
朔風鎮西邊的工地上，火把燒得通明，兩百多名昔日的馬府護院，正在賣力地挖掘著地基。羅振邦親自監工，不時高聲呵斥，又大方地賞下一碗熱騰騰的肉湯。
鎮上的鐵匠鋪和窯廠，同樣燈火不熄。工匠們圍著那兩張神跡般的圖紙，時而爭論，時而驚嘆，眼中是創造者獨有的狂熱。
而在鎮子北面的山腳下。
三道穿著雪白色偽裝斗篷的身影，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匯合。
為首的三號，抬頭看了一眼遠方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般蟄伏的黑風山脈，對著另外兩名討逆軍斥候，做了一個前進的手勢。
沒有語言交流。
三道身影，一前兩後，迅速沒入了風雪瀰漫的深山之中。
他們像三滴水，匯入了黑暗的大海，沒有留下一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