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鎮南郊,馬家名下最大的一塊田莊。
寒風颳過休耕的土地,捲起一層薄薄的干土。田邊,羅振邦搓著手,哈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他的臉凍得通紅,眼睛裡卻燒著一團火。
在他面前,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農,正扶著一架造型古怪的犁。那犁通體由硬木製成,關鍵的受力點都包了鐵皮,犁鏵閃著嶄新的烏光,犁壁的弧度流暢得不像凡物。
「殿下,您看。」羅振邦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激動,他指向那老農,「王老三,鎮上最好的老把式了。讓他來試試這……這神仙犁。」
李玄裹著厚厚的狐裘,站在一旁。他身後,陳猛和幾名親衛像鐵塔一樣擋住了風口。李玄的目光落在田裡,點了點頭。
王老三深吸一口氣,吆喝一聲,牽著那頭瘦骨嶙峋的老牛,邁開了步子。
沒有預想中人畜使出吃奶力氣的掙扎。
那造型奇特的犁鏵,入土時幾乎沒有遇到什麼阻礙,像一把熱刀切開牛油。隨著老牛平穩地前進,一道深邃、筆直、翻著濕潤新土的犁溝,清晰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泥土被弧形的犁壁順暢地推向一側,翻滾著,堆積成整齊的壟。整個過程,流暢得不可思議。
圍觀的幾個莊戶,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天爺……這……這就下去了?」
「俺家的犁,得三個人在後面使勁推才行!」
王老三走了十來步,停了下來。他回頭看著那道又深又齊的犁溝,也愣住了。他鬆開手,摸了摸老牛的背,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不……不累。」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做夢,「比俺家那個,省了一大半的力氣……」
羅振邦快步走到李玄面前,激動得語無倫次:「殿下!成了!真的成了!這東西……這東西要是傳出去,整個北涼,不,整個大夏都要瘋了!」
「那就不要傳出去。」李玄的聲音很平靜,他走上前,用靴尖碾了碾翻出來的新土,「這東西,現在只屬於朔風鎮。」
他看向羅振邦:「鐵匠鋪那邊,日夜趕工,我要在一個月內,看到一百架這樣的犁。所有參與製造的工匠,全部登記在冊,統一食宿,不許與外人接觸。」
「是!老朽明白!」羅振邦重重點頭。這是足以傳家的寶貝,保密的重要性,他比誰都清楚。
「磚窯呢?」李玄又問。
「回殿下,第一窯磚,今晚就能出!」羅振邦的腰杆挺得筆直,「老朽親自盯著火候,絕不敢有半點馬虎!」
李玄滿意地點了點頭。
生產力的種子,已經種下。接下來,就是等待它發芽。
……
鎮西,新軍寨的工地上。
喧囂震天。
兩百多名昔日的馬府護院,如今都脫去了勁裝,赤著膊,在寒風中揮汗如雨。他們喊著號子,用原始的工具挖掘著凍土,搬運著石料。
陳猛手下計程車兵,沒有監工,而是和他們一起幹活。士兵們力氣更大,動作更標準,無形中帶動了所有人的節奏。
工地的另一頭,幾口大鍋里正熬著熱氣騰騰的肉粥,香味飄出老遠。
李玄的馬車,停在工地旁的小坡上。他沒有下去,只是掀開車簾,靜靜地看著。
「殿下,這群人,現在倒是老實。」陳猛站在車邊,沉聲說道,「只是……終究是些亡命徒,野性難馴。」
「餓狼被拔了牙,關進籠子,每天給它肉吃,久了,也會變成狗。」李玄放下車簾,聲音隔著帘子傳出來,有些模糊,「給他們活路,給他們飽飯,再給他們一點希望。等新軍寨建好,他們就會忘了自己曾經是狼。」
他頓了頓,又道:「從中挑選一些身家清白、性子沉穩的,開始進行佇列訓練。我要的,不只是一群苦力。」
「末將明白。」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騎著快馬,從鎮口的方向疾馳而來。
「報——!殿下,將軍!京營趙提督麾下,都尉周通,率五十騎,已至鎮外,說要前來『慰問』殿下,並『協查』馬彪一案!」
車廂內,陷入了片-刻的安靜。
陳猛的眉頭,皺了起來。周通,他知道這個人,是趙無極的心腹,為人倨傲,眼高於頂。
「來得倒是快。」李玄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讓他們進來。陳猛,收攏你的人,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
「可是殿下……」
「他不是來打仗的。」李玄淡淡地說道,「他是來……看刀的。」
……
羅家府邸,正堂。
周通大馬金刀地坐著,身上的甲冑都沒有脫下。他身後的兩名親兵,手按刀柄,神情倨傲地打量著這間略顯破敗的廳堂。
他沒有碰羅家奉上的茶,只是用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桌子。
「九殿下呢?本將奉趙提督之命前來,他就是這麼個待客之道的?」周通對著一旁小心伺候的羅振邦,冷哼一聲。
羅振邦額頭見汗,正要解釋。
「周都尉,息怒。」李玄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被四號攙扶著,慢悠悠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病態的潮紅,一邊走一邊咳嗽,彷佛隨時都會倒下。
「本宮……咳咳……身子不適,剛剛用了藥,起得遲了些,還望都尉見諒。」
周通看到他這副模樣,眼中的輕蔑更濃了幾分。但他終究不敢太過放肆,還是站起身,不情不願地拱了拱手:「末將參見殿下。殿下千金之軀,可要好生保重。」
「有勞掛心。」李玄在主位上坐下,喘了口氣,才問道,「不知都尉此來,所為何事?」
「奉提督之命,一來,是探望殿下是否安好。二來,」周通的語氣加重了幾分,「馬彪身為朝廷命官,死得不明不白,提督命我前來,徹查此事,給朝廷一個交代!」
他說著,銳利的目光掃向羅振邦:「羅家主,事發當晚,你就在現場。你來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整個正堂。
羅振邦的身體一僵,下意識地看向李玄。
李玄卻像是沒看見一樣,只是低頭喝著自己的參茶。
羅振邦心裡一橫,按照李玄早就教好的說辭,將那套「匪徒內訌,襲殺命官」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
周通聽完,冷笑一聲:「就這麼簡單?一群烏合之眾,能在一夜之間,攻破我大夏命官的府邸?羅家主,你當本將是三歲孩童嗎?」
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說!是不是你們,與那陳猛裡應外合,殺了馬彪,侵吞其家產!從實招來,否則,休怪本將的軍法無情!」
羅振邦被他嚇得臉色慘白,雙腿一軟,就要跪下。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周通的呵斥。
李玄咳得撕心裂肺,彷佛要把肺都咳出來。四號連忙上前,替他撫著後背。
「周……周都尉,」李玄好不容易緩過氣,聲音虛弱地說道,「馬彪……馬彪是不是冤枉的,本宮不知道。本宮只知道,當晚,若不是陳將軍的人拼死相護,本宮……可能已經見不到都尉了。」
他抬起眼,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靜。
「至於這朔風鎮,如今是本宮的封地。鎮上的大小事務,自然……也該由本宮說了算。趙提督派你來協查,本宮感激不盡。但若是要審問本宮的人……是不是,也該先問問本宮的意思?」
他的聲音很輕,很弱。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周通的心上。
周通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可以不把羅振邦放在眼裡,但他面前的這個人,再病弱,再不受寵,他也是皇子。
在這片封地上,他就是天。
周通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正要找個台階下,門外,一名京營計程車兵,快步跑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周通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派出去打探訊息計程車兵回報:整個朔風鎮,井然有序。馬家的產業,被羅家平穩接管。鎮西的大工地上,數百名降卒正在熱火朝天地幹活,沒有絲毫譁變的跡象。
這一切,都說明了一件事。
這座鎮子,已經被人用雷霆手段,徹底掌控了。
周通深吸一口氣,對著李玄,深深地躬下了身子。
「殿下息怒,是末將魯莽了。」他沉聲說道,「既然殿下已有了定論,末將……自當遵從。回去之後,末將定會如實向趙提督稟報。」
「如此甚好。」李玄點了點頭,又開始咳嗽起來,「本宮乏了,就不多留都尉了。四號,替我送客。」
周通如蒙大赦,行了一禮,帶著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當他的背影消失,李玄的咳嗽聲,戛然而止。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參茶,一飲而盡。
「殿下……」羅振邦還心有餘悸。
「沒事了。」李玄淡淡地說道,「趙無極的刀,看過了,也該收回鞘里了。」
就在這時,一隻信鴿,從窗戶的縫隙里飛了進來,落在了四號的手臂上。
四號從信鴿的腳環上,取下一個小小的竹管,遞給李玄。
李玄開啟竹管,裡面是一張極小的布條。
布條上,只有幾個用暗語寫成的字。
「黑風山,斷魂崖。見龍祠,狼群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