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鎮西郊，工地的喧囂被寒風送出很遠。
李玄站在坡上，狐裘的邊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目光越過下方熱火朝天的工地，落在陳猛身前那排沉默的隊伍上。
三十個人。
他們是從那兩百多名降卒中，由陳猛親手挑出來的。沒有魁梧如塔的壯漢，也沒有凶神惡煞的刀疤臉。他們大多身材精瘦，骨節粗大，皮膚是山里人特有的、被風霜侵蝕過的黝黑。
他們的眼神，不像其他降卒那樣麻木或畏縮，而是一種沉寂的警惕，像山林里獨自覓食的孤狼。
「殿下，就是他們了。」陳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滿意，「都是在黑風山周邊長大的獵戶、採藥人，後來才被馬彪收攏。閉著眼睛，都能在山裡摸出路來。」
李玄點了點頭。他要的，不是戰場上衝鋒陷陣的死士，而是能悄無聲息地潛入狼穴的獵手。
他走下土坡，來到那三十人面前。
一股混雜著汗水、泥土和野性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們站得很隨意，不像士兵，但每個人都下意識地與旁人保持著一個能隨時抽刀的距離。
李玄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個掃過。
沒有人敢與他對視。
「你們，怕死嗎？」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
隊伍里一陣輕微的騷動。一個站在前排、顴骨高聳的中年男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沙啞地回答：「回殿下……是人，都怕死。」
他叫李狗子，一個很賤的名字，卻是這群人里最有名的獵手。據說他能追蹤三天三夜，只為了一頭上了年紀的雪貂。
「很好。」李玄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怕死，才懂得怎麼活下來。」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給你們一個活下來的機會，一個活得像人樣的機會。」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們去黑風山，替我辦一件事。辦成了，每人，賞白銀百兩，朔風鎮外良田十畝，再給你們一個正式的軍籍，編入鎮防軍，吃皇糧。」
白銀百兩！良田十畝！
人群的呼吸，瞬間粗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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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們這些朝不保夕的山裡人來說，這是一個足以讓他們把命賣掉十次的價錢。
李狗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懷疑。
「殿下……要我們……辦什麼事？」
「我要你們，回家。」李玄的嘴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回到你們最熟悉的那片山林里，找到獨眼龍的老巢。我要知道，他寨子裡有多少人，多少糧食，多少兵器。我要一張詳細的地圖，上面要標出他所有的明哨、暗哨、陷阱和巡邏路線。」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去送死嗎？獨眼龍雖然死了，但他手下那群悍匪可都還在！
李玄像是看穿了他們的心思。
「我不要你們去拼命。」他緩緩說道，「你們是獵人，不是士兵。獵人，只在最有把握的時候，才會露出獠牙。你們的任務，是偵察，是潛伏。三天，我只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後，無論有沒有結果，都必須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銳利。
「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逃跑。拿著我發的乾糧，鑽進山里，再也不出來。」
他的話，讓一些人的眼神開始閃爍。
「但是，」李玄的聲音陡然轉冷，「你們要想清楚。你們的家人，你們在鎮上剛剛分到的住處……你們跑了，他們，怎麼辦？」
最後一句話，像一桶冰水，澆滅了所有人心中剛剛升起的那點僥倖。
威脅。
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威脅。
但緊接著，李玄又丟擲了一顆糖。
「事成之後，活著回來的人，除了賞賜，我還允許你們，從獨眼龍的庫房裡，自己挑一樣東西帶走。」他環視眾人，「我只要他的糧倉和兵器庫。至於他搜刮來的金銀珠寶，你們能拿多少，是你們的本事。」
恐懼，貪婪，希望……
複雜的情緒，在三十張飽經風霜的臉上交織。
李狗子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身邊那些同樣在掙扎的同伴，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單膝跪下，將頭埋得很低。
「殿下，這活……我們接了。」
「我們接了！」
稀稀拉拉的附和聲響起，最終匯成一片沉悶的應答。
他們沒有選擇。或者說，李玄給他們的那個選擇，太過誘人，也太過致命。
「很好。」李玄點了點頭，他看向陳猛，「帶他們去領裝備。」
……
一處偏僻的院落，這裡曾是馬家的私庫，如今被改造成了李玄的專屬軍械房。
當李狗子一行人走進去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子裡，擺著三十套嶄新的裝備。
那不是他們熟悉的、粗製濫造的軍中制式。
甲是皮甲，用多層牛皮壓制而成，表面塗著一層黑色的桐油，不僅能防水，還能在夜色中吸收光線。甲片之間用熟牛筋連線，輕便，堅韌，行動起來幾乎沒有聲音。
刀是短刀，一尺二寸長，刀身狹窄，微微帶弧，開有血槽。鋼口是上好的百鍊鋼，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泛著森森寒光。
每個人，還配發了一具手弩。弩身由鐵樺木製成，上了弦，只需單手就能激發。弩匣里，裝著十支三棱破甲箭，箭簇淬了毒，見血封喉。
除此之外，還有攀岩用的飛爪，堅韌的麻繩，裝滿水的牛皮水袋，以及用油布包裹的，足夠吃五天的肉乾和炒麵。
李狗子拿起那柄短刀，用指甲輕輕彈了一下刀身。
「嗡……」
清越的顫音，讓他這個老獵人的手臂，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好刀……」他喃喃道。
「這些，都是給我們的？」一個年輕人不敢相信地問道。
「穿上。」陳猛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不帶一絲感情，「半個時辰後，在這裡集合。誰穿戴不熟練，就自己滾回工地去。」
沒有人再說話。
三十個人，像一群飢餓的狼，撲向了那些裝備。他們撫摸著冰冷的鋼鐵和堅韌的皮革，眼神里，最後的一絲猶豫，也被這精良裝備帶來的安全感所取代。
他們知道，這位九皇子，不是在讓他們去送死。
他是真的，給了他們一副足以咬斷敵人喉嚨的……狼牙。
……
半個時辰後，夜幕已經降臨。
三十道黑色的身影，無聲地站在院中。他們已經換上了全套的裝備，整個人都融入了黑暗裡。
李玄站在他們面前。
「李狗子。」
「在。」李狗子出列。
「你，是這支隊伍的頭。」李玄將一張摺疊好的獸皮地圖，塞進他懷裡，「這是黑風山的大致地圖。我要你，把它填滿。」
他又拿出一個小巧的羅盤。
「這個，能幫你們辨認方向。」
最後，他看著李狗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記住，我要的是情報，不是人頭。你們任何一個人的命，都比獨眼龍整個寨子的悍匪加起來，更值錢。」
李狗子的身體，不易察ar地顫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李玄一眼，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出發。」
李玄揮了揮手。
沒有戰鼓，沒有誓師。
三十道身影，在李狗子的帶領下，如同一群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院子，很快便消失在朔風鎮北邊的夜色里。
他們像三十顆投入黑暗深潭的石子，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陳猛走到李玄身邊，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低聲問道：「殿下，您……真的信他們？」
「我不信他們。」李玄搖了搖頭，他拉緊了身上的狐裘，轉身向書房走去。
「我信的，是良田，是白銀，是他們遠在家鄉的妻兒，是他們對活下去的渴望。」
他的聲音，飄散在冰冷的夜風裡。
「以及……他們手中，那些餵了毒的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