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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狩獵

2026-10-23 00:55:04 作者: 鹿十七

  鐵匠鋪里,熱浪滾滾。

  赤著上身的鐵匠,肌肉虬結,掄圓了的鐵錘一次次砸在燒紅的鐵塊上,迸濺的火星像黑夜裡的螢火蟲,轉瞬即逝。空氣中瀰漫著煤炭的焦味和金屬獨有的滾燙氣息。

  李玄就站在這份喧囂和燥熱里,身上那件華貴的狐裘與此地格格不入。他沒有在意,目光專注地看著鐵砧上那塊逐漸成型的鐵器。

  那是一片犁鏵,弧度流暢,頂端尖銳,與時下任何一種犁的部件都截然不同。

  「殿下,您看這鋼口。」鋪子裡的老師傅,小心翼翼地用鐵鉗夾起另一塊已經冷卻成型的犁鏵,遞到李玄面前,「按照您的圖紙,咱們用了淬火的新法子,硬是比以前的軍中橫刀還要硬上三分!」

  李玄伸出手指,在那冰冷的金屬表面輕輕敲了敲,清脆的「叮」一聲,質感十足。

  他點了點頭,很滿意。

  「羅家主來了嗎?」他問。

  「來了來了!老朽來了!」話音未落,羅振邦就一路小跑著進了鋪子,滿面紅光,手裡還捏著一小撮濕潤的泥土。

  「殿下!大喜啊!」他激動地將手裡的泥土捧到李玄面前,像是捧著金子,「您看這土!這是從王老三新開的那片荒地里挖的!一頭牛,一個人,一天就翻了五畝地!五畝啊!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喘著粗氣,繼續道:「那些老農都說,有了這神仙犁,朔風鎮外的荒地,不出三年,就能變成米糧川!殿下,咱們再多建幾個鐵匠鋪吧!趁著冬歇,把犁都打出來,開春就能……」

  「不急。」李玄打斷了他的狂熱,聲音平靜,「東西是好東西,但也要看在誰手裡。」

  他拿起那片冰冷的犁鏵,對著光,看著上面流暢的線條。

  「一把好犁,在農夫手裡是糧食。在有心人手裡,就是能撬動我們根基的麻煩。」李玄的語氣不容置疑,「羅家主,我再強調一遍,所有工匠,必須集中管理。所有圖紙,用完即毀。所有成品,登記入庫。在我們的軍寨建好之前,我不希望朔風鎮外,有第二個人知道曲轅犁的存在。」

  羅振邦臉上的激動慢慢冷卻,他看著李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他後背滲出一層冷汗,連忙躬身。

  「是老朽短視了,殿下深謀遠慮,老朽……佩服!」

  李玄將犁鏵放回桌上,正要再說些什麼。

  突然,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討逆軍士兵,神色緊張地沖了進來。

  「殿下!陳將軍!北邊山里,有訊號!」

  

  李玄和羅振邦的對話戛然而止。鐵匠鋪里,叮噹作響的錘擊聲也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士兵身上。

  陳猛一個箭步上前,抓著士兵的肩膀,沉聲問道:「什麼訊號?」

  「是紅色的焰火!只有一發!」士兵急促地回答,「是咱們和李狗子他們約好的最高警報!」

  一發紅色焰火,代表的意思只有一個:發現目標,但已陷入絕境,請求立即救援。

  李玄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去看看。」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向外走去。

  一行人快步登上鎮西軍寨工地上剛剛建起的一座木製望樓。望樓不高,但足以越過鎮子的屋簷,看到北方那片連綿的山脈。

  冬日的天空很高,很藍。

  就在那片黛色的山脈輪廓之上,一縷微弱的、正在消散的紅色煙跡,頑固地懸浮在空中,像一道滴在宣紙上的血痕。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們出事了。」陳猛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樣。

  李玄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縷紅煙。他派出去的,是三十個最熟悉山林的獵人,裝備了最好的武器。按理說,即便被發現,全身而退也不難。

  能讓他們發出最高警報,說明他們遇到的麻煩,遠超預估。

  「報——!」

  又一名斥候,騎著快馬從北門的方向瘋了一樣衝過來,戰馬的鼻孔里噴著白汽。

  「殿下!山里……山裡有人出來了!是我們的人!」

  很快,一匹瘦馬出現在眾人的視野里。馬上的人伏在馬背上,身形搖搖欲墜,他身後還插著一支黑色的羽箭。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催動著馬匹,沖向朔風鎮。


  「快!開門!救人!」陳猛怒吼道。

  ……

  一刻鐘後,李府的書房。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味混雜在一起。那個逃回來的獵人被放在一張軟榻上,軍醫已經剪開了他的皮甲,正在處理他背後那個深可見骨的箭創。

  他叫猴子,是李狗子隊伍里最擅長攀爬和逃跑的一個。

  「殿下……」猴子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他掙扎著想要起身。

  「躺著說。」李玄搬了張椅子,坐在他旁邊,聲音很平靜,這種平靜反而給了傷者一絲力量。

  「我們……我們找到了……」猴子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道,「獨眼龍的老巢,叫黑風寨,建在……建在一處叫『鷹愁澗』的懸崖上,易守難攻。」

  「人呢?」陳猛在一旁急切地追問。

  「人……人比我們想的多太多了。」猴子的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恐懼,「不止五百……至少……至少有一千人!獨眼龍死了,他手下的二當家,一個叫『禿鷲』的狠角色,接管了寨子。他比獨眼龍……更狠,也更小心。」

  「我們的人呢?」李玄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我們……我們暴露了。」猴子痛苦地閉上眼,「禿鷲在山裡養了上百條獵狗,我們的氣味沒能瞞過去。李頭兒帶著我們躲進一個山洞,被他們團團圍住。他們……他們沒有攻進來,只是在洞口放火,想把我們活活熏死在裡面。」

  「李頭兒讓我……讓我從山洞後面的一個裂縫裡爬出來,騎著馬……回來報信。那支焰火,是李頭兒讓我放的,他說……他說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說完這些,猴子再也支撐不住,頭一歪,昏死過去。

  軍醫立刻上前施救。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猛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地轉身,對著李玄單膝跪下。

  「殿下!末將請命!帶上所有弟兄,去救人!」

  羅振邦站在一旁,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想勸,卻又不敢開口。去救?拿什麼去救?對方有一千悍匪,占據天險。他們這點人手,衝上去就是送死。

  李玄沒有看陳猛,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北涼地圖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救,還是不救?

  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從純粹的利益角度看,放棄是最好的選擇。用三十個降卒的命,去換取整個計劃的安穩,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這完全符合他風險厭惡者的本能。

  可是……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李狗子單膝跪地,說出「這活,我們接了」時的眼神。浮現出那三十個獵人,在看到精良裝備時,眼中爆發出的光芒。

  他許下過承諾。

  白銀百兩,良田十畝,一個正式的軍籍。

  如果他今天放棄了他們,這個訊息傳出去,以後,誰還會信他李玄?誰還會為他賣命?他好不容易在朔風鎮建立起來的威信,會瞬間崩塌。

  他那支尚未成型的「狼牙」,會在第一次狩獵時,就自己咬斷自己的根。

  更重要的是,那個「王業之基」的任務,需要海量的物資。那些物資,就在黑風寨里。

  風險與收益,機遇與代價。

  李玄的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極致的風險厭ers,在看到機會視窗時,同樣也是最果斷的機會主義者。

  他站起身,走到陳猛面前,親手將他扶起。

  「人,一定要救。」

  陳猛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但是,不是去強攻。」李玄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像一把手術刀,剖析著眼前的局勢,「一千悍匪,踞險而守。我們這點人,沖不進去。」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支硃筆,在「鷹愁澗」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他們以為,我們會從正面進攻。」

  然後,他的筆鋒一轉,在鷹愁澗後方,那片地圖上標註為「絕路」的懸崖峭壁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他們忘了,我們的人里,有獵人,也有……斥候。」

  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裡的四號。


  「三號,到哪裡了?」

  四號上前一步,低聲道:「按照計劃,他應該已經摸到了斷魂崖附近,正在繪製地形。」

  「給他傳令。」李玄的眼中,閃爍著瘋狂而又冷靜的光芒,「放棄原定計劃。讓他立刻前往鷹愁澗後山,找到猴子說的那道裂縫。我要他,從裡面進去,把外面敵人的布防圖,帶出來。」

  他又看向陳猛。

  「你,去集合隊伍。討逆軍兩百人,新兵里,挑一百個箭法最好的。帶上所有的手弩和毒箭。」

  陳猛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隱約猜到了李玄的計劃。

  「殿下,我們……」

  「我們不去攻城。」李玄打斷了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去打一場……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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