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的地下私庫，如今已被改造成一間戒備森嚴的軍械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混合著桐油與金屬腥氣的味道。數十支火把插在牆壁的鐵架上，將這片地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也烤得人臉頰發燙。
三百名士兵，已經換裝完畢。
他們身著輕便而堅韌的多層皮甲，腰間掛著狹長的短刀和一個個小巧的牛皮袋。每個人手中，都捧著一具冰冷的鐵臂手弩，神情肅穆。
李玄走在佇列前，沒有說話。他身後，陳猛的腳步聲沉重如鐵。
「殿下，全軍已集結完畢。」陳猛的聲音壓得很低，「兩百討逆軍精銳，一百新兵射手。都換上了您說的那種皮甲，行動無聲。」
「毒箭呢？」李玄停下腳步，拿起一名士兵面前的箭袋，抽出一支弩箭。
箭簇呈三棱形，尖端泛著幽藍色的微光，在火光下顯得詭異而致命。
「每人二十支，都驗過了。」陳猛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憂慮，「只是……殿下，我們真要靠這點人，去碰一千悍匪？這無異於以卵擊石。」
「不是去碰，是去割。」李玄將弩箭插回箭袋，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陳猛心頭一凜。
李玄轉過身，看著陳猛的眼睛：「一支軍隊，去攻打一座山寨，那叫攻城。一群獵人，去圍殺一頭困在陷阱里的野獸，那叫狩獵。我們今晚，是後者。」
他從懷裡，拿出三十個巴掌大的錦囊，遞給陳猛。
「這是什麼？」陳猛接過，感覺裡面是些粉末狀的東西。
「清煙散。」李玄淡淡地說道，「《百工圖錄》里的小玩意。用幾種特殊的草木灰和活性炭製成，浸濕後蒙住口鼻，可以濾掉大部分濃煙。他們想用煙把我們的人熏死，我們就從煙里走進去。」
陳猛的瞳孔猛地一縮。他這才明白，李玄的計劃，從一開始就不是強攻。
「發下去。」李玄命令道，「讓每個弟兄都貼身收好。」
他又看向佇列，提高了聲音：「今晚的行動，沒有軍法，只有一條規矩——絕對服從，絕對安靜。誰敢發出不必要的聲響，驚擾了獵物，你們的隊長，有權當場格殺。」
冰冷的話語，讓整個軍械庫的溫度都彷佛降了幾分。三百名士兵，眼神同時一肅，握著手弩的指節，微微泛白。
……
書房內，羅振邦焦躁地來回踱步，他身上的錦袍都顯得有些凌亂。
「殿下，三思啊！」他看到李玄和陳猛走進來，立刻迎了上去，臉上滿是惶恐，「這可是我們全部的家當！朔風鎮的安危，全都繫於這兩百討逆軍身上。萬一……萬一有個閃失，那些降卒，還有鎮外的流民，必定會趁機作亂啊！」
李玄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那張巨大的北涼地圖前。
「羅家主，你看。」他用手指，點在「鷹愁澗」那個位置，「這裡，三面懸崖，只有一條路可以上山。那個叫禿鷲的匪首，以為自己占盡了天險，高枕無憂。所以，他才會把一千多號人，都死死地按在寨子裡，等著我們去撞得頭破血流。」
他看向羅振邦，眼神銳利：「他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了一個籃子裡。而我們，要做的不是去砸籃子，而是去把那個提著籃子的人，幹掉。」
羅振邦愣住了，他看著李玄那張年輕卻異常冷靜的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陳猛。」李玄的目光轉向陳猛，「我們的時間不多。李狗子他們撐不了太久。計劃，我只說一遍。」
陳猛立刻上前，神情專注。
「第一，大部隊繞開所有官道，走山間小路，潛行至鷹愁澗後山五里外待命。沿途所有的痕跡，必須全部清除。」
「第二，我會親自帶一個小隊，與三號匯合，從那道裂縫潛入。我們的目標，不是救人，是找到李狗子，拿到他們繪製的布防圖，然後……找到禿鷲的位置。」
「什麼？殿下您要親自去？」陳猛和羅振邦同時失聲。
「我必須去。」李玄的語氣不容置疑，「只有我，能讓李狗子他們在絕境中，相信我們。也只有我，能做出最快的決斷。」
他能感覺到，為了維持此刻大腦的絕對清明和對全域性的掌控，丹田氣海中的龍氣正在以一種緩慢但持續的速度消耗著。這是「人主敕令」後遺症的另一種體現，力量的代價，無處不在。
「殿下，這太危險了！」陳猛急道，「末將願代您前往！」
「這是命令。」李玄的聲音冷了下去，「你的任務，是帶領大部隊。在我發出訊號之後，你要做的，不是攻山，而是用你手上的一百名射手，封鎖住下山的唯一通路。」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那條狹窄的山道上，重重一划。
「我要你用三輪齊射，告訴山上所有的人——這條路，是死路。然後，你再帶人，去『迎接』那些從其他地方逃竄下來的散兵游勇。」
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
「當匪首已死，後路被斷，山寨里又燃起大火時，你覺得，那一千個各自心懷鬼胎的悍匪，會做什麼？」
陳猛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終於徹底明白了李玄的計劃。
這不是戰爭。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利用恐懼和混亂進行的……屠殺。
「末將……領命！」陳猛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戰慄與興奮。
……
子時，夜色深沉如墨。
朔風鎮北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了一道縫隙。
三百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股無聲的暗流，迅速地湧出鎮子，融入了荒野的黑暗之中。他們沒有騎馬，所有人都徒步前進，動作迅捷而壓抑。
李玄同樣一身黑色皮甲，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眼睛。他身邊，除了陳猛，還有五名從討逆軍中挑選出的、最精悍的親衛。
在隊伍的最前方，陳猛對著李玄，深深一拜。
「殿下，保重！」
李玄點了點頭，沒有多言。他看著陳猛帶領著大部隊，像一群幽靈，迅速消失在山林的陰影里。
「我們走。」他對身邊的五名親衛低聲說道。
他們沒有跟上大部隊，而是轉向了另一個方向，那是通往斷魂崖的捷徑。
北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腳下是崎嶇不平的山路，四周是影影綽綽的樹影，像是無數蟄伏的怪獸。
李玄的腳步很穩，他的呼吸與夜風融為一體。他能感覺到，那五名親衛的氣息，像五道繃緊的弓弦，環繞在他周圍，將所有的危險都隔絕在外。
一個時辰後，他們抵達了一處山坳。
山坳里，一道黑影如同雕塑般，早已等候在那裡。
是三號。
「殿下。」三號單膝跪地，聲音里沒有絲毫的情感波動，「屬下已探明，裂縫就在前方三里處的一面石壁後。洞口有二十人看守，火光很盛。」
「很好。」李玄點了點頭，他從懷裡，拿出了那個小巧的羅盤。
羅盤的指標，在黑夜中微微顫動，指向了西北方。
「那個方向，風水不錯。」李玄低聲自語。
三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玄的意思。那是適合簽到的地方。
但現在，顯然不是時候。
「走吧。」李玄收起羅盤，看向鷹愁澗的方向，那裡的夜空中，被一團巨大的篝火，映出了一片不祥的暗紅色。
「獵物，已經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