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在山脊上盤旋，發出嗚嗚的聲響，像野獸的低語。
李玄伏在一塊冰冷的岩石後面，身體的輪廓與黑暗融為一體。他能聞到風裡傳來的味道，一種是松針的清冽，另一種，是燒灼木柴和劣質油脂的焦糊氣。
他的視線越過前方數百步的距離，投向那片被稱為「鷹愁澗」的地方。
那不是一個寨子，那是一座建在懸崖上的小鎮。
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把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金，勾勒出建築的輪廓和巡邏隊的路線。喧譁的人聲和犬吠，隔著很遠，依舊像潮水般一陣陣湧來。猴子說的一千人，只少不多。
「殿下，在那邊。」
三號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他伸手指了指左下方，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李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面巨大的、近乎垂直的峭壁。峭壁下方，有一團格外明亮的篝火，火光映照著二十多道人影，他們圍坐在那裡，喝酒，叫罵，兵器隨意地靠在岩石上。
在他們身後，峭壁的陰影里，隱約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濃煙，正從那個洞口裡不斷冒出來，被山風一吹，便散得到處都是。
李狗子他們，就在裡面。
「防備很鬆懈。」李玄身邊的一名親衛，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不是鬆懈，是傲慢。」李玄的回答同樣輕微，「他們覺得，沒人會從這絕壁之後摸上來。更覺得，洞裡的人已經是瓮中之鱉，不足為慮。」
他沒有立刻下令。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岩石上輕輕敲擊著，計算著距離，風向，以及那二十多名悍匪的巡邏空隙。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洞裡的濃煙，就是催命的倒計時。
「三號。」李玄終於開口。
「屬下在。」
「你帶兩個人，從左翼摸過去。」李玄的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解決掉那兩個在暗處放哨的。用弩，一擊斃命，不要發出聲音。」
「是。」三號的身影，像一滴墨水融入了更深的黑暗，帶著另外兩名親衛，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李玄轉向剩下的兩名親衛。
「我們，從右邊過去。」
他沒有解釋更多。
五分鐘後，李玄已經潛行到了距離篝火不足五十步的一片灌木叢後。他能清晰地聽到那些悍匪粗俗的笑罵聲，聞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濃烈酒氣。
就在這時，左翼最遠處的陰影里，傳來兩聲極其輕微的、被風聲掩蓋的悶響。
像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
三號得手了。
篝火旁的悍匪們毫無察覺，依舊在划拳賭錢。
李玄對著身邊的兩名親衛，做了一個手勢。
他從懷裡，掏出了兩個小小的油紙包，正是那「清煙散」。他撕開一個，將裡面的黑色粉末倒在蒙面的黑布上，又用水袋裡的水將其浸濕。一股清涼的、帶著草木灰味道的氣息，立刻驅散了周圍的煙火氣。
他將濕布重新蒙好，只留下一雙眼睛在外面。
然後，他從箭袋裡，抽出了一支普通的弩箭，沒有淬毒。他將箭簇對準了篝火旁堆放的一堆柴火。
「嗖！」
一聲輕響。
弩箭精準地釘在了那堆乾燥的木柴上，箭羽在火光下微微顫動。
「誰？」
一個喝得半醉的悍匪，猛地站了起來，警惕地看向四周。
「他娘的，眼花了吧？」同伴嘲笑道，「哪兒來的人？」
「不對，有東西！」另一個眼尖的，看到了那支弩箭。
二十多個人，瞬間都警惕了起來，紛紛抄起兵器，朝著弩箭射來的方向，也就是李玄他們藏身的右側，小心翼翼地包圍過來。
「聲東擊西？」身邊的親衛低聲問。
「不。」李玄搖了搖頭，「是請君入甕。」
他看著那二十多個人，已經有大半走進了右側那片崎嶇的亂石堆。
他對著左翼的方向，模仿了一聲夜梟的啼叫。
「動手。」
命令，在風中消散。
下一秒，殺戮開始了。
三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從地獄裡鑽出的鬼魅，從悍匪們毫無防備的背後撲出。
沒有吶喊，沒有慘叫。
只有利刃切開喉嚨時，那令人牙酸的「噗嗤」聲。
三號的短刀，像死神的鐮刀，每一次揮舞，都帶走一條生命。他的動作快到了極致，那些喝得醉醺醺的悍匪，甚至來不及轉身，就捂著脖子倒了下去，眼中還帶著茫然和困惑。
幾乎是在同時，李玄身邊的兩名親衛也動了。
他們沒有去參與屠殺，而是像兩頭獵豹，直撲那剩下的、還守在洞口的七八個人。
戰鬥，在不到十個呼吸的時間裡，就結束了。
二十多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篝火旁，溫熱的血，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凝結。
李玄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他沒有看那些屍體一眼，徑直走向那個還在冒著濃煙的洞口。
「殿下，裡面煙太大了。」一名親衛上前，想要阻止。
李玄沒有停步，他臉上的濕布，讓他幾乎感覺不到濃煙的嗆鼻。
他走進了那個黑漆漆的裂縫。
裡面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僅容一人透過。越往裡走，煙霧越濃，溫度也越高。腳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塊。
走了約莫三十步，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能容納四五十人的天然石洞，出現在眼前。
洞裡，二十多個身影，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用濕透的衣服捂著口鼻，劇烈地咳嗽著。他們的臉色，都呈現出一種缺氧的青紫色。
看到有人從洞口走進來，離得最近的一個獵人，掙扎著舉起了手中的短刀，眼中充滿了絕望和瘋狂。
「跟你們……拼了！」他嘶吼著，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李玄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緩緩地，揭下了自己臉上的黑布。
火把的光，從洞口照進來，映亮了他那張平靜而又熟悉的臉。
洞裡，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的咳嗽聲，都停了。他們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如同神兵天降的身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殿……殿下？」
李狗子掙扎著，從人群中撐起上半身。他的臉上，被熏得漆黑，只有一雙眼睛，在這一刻，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他以為自己被放棄了。
可他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裡，在這個絕望的地獄裡，看到這位九皇子。
親自來了。
李玄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將一個水袋遞了過去。
「辛苦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擊潰了李狗子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這個在山林里與虎狼搏鬥，從不流淚的漢子，眼圈一瞬間就紅了。他沒有去接水袋，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從懷裡，掏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殿下……」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虛弱而顫抖，「圖……圖在這裡。黑風寨所有的布防，暗哨，還有……還有禿鷲的住處，都在上面。」
李玄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油布。
他知道，這上面畫著的，不是線條和標記。
是二十多條命，在絕境中，為他換來的……狩獵許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