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裡,空氣悶熱,混雜著血、汗和草藥的味道。
李玄沒有管身後那些正在狼吞虎咽補充水分的獵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張攤開的油布上。油布被煙火熏得發黑,但上面用木炭畫出的線條,清晰、精準,帶著一種山里人獨有的質樸和實用。
「這裡,是禿鷲的院子。」李狗子半靠在岩壁上,聲音依舊虛弱,但眼睛裡卻燃著復仇的火光。他用一根乾枯的手指,點在圖紙中心一個被圈起來的院落上,「他搶了獨眼龍最好的宅子,三進三出,門口有兩隊人,二十四個時辰換班。他怕死,睡覺的屋子外面,都養著狼狗。」
「糧倉和兵器庫呢?」李玄問,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在這。」李狗子的手指劃向圖紙的西南角,「兩個大倉連在一起,是整個寨子的命根子。禿鷲派了他的心腹,一個叫『鐵頭』的傢伙守著,足足有一百號人。」
李玄的目光在圖紙上緩緩移動,他的大腦像一台精密的機器,飛速運轉。他看到了巡邏隊的路線,看到了箭塔的分布,看到了水源的位置,甚至看到了幾條不起眼的、用來排污的暗溝。
「這條路……」李玄的手指,點在一條從禿鷲院子後方,蜿蜒通往寨子邊緣馬廄的小徑上,「走的人多嗎?」
「那是條死路。」李狗子搖了搖頭,「通向後山馬廄,但馬廄後面就是懸崖,禿鷲嫌晦氣,平時除了餵馬的,沒人走。」
李玄沒再說話,只是用指尖在那條「死路」上,輕輕敲擊著。
站在他身後的三號,兜帽下的視線也落在那條小徑上,一言不發。但他握著刀柄的手,卻下意識地緊了緊。他知道,殿下找到破局的點了。
「殿下,我們……怎麼打?」李狗子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問。他看著李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掩飾不住的擔憂。他知道外面有一千多名悍匪,而他們,只有這洞裡不到三十個的殘兵,和外面不知數目的援軍。
李玄抬起頭,環視了一圈洞裡的人。
他看到了那些獵人們眼中交織的恐懼、疲憊和復仇的渴望。
「我們不打。」李玄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們,是來收割的。」
他站起身,將那張珍貴的地圖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懷裡。
「李狗子,你和你的弟兄們,任務已經完成了。接下來,你們的任務是活下去。」李玄從懷裡拿出剩下的幾個「清煙散」錦囊,遞了過去,「把這些分下去,找個通風口,好好休息。天亮之後,如果你們還能聽到山下的喊殺聲,就說明,你們自由了。」
李狗子怔怔地接過錦囊,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李玄不再看他,而是轉向三號,以及自己帶來的五名親衛。
「三號。」
「在。」
「你帶兩名弟兄,目標,糧倉。」李玄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布置一場再尋常不過的演練,「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一炷香之內,我要看到整個黑風寨,都能看見那裡的火光。那是給陳猛的訊號。」
三號那兜帽下的頭,重重地點了一下。沒有疑問,沒有遲疑。
「其他人,跟我來。」李玄的目光,轉向了禿鷲院子的方向,「我們去拜訪一下這裡的新主人。」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動靜,越小越好。在他看到火光之前,我要他的腦袋,離開他的脖子。」
……
夜色,是最好的偽裝。
八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附著在岩壁上的壁虎,悄無聲息地攀上了鷹愁澗的後山懸崖。李狗子和他的人,對這裡的每一塊可以借力的石頭,都了如指掌。
他們成功繞開了所有人的視線,潛入了黑風寨的腹地。
寨子裡,依舊燈火通明,喧囂震天。大部分悍匪都聚集在寨子中央的廣場上,圍著篝火大口喝酒,大塊吃肉。他們正在慶祝自己有了一個比獨眼龍更大方的新首領。
沒有人注意到,幾道幽靈般的影子,正貼著房屋的陰影,迅速地穿行。
在一處三岔路口,隊伍停了下來。
三號對著李玄,無聲地行了一禮,然後帶著兩名親衛,像三滴匯入黑暗的水,瞬間消失在通往糧倉方向的小巷裡。
李玄沒有停留,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前進。
他們的目標,禿鷲的院子,就在前方不遠處。
院門口,兩排火把燒得正旺,十六名手持長刀的悍匪分列兩旁,站得筆直。他們的眼神警惕,與外面那些醉醺醺的同伴截然不同。
「是禿鷲的親衛,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李狗子壓低聲音,在李玄耳邊說道,「硬闖,我們沒機會。」
「誰說要硬闖了?」
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指了指院子側面,那條通往馬廄的、漆黑的小路。
「走那邊。」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院子側面。這裡的光線要暗淡許多,只有遠處廣場的火光,在這裡投下一些斑駁的影子。
那條小路,果然無人看守。
李玄打了個手勢,一名身材最瘦小的親衛,如同一隻狸貓,敏捷地翻上了兩米多高的院牆,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片刻之後,院牆內側的門閂,被輕輕地抽開了。
一行人魚貫而入。
院子裡很大,假山,池塘,一應俱全。正中的主屋,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女人的嬉笑聲和男人粗野的調笑。
「狗,在東邊。」李玄的鼻子,輕輕動了動。他聞到了風裡傳來的,野獸身上的腥臊味。
他指了指東廂房的方向,那裡一片漆黑,但隱約能聽到鐵鏈拖動的聲音。
「先解決掉它們。」李玄低聲命令。
兩名親衛領命,從腰間取下兩個小小的油紙包,裡面是拌了劇毒藥粉的肉乾。他們像兩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很快,東廂房的方向,傳來幾聲壓抑的、小狗一樣的嗚咽,然後便再無聲息。
李玄抬頭,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計算著時間。
差不多了。
他對著李狗子和剩下的兩名親衛,做了一個「包圍」的手勢,讓他們從兩側,悄悄地圍向主屋的後門和窗戶。
然後,他自己,帶著最後一名親衛,如同散步一般,穿過庭院,徑直走向了燈火通明的主屋正門。
門口,站著兩名守衛。
他們看到了李玄,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兇狠的表情。
「什麼人?滾……」
他的話沒能說完。
一道黑影,從李玄身後閃出。
刀光一閃而逝。
兩名守衛的脖子上,同時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血線。他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殺神,然後無聲地軟倒下去。
李玄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大門。
「砰!」
也就在這一刻,西南方的夜空中,一團巨大的火光,沖天而起!
那火,是如此的明亮,如此的熾熱,瞬間將半個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橘紅色。
糧倉,著火了。
主屋裡,淫靡的笑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