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了。
一股夾雜著松木燃燒味的冷風,灌入溫暖如春的屋子。
屋內的奢靡,像是被這股冷風瞬間凝固。價值千金的西域地毯上,散落著金杯銀盤,喝了一半的葡萄酒染紅了雪白的狐皮。四個衣衫不整的女子,驚恐地蜷縮在角落,她們的嬉笑聲還掛在嘴邊,卻變成了無聲的尖叫。
主位上,一個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鷹爪般疤痕的男人,正把一顆紫色的葡萄餵進嘴裡。他就是黑風寨的新主人,禿鷲。
他先是看到了窗外那沖天的火光,臉色一變。隨即,他的目光轉向門口,看到了那個推門而入的身影。
一個穿著黑色皮甲,臉上蒙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年輕人。
那雙眼睛,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一個闖入者,倒像一個來收帳的主人。
「他媽的,你是誰?」禿鷲猛地站起身,一把推開身邊的女人,腰間的彎刀「嗆啷」一聲出鞘半寸。他沒有立刻動手,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直覺,讓他嗅到了一絲極度危險的氣息。
李玄沒有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向旁邊,側了一步。
他身後的那名親衛,如同一道影子,向前滑出。
沒有殺氣,沒有怒吼。
只有動作。
「鐺!」
一聲脆響。
親衛的短刀,精準地斬在了禿鷲的彎刀上。巨大的力量,震得禿鷲虎口開裂,彎刀脫手飛出,釘在了遠處的樑柱上,嗡嗡作響。
禿鷲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
他想後退,想呼救。
但那名親衛的第二個動作,已經到了。
不是刀,是手。
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快如閃電,扼住了他的喉嚨。禿鷲那魁梧如熊的身體,被這隻手輕易地提離了地面,雙腳在空中無力地蹬踹。
「呃……呃……」
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兇狠,在這一刻,都成了徒勞。他的臉因為缺氧而漲成了豬肝色,眼球暴凸,死死地盯著李玄。
李玄緩步走了進來,他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走到禿鷲面前,看著他那雙充滿血絲和恐懼的眼睛。
「你,殺了馬彪的信使。」李玄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禿鷲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起了那個被他下令亂箭射死的京城信使。他終於明白了,眼前這個人,不是來搶地盤的,是來復仇的。
「你,圍了我的兵。」李玄繼續說道,他的目光,越過禿鷲,看向了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火光。
「所以,我燒了你的糧。」
他收回目光,最後看著禿鷲。
「現在,我來取你的命。」
話音落下。
親衛的手,猛地一擰。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在死寂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禿鷲的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了下去。那雙暴凸的眼睛裡,還凝固著最後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
親衛鬆開手,那具沉重的屍體,像一袋破麻袋,軟軟地癱倒在地毯上。
角落裡的女人們,已經嚇得暈死過去一個。剩下的,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親衛抽出一塊布,仔細地擦拭著短刀上的血跡,然後將其收回鞘中。他走到禿-鷲的屍體旁,手起刀落。
一顆頭顱,滾落在地。
親衛撿起頭顱,用一塊黑布包好,提在手裡,重新站回李玄身後,彷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李玄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那血腥的一幕。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個還沒開封的酒壺,倒了一杯。酒色殷紅,如同鮮血。
他沒有喝,只是看著酒杯里,倒映出的窗外那片火海。
「轟隆——!」
一聲巨響,從糧倉的方向傳來。大概是某個裝滿油脂的倉庫爆炸了。緊接著,整個黑風寨,徹底炸開了鍋。
「走水了!糧倉走水了!」
「快救火啊!」
「媽的,是誰幹的!」
驚恐的叫喊,混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女人的哭嚎,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沖刷著這座罪惡的山寨。
李玄靜靜地聽著。
他能感覺到,丹田氣海中,那股維繫著他超常冷靜和思維能力的龍氣,正在緩緩消散。一絲疲憊感,開始從四肢百骸湧上來。
這是力量的代價。
但,值得。
……
鷹愁澗下,那條唯一的下山路上。
陳猛伏在一塊巨石之後,他的身後,一百名手持鐵臂弩的射手,已經分三排,占據了所有有利地形。
他們像一群蟄伏在黑暗中的蠍子,冰冷的弩箭,早已上弦,對準了那條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山道。
當那聲巨大的爆炸從山頂傳來時,陳猛的眼中,爆發出狼一樣的光芒。
「訊號到了!」他低吼道。
「將軍,我們……衝上去嗎?」一個隊率忍不住問道。
「沖?」陳猛冷笑一聲,「殿下說了,我們是獵人,不是莽夫。我們的任務,是紮緊口袋。」
他舉起手,看著山道上開始出現的、驚慌失措向下逃竄的零星匪徒。
「傳我命令!」陳猛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無比冷酷,「等!等他們扎堆了再打!我要讓這條路,變成一條黃泉路!」
……
禿鷲的院子裡。
李玄放下了酒杯。
李狗子和另外兩名親衛,也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們的眼中,充滿了震撼和狂熱。
「殿下……」李狗子看著地上的無頭屍,聲音都在顫抖。
「結束了。」李玄淡淡地說道。
他走到那具屍體旁,從屍體的腰帶上,解下了一串沉甸甸的鑰匙。那是開啟黑風寨所有庫房的鑰匙。
他將鑰匙,扔給了李狗子。
「這是你們應得的。」
李狗子下意識地接住,那冰冷而沉重的觸感,讓他瞬間清醒。他明白,殿下兌現了他的承諾。
「走。」李玄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向外走去。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帶著所有人,穿過庭院,走向那條通往後山馬廄的、漆黑的小路。
當他們推開馬廄的後門時,一股混合著馬糞和乾草的味道撲面而來。十幾匹健壯的戰馬,在馬廄里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
李玄翻身上了一匹最高大的黑馬。
他勒住韁繩,回頭望去。
整個黑風寨,已經徹底陷入了火與血的狂歡。無數人影在火光中奔跑,嘶吼。有的人在救火,有的人在趁火打劫,更多的人,在絕望地尋找出路。
這場狩獵的序幕,已經拉開。
而他這個導演,該退場了。
「把剩下的馬,全都放了。」李玄對李狗子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
他策動戰馬,沿著懸崖邊那條無人知曉的隱秘小道,向著山下陳猛的方向,疾馳而去。